直到闹钟鸣响直到第三遍， 美司才狼狈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 在枕边摸索
着按掉这可恶的噪音。
屏幕显示七点十二分，她眯着眼思索了片刻，幡然醒悟。
「糟糕！为什么你这混蛋这才把我叫醒呢？」美司抓着闹钟抱怨着。
她从床上弹了起来， 换上了校服衬衫， 再从椅背上捞过最近新买的黑粉色地
雷系短裙。裙摆部位则是层层叠加的蕾丝，最底下那层明显昨晚刚用熨斗烫过。
穿裙子之前先把丝袜套上， 性感的蕾丝纹路从小腿一路爬到大腿， 她对着衣柜门
上的全身镜摆出了地下偶像的动作。
「救世主准备出门了哟！ 」
走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中， 她扫了一眼手机， 社交软件有一条新消息提醒。 该
消息的归属则是昨晚美司发布的动态底下终于有人回应了。
那是配文在一首旋律痛苦到令人撕心裂肺的歌曲下发布的动态：
「许愿一个爱我的天使男孩呀！ 」
一个名为叫做「微笑天使」的用户回复了美司。
「^
-
^」
美司耐着内心微微荡漾的波澜打开了该用户的主页。
加载圈转了半秒。
头像是一个极简的白色微笑表情， 资料卡什么也留下， 连关注列表和粉丝列
表都上了锁。 主页里只有寥寥几条动态， 为首的正是美司自己配文的歌曲。 剩下 的则都是关于中西部摇滚乐和动漫截图的内容。
「什么嘛，装神弄鬼的。 」美司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包里。虽然看起来是
个中二病， 但既然回复了自己如此可爱的颜文字， 那一定存在着什么缘由吧？美
司这样的人， 似乎懂得自己的容颜的强大之处， 也明白如何让其发挥出最大的作
用。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朝着学校的方向迈去。
正式课前的教室总是闹哄哄的。 美司把包扔在课桌上， 熟练地掏出了一面小
巧的化妆镜，理了理自己精心准备的发型和地雷系裙摆上的蕾丝。
「喔～露出无敌笑容来摧毁媒体吧！美司大人！ 」好友洋子叼着半块吐司面
包表情夸张地凑过来，上下打量她， 「是最新款的那个？不得了诶！ 」
「新买的咯， 今天第一次穿。 」 美司扬起下巴， 顺手撩了一下头发， 「怎么样？
你是否对今天的我感到绝望又迷人？」
「哇哈哈哈哈哈哈。 」 洋子咽下面包， 含糊不清地吐槽， 「我说美司，你总在
学校打扮成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要的就是闪耀喔，救世主怎么能泯然众人？」
两人正斗着嘴，上课铃响了。班主任推门进来，拍了拍讲台。
「安静一下，宣布一件事。 」
全班安静下来，班主任转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班主任转过身，朝门外招了招手。
「这是国外转来我们学校的转校生， 以后跟大家一起上文化课， 专业课去画
室跟 A 组一起，大家多多照顾。 」
话音刚落， 门外的人才缓缓走了进来。 白色的制服衬衫， 黑色的西装裤，衬
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对比在场其他男生的制服开到胸口、 露出
一片乱七八糟内搭的衬托下，他洁白的正如天使一般。
教室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如清水滴进了热油锅般的躁动随之而来。
「国外的，转学生？」
「这男生长得未免也太夸张了吧，是不是哪个事务所的练习生啊？」 「这白衬衫绝对是高定的，居然连一丝褶皱都没有诶。 」
洋子嘴里的面包都忘记了咀嚼，手肘疯狂捅着美司的腰： 「美司美司美司，
快看啊，这么标准的帅哥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呢！是吧？是吧？」
美司被捅得差点岔气，压低声音咒骂着洋子： 「我看到啦我看到啦，别捅我
了，再捅我的腰就要支离破碎了。 」
讲台上的男生却像是对台下的骚动毫无察觉。他微微鞠了一躬。
「各位早上好， 我是纪行。 因为喜欢画画才来到这里， 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
话毕， 纪行为所有人绽放了一个让人无法挑剔、 灿烂如春日阳光下被照射着
的樱花般那样温暖的笑容。
前排几个女生已经开始互相打闹了。
「不得了啊啊啊，笑起来好温柔。 」
「名字也好好听诶！纪行……听起来就像是漫画里那种白月光男二。 」
「什么男二？这颜值放哪部番里都绝对的男主好不好！ 」
坐在后排的刺头桃太高声喊了一句： 「喂，纪行，你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啊？
怎么突然转到我们这来了？」
纪行偏过头望向后排，视线越过前面几排，落在桃太身上。
美司内心顿感不妙。 「该死的，这家伙又要挑事了吗？」
所有的女生齐刷刷转过头，向桃太投去了抱有敌意的目光。
「哈？搞什么啊你们，喂，我问你呢。 」桃太把手靠在后脑勺上，摆出一副
懒散的样子。
不过令司美没想到的是，纪行却温和地回答道： 「国外的生活我还是不太喜
欢， 所以回到了国内。 来到这里也是方便画画。 另外， 我可以请教你的名字吗？」
「桃太。 」
「桃太同学，你的打扮真的很酷，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
「诶？什么，哈哈哈，谢...了啊。 」 「纪行！ 」 另一个男生跟着挑起话题。 「课后一起来打排球吧？你会打什么位
置？我们还缺一个捡球的喔!哈哈哈。 」
「可以的， 我什么位置都会。 」 纪行抱歉地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我要熟悉一
些事物，改天可以随时叫上我。 」
「啊啊，你这脾气也太好了吧！简直完美！ 」起哄的男生捂住了胸口，做出
一副被击中的样子。 「所以抱歉，刚刚调戏你是我不对，羽生，多指教。 」
班主任在讲台上咳嗽了一声。 「都行了， 纪行， 你就坐……」他扫视了一圈，
指了指后排， 「坐美司右边那个空位吧，隔一条过道。去坐下吧。 」
纪行点点头，拎着背包走下讲台。
他一走过来， 美司周围瞬间成了目光的焦点。 尤其是坐在纪行正前方的那个
女生，激动得脸庞涨红，悄悄拿出小镜子开始整理刘海。
美司看着这场面，扯了扯嘴角，小声吐槽： 「总觉得好夸张啊...」
纪行走到起哄的人群周围，面带温暖的笑容看向了美司。
「你应该就是美司没错吧？」
「啊，是的！ 」美司惊恐地回答道。
没想到这种事发生到自己身上真的会变得很夸张。
「你的打扮好特别，真没想到这里还有地下偶像呢。 」纪行眯着眼睛说道。
「谢谢！你居然知道。 」司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脸已经如燃烧的火焰一
样红润了。
纪行走到座位前， 拉开椅子， 动作轻盈到没有发出一点摩擦声。 他把画筒端
正地靠在桌腿边， 坐下， 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摊开的速写本， 甚至还对着前面的女
生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你好。 」
前面的女生捂着嘴，疯狂点头，以至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好！我
是国语课代表，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 」
「谢谢。 」纪行笑了笑。
美司的内心燃起了一股醋意。 放学后。
美司在楼梯间换好地雷系裙子， 走出校门。 夕阳把街道拉得很长， 她踩着小
皮鞋走了一段，发现纪行就走在前面不远处。
他的步子缓慢的如同机器人一般， 这不雅观的一幕让美司觉得自己似乎发现
了这个完美男生的缺点。
美司犹豫了一下，还是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喂，纪行同学。 」
纪行停下脚步，转过身。
燃烧着的夕阳映照在那副微笑着的面容， 那笑容似乎认出了来人， 于是变得
更加灿烂，更加温柔，更加的完美无缺。
「是美司同学呀，有什么事呢？」
「啊哈哈...就是和你打个招呼都不行吗？」司美用委屈巴巴的姿态说道。
「完全没问题的，那下午好，司美同学。 」纪行理所当然地回答，目光顺势
落在她黑粉相间的裙摆上， 「你每天都这样打扮吗。 」
美司下意识捂住裙摆： 「怎么，纪行同学刚来到这里就变得和那些招人厌恶
的风纪委员一样嘛，也想扣我的分喔？」
「不。比起千篇一律的水手服，这条裙子很适合你呢。 」纪行看着她，眼神
显得很真诚。
美司这下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脸莫名其妙地有些发烫。 这家伙夸起人来怎么
这么自然？
「我说纪行同学， 你是不是从一出生就被设定好程序了呀？哈哈哈哈」 美司
嘟囔了一句。
「那执行的任务，您还喜欢吗？」纪行轻轻跟着笑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不得了！原来你这么有趣。 」
两人顺着坡道往下走， 路过一个自动贩卖机时， 纪行停下脚步， 买了两罐热
咖啡。他把其中一罐递给美司。 美司接过，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开来。
「美司同学。 」
纪行忽然开口，目光并没有看她，而是越过她，看向天空的方向。
「你觉得，人如果听到自己最想听的话，会怎么样？」
「哈？」美司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咖啡， 「当然会很高兴吧。 」
「那如果，听到的是别人内心最真实的真话呢？」
「什么意思？」美司皱起眉头。
「没什么，再见喔。 」
「再见，纪行同学。 」司美嬉笑着回答道。
司美望向刚刚纪行凝视着的天空。
那燃烧的天际，如同美司的摇摆不定的心意一般。
一点一滴、
一丝一毫的被饥饿的云朵吞噬着。
*
美司熟练地溜进教学楼一楼角落的女更衣室。
她走到属于自己的储物柜前，转动密码锁， 「咔哒」一声拉开门。
正准备把百褶裙换下来，美司的动作顿住了。
叠得整整齐齐的制服衬衫上， 静静地躺着一张白色的磨砂卡片。 没有任何署
名，也没有夹在什么信封里，就如同是凭空出现在了已经上锁的柜子里。
「哈？」美司皱起眉，伸手把卡片拿了起来。
「您可以让任何人说真话。每天一次。 」
「什么东西啊， 新型恶作剧道具？」 美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背面，
一片空白。
她嗤笑了一声， 只当是班里哪个无聊的男生搞的整蛊游戏。 本来想直接扔进垃圾
桶，但鬼使神差地，她把它塞进了水手服的胸前口袋里。 没想到第二天，这张卡片就派上用场了。
课间休息时， 班里的学级委员——那个平时总是用成绩和家境压人一头的女
生， 正带着几个跟班在讲台前说说笑笑。 看到美司穿着厚底鞋走进来， 学级委员
故意拔高了音量，阴阳怪气地捂着嘴笑。
「哎呀， 某人的裙子， 是不是地摊上几十块钱买的廉价货啊？穿得像个陪酒
女一样，也不知道是想勾引谁呢。 」
周围传出刻意压低的窃笑声。
美司的脚步停在了原地。
您可以让任何人说真话。每天一次。
不知道为什么，那句荒诞的话语突然在脑海里回响了起来。
美司鬼使神差地把手插进口袋， 捏住那张卡片， 抬起头， 直直地盯着学级委
员的眼睛，语气戏谑地开口： 「你每天这么阴阳怪气地针对我，心里到底是怎么
想我的？」
学级委员脸上的假笑开始呈现呆滞的痕迹。
她的肢体动作开始变得懒洋洋， 眼珠失去了焦距。 紧接着， 她嘴唇不受控制
地开合，用诡异、响亮到足以让全班都听见的声调说道：
「因为我嫉妒你。 你长得比我漂亮， 就算穿得奇奇怪怪， 男生也总往你那边
看。我拼命学习、买名牌包，却没人注意我。我恨不得把你那些破裙子全撕了，
让你光着身子滚出学校。 」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教室像被抽干了氧气般。
学级委员的跟班们目瞪口呆地张着嘴。
美司站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接着传来的便是强烈、病态的狂喜，像毒药一样瞬间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 」美司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她的肩膀大幅度地颤抖着，眼底闪
烁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学级委员猛地回过神， 她捂着嘴， 眼泪哗然流了下来， 尖叫了一声，推开人
群跑了出去。
这件事在班里引起了轩然大波。大家都觉得学级委员是精神崩溃了。
只有美司知道，这才是谎言之下的真语。
从那天起，美司彻底迷上了这个游戏。
每天下午， 她都会在更衣室的柜子里收到一张新的卡片。 就像游戏的每日签
到一样。
文不值的补习班老师。
她用这张卡片， 去逼问了那个总是笑眯眯、 却又在暗地里把她的画作贬得一
老师当着全班的面大喊： 「因为你画的就是垃圾！你交的那点补习费，只够
我敷衍你！ 」
美司看着老师清醒后惊恐扭曲的脸， 低下头， 肩膀微微耸动， 咬着指甲拼命
憋笑。
美司彻底沉迷于上帝视角的感觉。 她用能力逼问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 看
着他们因为说出真话而崩溃、 社死、 痛哭流涕， 她心里就会升起一种病态的、凌
驾于众生之上的愉悦感。
*
午休时，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宣布了明天的安排。
「同学们， 下周是学校的绘画祭典。 学校开放了中庭、 天台和后山，但是还
是有写生任务的。 大家可以自由组队， 找自己喜欢的地方去写生。 这周上交一张
半开素描就可以了。 」
教室里立刻炸开了锅。大家都在兴奋地讨论去哪里占位置、要和谁组队。
美司趴在桌上， 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自动铅笔。 这意味着可以名正言顺地
穿私服， 不用被风纪委员盯着， 但同时也意味着要和其他素不相识、 自己所厌恶
的人挤在一起。
「美司！ 我们第一天去后山的紫藤架那边吧？」 同桌洋子凑过来， 眼睛亮晶
晶的， 「我带了妈妈烤的饼干，我们可以玩一整个下午，顺便当野餐！ 」
「哦……好啊。 」美司刚想答应，放在桌斗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
是来自 ins 的私信提醒。
ID：微笑天使。
内容只有简短的一行：
「祭典一起吧。我知道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
美司的呼吸停滞在了此刻。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越过过道看向一旁的纪行。
美司这才明白自己醒悟的太迟了。
如今、 此时此刻待在自己身旁的这个完美无瑕、 令所有女生心花怒放的男孩，
不正是自己冥冥之中所祈求渴望着的。
理应不存在于俗套的现实生活之中的。
洁白的、崇高的、也是无可挑剔的。
由上天安排的、与自己命中注定的天使男孩吗？
美司内心的堤坝还是跟随着这股让人感到幸福以至于天旋地转的魔力， 被洪
水冲开了巨大的口子。
美司做贼心虚般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装了马达般砰砰直跳。
「美司？你听没听见我说话呀！ 」洋子戳了戳她的胳膊， 「到底去不去呀？」
美司咬了咬嘴唇。 她绞劲脑汁搜寻记忆中洋子之前用那副八卦的神情追问她
和纪行的事，想起班里那些女生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
正是那天放学后与纪行同行的场景不知被谁以流言蜚语的形式传播开来， 有
一部分女生正式将司美视作了敌人。 也有一部分男生私下捏造着不怎么好笑， 甚
至感到冒犯的谣言。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司美感到厌恶。 不过此刻对司美来说似乎也不用那么在意
了，毕竟自己拥有了世界上最完美的男孩啊。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和他单独待在一起， 也不想让自己的天使男孩落入他
人之手。
「抱歉啊，洋子。 」美司低下头，避开好友的视线，语气掩饰的收放自如， 「我明天……约了人，没办法去了呢。 」
「啊？约了谁？你可没告诉我呀。 」洋子有些失望。
「就是……以前的同学， 她非要让我去帮她画张像。 」 美司熟练地扯了个谎，
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这份脱口而出的顺畅， 「过几天好吗， 下次一定吃你带的饼干。 」
「好吧。我真庆幸祭典是持续三天的！ 」洋子虽然有点失落，但很快就接受
了这个借口， 「那你要记得交作业哦，别又挨骂啦。 」
美司比了个 OK 的手势，把脸埋进臂弯里，偷偷在桌子底下回复了私信。
举行着祭典的下午来临了。
不过也就是这一天，让美司满怀憧憬的希望蒙上了一层阴翳。
初秋的阳光带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全校学生都散布在校园各处，草坪上、
天台上，到处都是支着画板的学生。
美司避开人群，提着画板和折叠凳，推开了音乐教室的门。
这里已经很久没被派上用场了， 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阳光透过破损的
彩绘玻璃窗投射进来，在地上留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纪行已经早早的抵达了这里。 他靠在窗边， 白衬衫在阳光下如此闪耀。 为了
方便画画，他今天把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肌肉线条匀称的小臂。
「美司？」他回过头，微笑着。不过这次的微笑带上了深深的疑惑。
不知何时起， 纪行已经不会在对她的名字后面加上 ‘同学’ 二字了。这个发
现也在一定程度上激励了美司。
「这地方还真是够阴森的呀。 」 美司把画板支好， 环视了一圈这破旧的教室，
「不过，正合我意。我讨厌人多的地方。 」
「我也讨厌就是了。 」纪行走到她旁边，笑着支起自己的画架。
两人隔着半米的距离坐下。 窗外隐约传来田径部的口号声和远处的喧闹， 而
在这个教室里，只有铅笔在素描纸上摩擦的沙沙声。
「诶，田径部的家伙还真是刻苦，都是祭典了还在训练呢。 」司美吐槽道。
「也许训练对他们来说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 或者反过来说， 他们对画画早
已感到了厌倦。 」 「有道理哦，不喜欢画画的家伙却在上以画画立本的学校，有意思呢。 」
美司画了半个钟头，忍不住偏头去看纪行的画板。
然后她愣住了。
纪行画的并非建筑或是是静物。
画纸上， 是一个女孩的侧脸。 地雷系的发饰， 微微下垂的眼角，甚至连她今
天戴的十字架耳钉都画得清清楚楚。
那毫无疑问是美司。
而且画得极其细致， 连她自己都没注意过的睫毛的弧度与长度， 都被他轻松
地捕捉到了。那种真实感就如同是在画纸上照了一面过于清晰的镜子。
「诶欸欸欸， 你在画我啊？」 美司觉得后背窜起一股莫名的凉意， 忍不住出
声打断。
「因为你很美丽不是吗，在这个地方我没法找到比你更加合适的人选了。 」
纪行停下笔，转过头依旧微笑着。他的笑容、眼神坦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比起
那些不会动的风景，我更想画富有生机、而且可以给人来带愉悦的东西。 」
美司的脸瞬间涨红了。她慌乱地转过头，用炭笔在纸上狠狠划了两道： 「少
来这套，你这种现充，最擅长用这种话骗女孩子了吧！ 」
美司的手握紧了口袋里的真话卡片，等待着自己的天命之子吐出的话语。
「我可没有骗过你喔。 」
美司没接话，只是低头拼命画画来掩盖内心无法言语的兴奋。
心里已经将 ‘合适的人选’ 这个词像珍贵的宝物般轻轻托起， 放在了正中央。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喂，纪行同学觉得人如果什么
都能看透的话，是不是就会变得很无敌呢？」
纪行看着她，笑容随之切换成了适合聊天的那种。
「当你能看透所有人的时候， 你会发现， 这世界上没有人是干干净净的喔。 」
纪行垂下眼眸， 「大家心里都装满了垃圾、 嫉妒和虚伪。 你若是将一切尽收眼底，
会被恶心得吃不下饭。 」 「那不正好吗？」美司停下笔，眼神变得有些阴冷， 「我就是受够了那些虚
伪的脸。如果能把他们的皮扒下来，我会觉得非常爽！ 」
「那就尽情许愿吧。 」
他轻声呢喃。
*
他轻声呢喃着。
美司没听清， 刚想转头问他嘀咕了什么，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超越烟花与爆
竹响声般沉闷的巨响。
「嘭——」
听声音就如同一个沉甸甸的、 装满液体的帆布袋， 从极高的地方， 没有任何
缓冲地砸在了水泥地面上。 这声响除了动静很大外， 甚至有些沉闷， 但却奇异地
穿透了教学楼厚重的墙壁，不偏不倚地传进了美司的耳膜里。
美司手里的画板猛地一抖， 炭笔在纸上划出了杂乱的黑线， 直接把画了一半
的侧脸劈成了两半。
紧接着，死寂被撕裂了。
外面的走廊瞬间炸开了锅， 桌椅碰撞声、 杂乱的脚步声、 以及近乎破音的尖
叫声绞缠在一起。隔壁班的后门被猛地撞开，有人发了疯一样往下跑。
「有人跳下去了！快叫救助啊！ 」
听到这里，美司才反应过来居然出现了跳楼事件。
「是三年级 A 班的早纪！ 」
美司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 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纪行， 想从他那里得到
一点正常的反应。 但纪行甚至没有转头去看走廊的窗户。 他的目光依然落在那个
画着她侧脸的速写本上，脸上的微笑没有分解丝毫。窗外代表着死亡的重击声，
仿佛不过是风吹落了一片树叶般宁静， 根本不值得他分神。 又或者说， 纪行没有
注意到这些嘈杂声，这是优等生的常态。
「怎么了？」纪行疑惑道。
美司冲出音乐教室，跌跌撞撞地跟着人群冲下楼。 教学楼下的花坛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但没人敢靠近中心。 警戒线还没来得及
拉起， 初秋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灰白色的地砖上。 早纪前辈趴在那里， 原本属于
少女美好、 洁白的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其扭曲、 完全违背人体骨骼构造的角度。 暗
红色的黏稠液体从她头部下方蔓延开来。
美司站在人群外围， 胃里顿时一阵翻江倒海。 她死死捂住嘴才没让自己吐出
来。 周围的女生有的在放生大哭， 有的吓得腿软瘫坐在地上， 男生们则是脸色煞
白地往后退。 在一片嘈杂中， 美司的视线却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 直勾勾地盯着
早纪的右手。
早纪的右手半张着， 因为坠落的冲击力， 手心里的东西掉了出来， 落在泥水
里。
那正是一张白色的磨砂卡片。
美司的呼吸瞬间停住了。
不会吧？收到卡片的人不止我一个吗？美司的心在恐惧的笼罩之下砰砰直
跳。
还没等她看清，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鸣叫已经由远及近， 刺耳地划破了校园的
宁静。 警察迅速赶来， 拉起蓝色的防水布， 将早纪盖住。老师像疯了一样在四周
驱赶学生： 「都回教室！谁也不许看！快回去！ 」
美司被推搡着回到了教室。她瘫坐在椅子上，双手不受控制地疯狂颤抖。
*
那天中午的阳光很好， 好得让人觉得如果不发生点什么恶劣的事情， 简直对
不起这样明媚的天气。
校舍一楼尽头的女更衣室里，美司正对着储物柜上的半身镜整理着领口。
十分钟前，ins 上那个名为「微笑天使」的账号发来了一条私信。那个账号
没有头像， 也没有任何点赞记录。 以至于每次收到消息司美就会充斥着一股神秘
的心情。
美司暗自吐槽道， 纪行同学在这些方面上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吗？嗯， 喜欢
保持神秘也挺不错的。
「校舍的正后门，现在。想给你看个好东西喔。 」
美司看着屏幕， 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她甚至不敢多想， 直接转过头，对
正在收拾便当盒的好友洋子撒了个顺口的谎。 「洋子，我胃突然有点痛，中午就不跟你去食堂了，我去趟保健室。 」
「哎？没事吧？要不要我陪你？」洋子关切地抬起头。
「不用，我自己去躺会儿就行。 」
美司把手机塞回口袋， 抓起包就匆匆跑出了教室。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 洋子
看着她背影时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她满心欢喜地以为， 纪行又要在那个无人的角落里， 给她看一些奇妙的东西。
会是约会吗？
还是忍不住已经想要对我表白了呢？
美司一边欣赏着自己的容颜一边走向校舍的后门。
美司推开沉重的后门，刚踏下台阶。
「哗啦——」
一桶冰冷、 黏稠、 带着刺鼻汽车尾气味的液体， 从天而降，精准无误地从她
的头顶浇到了脚底。
美司的惊慌、 愤怒、 失望、 兴奋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不过相比这些感情来
说内心中对纪行同学的渴望要胜过一切。 很快就平复了心情， 最坏的打算是纪行
给她准备了恶作剧，虽说有点过分，但何尝不是增进感情的好时机呢？
她感知到眼前的人似乎不是心心念念的纪行后便僵立在了原地。 暗红色的颜
料顺着她那件新买的地雷系黑粉色内搭往下淌， 流进眼睛里， 糊住睫毛， 顺着发
丝滴答滴答地砸在水泥地上。看起来就像浑身浴血。
「哈？怎么是你？」
楼梯上方传来一声极其嫌弃的咂嘴声。 美司艰难地用手背抹开糊在眼睛上的
颜料，刺痛感让她不受控制地流下眼泪。
早纪前辈站在台阶上， 手里提着那个空了的水桶， 身后跟着两个捂着嘴、 努
力憋笑的跟班。
「搞什么啊，怎么是这个穿得奇奇怪怪的地雷女。真晦气，弄错人了。 」早
纪翻了个白眼，随手把水桶扔在一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显然，那个名叫「微笑天使」的私信，不仅仅发给了美司一个人。或者说，
这条动线本来就是设计好的。
早纪原本要教训的目标， 是三年级一个跟她抢男朋友的女生。 那个女生每天
中午都会独自一人从旧校舍后门抄近道去食堂。 但因为一条错位的私信， 美司提
前十分钟站在了这里，替别人受了这桶颜料。
「看什么看？你那是什么眼神？」 早纪居高临下地瞥着美司， 看着她那副狼
狈又滑稽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你弄脏了我新买的名牌鞋，我都没让你赔呢。
穿得像个陪酒女一样，还跑到这种地方来，该不会是在这儿等哪个野男人吧？」
跟班们发出一阵尖锐的哄笑。
美司站在原地， 死死咬着牙， 胸口剧烈起伏。 冰冷的颜料还在往衣服里蔓延
着， 那种黏腻感、 屈辱感， 以及最近这段时间被卡片放大的那股戾气， 在这一刻，
彻底引爆了她大脑里最后一根神经。
「你算什么东西……」美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喉咙里滚过的雷。
「哈？」早纪没听清，往前走了半步，挑起眉毛。
「你算什么东西！ 」美司猛地抬起头。那双被红色颜料糊住的眼睛里，爆发
出近乎疯狂的怨毒。
在那一瞬间， 她感觉到一阵奇怪的耳鸣。 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耳边呢
喃，又好像有无法看见的丝线，猛烈地拨动、把玩着她的心脏。
那股情绪来得太猛烈，完全超出了她平时的反应： 「你这种垃圾，还是趁早
死掉比较好！ 」
早纪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
「你每天装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其实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不讨厌你！ 你死
了大家都只会放鞭炮庆祝！去死啊！ 」
早纪的脸色 「刷」 地一下惨白。 她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双平时总是带着
笑意的眼睛， 此刻惊骇地睁大， 瞳孔里倒映着美司浑身血红的、 如同恶鬼般的身
影。她甚至忘了反击，只是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脑子不正常吧！我给你道歉就是了！ 」
早纪尖叫了一声，声音都在发抖。她连空水桶都不要了，转身踩着高跟鞋，
跌跌撞撞地逃回了楼道里。 两个跟班也被美司这可怕的样子吓得不轻， 头也不回
地跟着逃跑了。 走廊里恢复了死寂。
美司站在原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直到早纪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她才感觉
到一阵虚脱，靠着墙壁滑坐了下来，双手死死地捂住脸。
「说得真好啊。 」
一个平静、温和的声音忽然从后门口传来。
美司猛地放下手， 看到纪行站在那里。 白衬衫干净得像刚刚从包装袋里拆出
来的崭新商品。他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纯白色毛巾，走到美司面前，蹲下身。
「你……你什么时候在的？」 美司的声音沙哑， 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到的哭腔。她猛地抢过他手里的毛巾，胡乱地擦着脸。
「不用在意，从现在起我会在你身边的。 」纪行看着她，没有因为那些红色
的颜料而露出半点嫌弃。
「她凭什么那么说我！ 」 美司把毛巾狠狠地砸在地上， 愤怒地吼叫起来， 「她
先弄错人的！她先泼我的！她凭什么还骂我！她那种垃圾……那种垃圾！ 」
「所以，你反击了不是吗。 」纪行看着她，再次展露出那招牌的笑容。
他伸出手， 指着美司口袋里露出半截的白卡， 轻声说： 「你今天， 还没用呢。 」
美司愣了一下。
「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勇气， 很不错吧？」 纪行的声音很轻， 就像毒蛇在草
丛里滑行， 「这就是真实的力量。你心里本来就压抑着对她的恨，这张卡只是稍
微……把它放大了一点点。 」
「纪行同学，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
「不是哦，我也是游戏的参与者。我也和你同样拥有卡片。 」
「那纪行同学给我发消息让我到这里来是怎么回事？」 美司拿出了手机上的
聊天记录，质问着纪行。
「这，这根本就不是我啊？！ 」纪行同学把手机递给美司。
经过一番检查后，才发现名为「微笑天使」的用户根本就不是纪行！
那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有什么家伙在背后恶作剧，我一定会帮你找出来的，放心。 」纪行
温暖地安慰道。
美司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她看着纪行，第一次展露出了未知的情感。
纪行站起身，向她伸出手。
「好啦，接下来，你可以继续去听这个世界的真话了。 」
美司已经无力思考，不知不觉地抓住了他的手。
那一刻，距离早纪从教学楼天台跳下去，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
十二月中旬，初雪降了下来，整个校园被裹在一层阴冷的灰白里。
中庭的长椅上， 美司缩在那件厚重的黑色皮质大衣里， 双手死死捏着一罐热
咖啡。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蔓延到全身。
「吧嗒。 」
咖啡罐脱手，滚落在薄薄的积雪里。
「又发作了吗？」 洋子叹了口气， 蹲下身把咖啡罐捡起来， 用纸巾擦干净边
缘，重新塞回美司手里。她没有大惊小怪，只是如同母亲般顺了顺美司的背。
自从早纪前辈跳楼之后，美司就变成了这样。
最开始是整夜失眠， 接着是出现幻听， 现在连手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洋
子硬拉着美司去了一趟学校的心理咨询室。 医生给美司开了一点抗焦虑的药， 诊
断结果写着。
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
「你还是别喝咖啡了，你现在神经太紧绷，不能碰咖啡因。 」洋子把热可可
换到她手里，心疼地抚摸这美司的脸颊，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好呀？」
美司垂着头， 她没法告诉洋子真相， 她每晚闭上眼， 都会看到早纪那血肉模
糊的躯体站了起来，呆滞地朝自己走来。 「你也别太折磨自己了。 」 洋子看着她苍白的脸， 轻声安慰道， 「目睹了那种
惨状， 换了谁都受不了。 学校那些流言你别往心里去， 早纪前辈本来就有抑郁症，
警察都定性了，这件事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喔。 」
洋子以为，美司只是被那具惨烈的尸体和死亡的阴影吓坏了。
美司咬着下唇。
真的，
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你这种人，还是趁早死掉比较好！ 」
自己那天恶毒的咒骂声又在耳边回荡。 如果不是自己那句话， 早纪或许就不
会死。巨大的罪恶感和恐惧，像两条毒蛇死死勒住她的脖子，让她几乎窒息。
「美司？」洋子见她不说话，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洋子……」 美司的声音干涩得像吞了砂砾， 身体微微发抖， 「我想回家……
我好难受。 」
「今天下午是写生课，马上就放寒假了，这节课不能缺席喔，乖。 」洋子看
了看表， 「而且，纪行同学刚才让我告诉你，他会在音乐教室等你的。 」
听到「纪行」两个字，美司浑身的轻颤奇迹般地缓和了一些。
「纪行君……」
「嘿嘿，真不知道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洋子撇了撇嘴，把美司从长椅
上拉起来，拍了拍她大衣上的雪花， 「不过，自从你们俩交往以后，你至少不会
那么想死了。有他陪着你，我也能稍微放心一点啦。 」
美司其实也觉得奇怪。 自从患上这该死的心理疾病后， 母亲的咒骂、 洋子的
关心，甚至是医生的药，都无法让她平静。只有纪行，只有待在他身边，感受着
他身上那种淡淡的、安心的呼吸，她才能勉强觉得自己存活在世界上。 、
自己已经无法离开纪行了。
音乐教室里。
画室里没有暖气， 所以冷的出乎意料。 美司支着画板， 因为发抖连着折断了
好几根炭笔。
「别画啦，亲爱的。 」 纪行从后面走过来， 直接抽走了她手里的笔。 他穿着那件干净的白色呢子大
衣， 脖子上围着灰色的围巾。 他把一条毛毯披在美司的肩上， 然后在她旁边坐下。
美司看着他。 那张脸依旧是那么完美无瑕， 无论外界怎么改变， 无论是初雪
还是寒冬，他的笑容永远保持着那个令人叹息的弧度。
「纪行君， 我不想再发作了。 」 美司把发抖的双手藏在毛毯下， 「……是因为
我杀了人吗。 」
「你没有杀人喔。 」纪行平静地打断她。
「我有的……」美司眼眶红了，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每天晚上
都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用卡片……」
「可是， 如果没有你， 她也会因为别的事情去死， 大家心里都在盼着她死。 」
纪行伸手，冰冷的指尖轻轻抚过美司发红的眼角， 「你只是因为善良，所以把所
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但这其实是软弱的错哦。 」
美司看着他，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我太软弱了， 所以我才会这么痛苦……」 她把脸埋进纪行怀里， 声音闷得
发颤， 「纪行君，我真的好痛苦，我该怎么才能忘掉这一切？」
纪行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他在她看不见的角度， 嘴角那抹笑意稍微加深了些
许。
「我说过，我会在你身边的呀。 」
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的玻璃小瓶，里面装着几颗灰色的胶囊。
「这是我找国外医生配的药， 对神经性痉挛和幻觉很有效。 」 纪行倒出一颗，
放在美司的掌心， 「吃下去，就不会痛了哟。 」
美司看着那颗没有标签、颜色奇怪的胶囊。
正常人绝对不会吃这种来历不明的药。 但美司太累了， 神经紧绷得快要扯断
了，她只想结束这种近乎凌迟的痛苦。
而且，她无条件地相信纪行。
她没有任何犹豫，把药就着水咽了下去。
几分钟后， 指尖的颤抖平复了， 脑海里那些嘈杂的尖叫声也退潮般褪去。 她
感到一种极其空虚的平静。 「好神奇……」美司靠在纪行肩膀上，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空洞而迷离。
「好些了吗，太好了...」纪行把整个药瓶塞进了美司的大衣口袋。
美司那双因为流泪而发红的眼睛迷蒙地看着他。 在模糊的视线里， 纪行那张
洁白无瑕的脸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纪行俯下身。
他的唇贴了上来。 与狂风骤雨般的侵略不同， 这是一种轻缓甚至悲悯的贴合。
他的嘴唇和他的人一样，完美得过分不真实啊。
美司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彻底空白了。
「呜……」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 不是抽噎， 而是像断了线的风筝， 甚至可以说是像倒
灌的雨水一样， 大颗大颗地、 疯狂地从她眼角涌出来。 她甚至来不及换气，眼泪
就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纪行的白呢子大衣上。
「对不起……对不起……」 她挣脱开一点缝隙， 嘴唇颤抖着， 语无伦次地呢
喃，泪水流进嘴里，又涩又苦， 「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她死……纪行，我好痛
啊……」
纪行没有因为她满脸的眼泪而停下。
他顺势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一只手揽住她单薄的后背， 将她往自己怀里按
了按。 另一只手则穿过她散乱的长发， 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勺， 充满耐心地、
一遍
又一遍地抚摸着。
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濒死的小动物一样。
像最圣洁的天使在宽恕凡人的罪孽一样。
美司完全瘫软在他的怀里。 药物的作用、 病态的依赖、 加上这个几乎抽干她
灵魂的吻， 让她彻底失去了自我。 她一边承受着这个绵长的吻，
一边绝望地流着
眼泪，泪水很快打湿了纪行的侧脸。
纪行没有闭眼。
在两人嘴唇交叠、 呼吸交融的距离里， 他睁着那双纯黑的瞳孔， 平静地注视
着她哭得狼狈不堪的脸。 看着她因为痛苦和无助而崩溃， 看着她彻底放弃了思考，
将自己的一切交付到他手里。 他嘴角的弧度在亲吻中微微加深，那个笑容完美得令人毛骨悚然。
良久，他才缓缓退开。
「哭出来就好了。 」纪行微笑着。
美司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因为缺氧和剧烈的情绪波动， 她连坐直身体的力气
都没有， 只能软绵绵地靠在他的胸前。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
起，但那双眼睛里，原本的恐惧和内疚已经被一层空洞的麻木彻底覆盖。
「嗯……」她顺从地、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我喜欢纪行君。 」
纪行满意地看着她此刻的模样。
「我也非常‘喜欢’美司哦。 」
他抬起头， 目光落在美司那本摊开的速写本上。 最后那一页， 原本画着早纪
那张扭曲的脸， 但此刻， 纪行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了那支铅笔， 将铅笔塞进美司手
里。
纪行握着她的手，引导着笔尖落在纸上。
「现在，把你想画的画下来吧。 」
美司的视线随着笔尖移动， 那些因为生病而变得灰暗的线条， 在纸上逐渐成
型。
画纸上逐渐呈现出一轮巨大的、 漆黑的太阳， 而在太阳的正中央， 是一个永
远在微笑的、没有五官的天使。
在极度的负罪感与药物带来的麻木之间，
她那被疾病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中悄然裂开。
一个畸形的、 充满恶意的种子， 在
*
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 当然， 治疗指的是依靠纪行的身体与药物。 美司的状
态奇迹般地「稳定」了下来。
不再不受控制地发抖， 脑海里的尖叫声也平息了下来。 除了偶尔画画时会觉
得眼前发灰的迹象， 她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洋子以为她终于熬过了心理
疾病的折磨，连医生都惊讶于她的「自愈」速度。
十二月初，学校迎来了每年最盛大的活动——冬季校园绘画季。 整个校园都被彩灯和画架装饰起来， 走廊上挂满了学生们的参赛作品。 对于
美术生来说，这不仅是一次展览，其实是关乎保送名额和奖学金的大好时机。
「这次的优胜者，据说能拿到去知名艺术大学交流的推荐信。 」洋子端着热
奶茶，站在公告栏前，看着上面贴出的参赛名单。
美司裹着黑色的大衣， 安静地站在她旁边。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 落在名单最
顶端的那个名字上：相泽绘理。
相泽是三年级的美术特招生，也是所有人公认的「天才」 。她的画作总是被
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连老师都要对她客客气气。 美司和她不熟， 只知道她是个傲
慢到甚至有些刻薄的人。
「别看了， 反正第一名肯定是相泽前辈的。 」 旁边几个女生小声嘀咕着走开，
「人家可是天才，画出来的东西像有生命一样。 」
美司的眼神再次感到了厌烦。
自从频繁使用卡片和吃药以来， 她发现自己再也画不出鲜艳的颜色了。 无论
她调出多么亮丽的颜料， 落在画布上， 最终都会变成干枯的灰黑色。 老师看着她
的画，只是摇头。
美司看着自己那幅画了一半的展品，烦躁地把画笔扔进水桶。
「你很想赢过她吗？」纪行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
「我可不在乎输赢。 」 美司盯着画布上那团灰暗的色块， 「我只是讨厌她那副
高高在上的样子。她凭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的画？」
「那不妨就去听听这位天才心里， 到底藏着多么纯洁的灵魂。 」 纪行微笑着，
将自己的卡片放在画架上。
第二天中午，展览厅。
相泽绘理正站在自己的画作前，被一群奉承的人簇拥着。看到美司走过来，
相泽瞥了一眼她那双厚底鞋和地雷系裙子，轻蔑地笑了一声。
「我没有惹你吧。 」美司质问道。
「这不是那个连颜色都调不出来的地雷女吗？」 相泽故意抬高声音， 周围传
来一阵哄笑， 「怎么了？来看我的画找灵感？我劝你还是放弃吧，你那种心理有
毛病的灰暗画作，只会轰炸了评委的眼睛。 」 美司停下脚步。她把手插进口袋，捏住了那张卡片。
「相泽前辈。 」 美司抬起头， 声音不大， 但在展厅里异常清晰， 「你画得这么
完美，心里一定很骄傲吧？你到底是怎么想我的？」
相泽绘理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眼神瞬间失去焦距， 如同提线木偶， 嘴巴不受控制地大张， 用恶毒且沙
哑的嗓音尖叫起来：
「你算什么垃圾？我怎么可能用正眼看你！ 你以为你那点可怜的天赋能跟我
比？我告诉你，我早就看出你的画是个空壳了！ 」
展厅里瞬间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心中高贵的「天才」 。
但这只是开始。
相泽的嘴巴根本停不下来，仿佛被某种力量狠狠撬开了最深处的阴暗面。
「其实我恨透了画画！ 我每天要练十四个小时， 可那根本不如意。 我根本画
不出来， 我的参赛作品全都是我花钱找枪手代画的！ 那又怎么样？只要我能优胜，
谁管它是不是我画的！你们这群蠢货，只配给我垫脚！ 」
「什么啊。 」
「真的假的！枪手？」
「好恶心啊。 」
「怎么回事这是。 」
全场哗然。
带队的老师脸色煞白， 冲上去想捂住相泽的嘴。 记者疯狂地按着快门。 相泽
在说完全部真话后，突然清醒过来。她看着周围人惊恐、鄙夷、震惊的眼神，看
着老师铁青的脸，整个人像被抽干了血液，当场瘫软在地上。
「不是我……我不知道……我为什么……」 相泽崩溃地大哭， 随后推开人群，
疯了一样地冲出了展厅。
美司站在原地，看着这出闹剧。她本应该感到痛快的。
她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天才踩进了泥土里，扒光了她所有的伪装。 可是她发现自己竟然连一丝快感都感觉不到了。
心脏无味到仿若枯木，什么也感受不到。
「很无聊，对吧？」
纪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知何时，他已经站在了美司身后，低头看着她，
嘴角挂着完美的微笑。
「……」美司没说话，只是转身离开了展厅。
一个小时后。警笛声再次响彻校园。
相泽绘理从学校教学楼的顶楼跳了下去， 砸碎了玻璃穹顶， 死在了展览厅的
正门口。 鲜血染红了地上的白雪， 完成了唯一一副自己创作的、 极度怪诞的、充
满讽刺意味的现代画。
美司站在走廊的窗边，看着楼下拉起警戒线，看着相泽的尸体被盖上白布。
这一次，美司没有再感到恐惧，也没有再感到内疚。
「好吵啊。 」美司揉了揉太阳穴，觉得那种撕扯般的头痛又开始了。全身也
开始有了微微痉挛的迹象。
纪行走过来，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颗灰色的胶囊递给她。
美司熟练地接过， 咽了下去。 几分钟后， 头痛停止了下来，世界重新变得安
静而麻木。
「这样就不会痛了。 」纪行摸了摸她的头发，将她揽入怀里。
「嗯。 」美司靠在他胸前，眼神空洞， 「纪行君，我的画，还能拿第一吗？」
「当然。 」纪行看着楼下那滩刺眼的红色。
「没有人选能比你更合适了。 」他用听不见的话语。
呢喃着。 *
在相泽绘理跳楼之前，美司度过了一段极度疯狂的日子：
她用卡片逼问道貌岸然的教员， 让对方在课堂上当众发疯般承认了自己收受
贿赂与偷拍女生的癖好。
她在学校广播室用能力撬开造谣者的嘴， 让那女生亲口向全校播送自己是如
何嫉妒并伪造事实的。
她冷眼看着醉酒的母亲， 用卡片逼问， 听见对方嘶吼着 「生下你只是为了骗
取抚养费」后，冷笑着关上房门。
甚至在街角的便利店，她都为了取乐，挑逗两个陌生的路人当众互揭老底、
大打出手。
然而直到那一天来临。
美司失去了唯一的挚友。
失去了无时无刻关心自己，这个世界上与自己关系最亲密的挚友。
十二月的雪下得毫无征兆。
校舍天台的门锁在早纪出事后被焊死了一半， 但这难不倒美司。 她熟门熟路
地撬开了另外半扇铁网，爬上了这个积满白雪的屋顶。
她已经三天没有拿到新的药物了。
纪行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没有来学校， 推特上的私信也石沉大海。 而美司
的身体，正在经历一场比地狱还要可怕的戒断反应。
美司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偏头痛发作的时候， 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啃
食她的神经。
「纪行君……」 美司蜷缩在天台边缘的矮墙下， 把脸埋在膝盖里， 牙齿打着
颤，呼出的白气在风雪中迅速消散。
「美司！ 」
天台铁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是洋子。 自从那天在走廊里看到纪行给美司喂药之后， 杨子就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
态。 她开始疯狂地查阅那些不知名药物的资料， 试图把美司从那片泥沼里拽出来。
但美司完全把她当成了空气，甚至嫌她烦。
「你果然在这里！ 」洋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冻得通红，手里拿着一个透
明的小塑料瓶。
美司抬起头，看到那个瓶子的瞬间，原本空洞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她昨天掉在课桌底下的药瓶， 里面还剩最后一颗灰色的胶囊。 她找了一
整天，原来是洋子拿走了。
「你把它还给我……」美司像只饿极了的野狗，猛地扑向洋子， 「还给我！ 」
洋子往后退了一步， 把药瓶举高， 眼泪也随之流出， 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
决： 「我不给！美司，你照照镜子，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到底在吃什么东西？
我查过了，这根本不是正规药厂生产的，连成分表都没有！ 」
「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美司因为极度的虚弱，扑了个空，整个人
摔在雪地里，显得极其狼狈。她剧烈地喘息着， 「没有它，我会死的……洋子，
求求你，把它给我，我保证就吃这一颗……」
「你不能再吃了！ 」洋子彻底放声哭着，她看着自己曾经最好的朋友像个瘾
君子一样在雪地里哀求，心痛得无以复加， 「美司，你到底怎么了？早纪死了，
相泽也死了， 你知不知道学校里大家都在怎么传你？他们说你身上带着诅咒！ 我
是你唯一的朋友了，我不能看着你走向毁灭！ 」
「朋友……」美司听到这个词，缓缓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因为极度的头痛， 眼底透出一种令人胆寒的疯狂。
「你真的是把我当朋友吗？」美司的声音沙哑。
她的手在雪地里摸索着。
终于。
摸到了那张今天早上凭空出现在更衣室柜子里的白卡。
她本下定决心这张卡片是永远不会对洋子使用的。 但此刻， 在这极度的痛苦
和戒断的折磨下，她的理智已经彻底崩盘了。
「你真的不是在可怜我吗？你每天跟在我屁股后面， 是不是觉得看到我这么 惨，你心里很有优越感？」美司死死捏着卡片，咬牙切齿地发动了能力， 「你心
里到底有多讨厌我？说实话！ 」
指令下达的瞬间，天台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洋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保持着举着药瓶的姿势， 脸上的表情瞬间被抽空了， 眼神涣散成两个空洞
的黑洞。 紧接着， 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大张， 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却异常清晰
的机械音调大喊出声：
「是， 我很讨厌你！ 你每天都疑神疑鬼， 你知不知道跟你做朋友有多累啊！ 」
美司的呼吸停滞了。
「我妈妈早就让我离你远点了！ 她说你这种穿得奇奇怪怪、 家里还有个酒鬼
母亲的人，心里肯定扭曲！我其实早就受够你了！ 」洋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天台上
回荡。
「闭嘴……」
美司的眼泪夺眶而出，混着鼻涕和雪水糊了一脸。
她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痛苦呢，还是因为这段血淋淋的真相。
「我让你闭嘴！ 」
几秒钟后，卡片的效力消散。
洋子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当她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
的时候，手里的药瓶「吧嗒」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不是的……美司……」 杨子捂住自己的嘴， 惊恐地看着她， 眼泪瞬间涌了
出来，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说出那种话！那不是我的真心话，真
的不是！你相信我！ 」
美司没有看掉在地上的药瓶。她只是死死盯着杨子的脸。
「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洋子。 」美司慢慢地从雪地里爬起来，她的声
音冷得像外面的冰柱， 「真好啊。原来在这个世界上，连你也是这么想的。 」
「不是的！ 美司， 那肯定是那个纪行搞的鬼， 或者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
洋子慌乱地想要去抓美司的手臂，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
友……」 「别碰我！ 」
美司猛地甩开她的手， 因为动作幅度太大， 她自己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靠在
了天台边缘那半截生锈的铁护栏上。
「你解脱了吧。 」美司低下头，看着地上的雪， 「我以后不想再看到你。 」
「我不会走的！ 」洋子也倔脾气上来了，她红着眼睛，再次上前想要去拉美
司， 「除非你跟我一起去保健室！ 」
就在这时，
一阵无比寒冷强力的穿堂风刮过天台。
校舍的护栏本就已经锈迹斑斑， 早纪跳楼后， 校方只是草草拉了一圈警戒线，
根本没来得及整修。
美司靠在上面的那半截护栏，发出了一声令「咔擦」声。
「美司！危险！ 」
洋子瞳孔骤缩， 她尖叫了一声， 毫不犹豫地冲上前， 双手死死抓住美司的胳
膊，用尽全力把她往安全的方向猛拽了一把。
美司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扯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天台内侧的雪地上。
但是，重力偏移的惯性，却让洋子自己失去了重心。
松动的护栏彻底断裂， 伴随着 「哗啦」 一声刺耳的金属坠地声，洋子一脚踩
空，半个身子瞬间跌出了天台边缘。
「洋子！ 」
她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 如同被扯碎的枫叶在灰白色的风雪中急速坠落。 几
秒钟后，楼下的水泥地上传来了一声让人绝望的巨响。
世界，死亡一般安静。只有风雪还在呜咽着。
美司趴在断裂的护栏边， 维持着伸手的姿势。 她的手心里， 还残留着杨子手
腕上的温度。
「啊……」她的喉咙里发出像野兽一样绝望的呜咽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 ！ ！ ！ 」
她连滚带爬地顺着楼梯冲下楼。 因为太急， 她连着摔了好几个跟头， 膝盖磕 破了，额头溢出鲜血。
「真是精彩。 」
纪行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美司缓缓转过头。
纪行穿着那件白衬衫，站在楼梯上。
他的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无懈可击的、完美的微笑。
「纪行……」美司看着那张熟悉的脸。
她猛地爬起来， 疯了一样冲向纪行， 双手死死揪住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衬衫。
「是你对不对！早纪是这样，相泽是这样，洋子也是这样！ 」美司发出撕心
裂肺的哭喊，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到底要干什么！ 」
纪行没有挣扎， 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衣服。 他低下头， 看着美司那张因为痛苦
而扭曲的脸，眼神平静地开口了。
「我只是给了你力量， 美司同学。 」 他轻声说， 「不是你自己，说了让她去死
的话吗？」
美司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她盯着纪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忽然觉得那张她
曾经无比迷恋、 觉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完美脸庞， 此刻看起来居然没有任何属于人
类的特征。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美司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纪行没有立刻回答。
他伸出手，动作轻柔地、
一根一根地掰开了美司死死攥着他衣领的手指。
「我是来送礼物的。 」他退后半步，站在楼梯的台阶上，俯视着跪在雪地里
的美司，微笑着说。
「或者说，在你们的语境里，你们通常称呼我为‘天使’
。 」
风雪的呼啸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了。 、
美司仰着头，大脑一片空白。 「你……不是人类？」
「人类？」纪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词汇，微微歪了歪头。
「人类对我来说， 是一种很脆弱、 却又很奇妙的容器。 你们内心充满了各种
欲望、 恐惧和痛苦， 那些东西把你们的灵魂撑出一道道裂缝。 而我只是游走在这
些裂缝之间的观察者。 」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扫过楼下洋子的尸体。
「早纪因为傲慢和恐惧， 被朋友推下了楼。 相泽因为虚荣和崩溃， 自己跳了
下去。而洋子……」纪行的视线重新落回美司脸上， 「因为你的恶毒，才会导致
了这个结果。 」
美司的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眶里只剩下尽数干涩的刺痛。
「是我选了你，美司同学。 」纪行的声音变得极其温柔，甚至带上了一丝蛊
惑， 「我听到了你的愿望，看到了你心里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所以我给了你卡
片，让你去撕下这个世界的伪装；我也给了你药物，让你能支撑着活下去。 」
「你这个恶魔？！ 」 美司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想要再次扑上去， 「你毁了我！
你把我变成了一个怪物！ 」
「怪物？」纪行没有躲，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难道你以前，就不是别人眼
里的怪物了吗？」
美司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当你第一次用卡片让那个女生当众出丑， 当你逼着老师承认了他内心的龌
龊， 当你在雪地里对洋子下达指令的时候， 你心里感受到的， 难道不是极致的愉
悦吗？」
美司的嘴唇颤抖着。
「我没有逼你做任何事， 美司。 我只是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是你自己迫不及
待地走进去，然后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玩得乐不思蜀。 」
纪行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透明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最后一颗灰色的胶囊。
「至于你依赖的那些药……」他将瓶子举到美司眼前，轻轻晃了晃。
美司捂住嘴， 胃里翻江倒海， 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除了一滩苦水，她什么也
吐不出来。 「现在， 你的灵魂和躯壳都已经破破烂烂的了。 」 纪行直起身， 「礼物你已经
用完了，使徒。 」
「你……你要杀了我吗？」美司跌坐在地上，浑身冰凉。
「我不会杀你，而且你马上就会发作而死了。 」纪行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
依然完美得挑不出任何瑕疵， 「天使是不会杀人的，我只是个观察者。 」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个透明的小玻璃瓶。
「想要吗？」他晃了晃瓶子，像是在逗弄一只摇尾乞怜的流浪狗。
「……给我……」美司伸出颤抖的手，去够那个瓶子。
纪行没有闪躲， 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让她发誓， 而是非常干脆地拧开瓶盖， 倒
出一颗，轻轻放进了她干瘪的嘴里。
美司连嚼都没嚼， 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 拼命将胶囊干咽了下去。
药效蔓延得极快。 几秒钟后， 那种钻心刺骨的痉挛平息了下来， 美司软绵绵
地瘫倒在纪行的脚边。
「好乖。 」
纪行俯下身，伸出双手，将她从地板上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搂在怀里。
继续扮演着男友的身份。
他把美司散乱的头发理好， 让她靠在自己的胸口。 他身上的白衬衫没有汗味，
没有体温，甚至感觉不到胸腔的起伏。
「睡吧，睡吧……」纪行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轻声哼起了一段摇篮曲。
「你……」美司闭着眼睛，喃喃地问， 「你真的是天使吗？」
「你不是曾经许愿，
一位天使男孩吗？我就来到了你的身边。 」纪行轻声回
应。
她想起了一切的起始。
「许愿一个爱我的天使男孩！ 」
纪行停下了哼唱。他低下头，看着怀里如同破烂娃娃一样的美司。 「你想知道吗？这药物究竟是什么？」
美司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纪行的双手从她背后挪开，捏住自己白衬衫的下摆。
他的笑容变成了惊悚的狰狞面目。
然后，他当着美司的面，慢慢地将那件白衬衫向上掀了起来。
美司的瞳孔在看清那幅画面的瞬间将胃里的酸水一并吐了出来。
没有腹肌，没有肋骨，没有人类该有的内脏。
纪行的腹部和胸腔，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暗色空洞。在那空洞的边缘，
挂在骨茬上的， 是一块块残缺的、 暗红色的肉块， 仿佛被某种钝器生生剜去，只
剩下参差不齐的碎肉。
而原本应该是心脏跳动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啊……」美司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度恐惧的抽气声，本能地想要往后躲，
但纪行按着她的后脑勺，把她死死按在怀里。
纪行低下头， 那张完美的脸凑在她的眼前， 笑容洁白无瑕， 却宛如深渊， 「你
不喜欢吗？」
美司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胃里疯狂地翻涌。
「我送给你的止痛药……」 「里面装的，就是这些。我的头发，我的血，我
的肉，我的一切啊！ 」
美司的眼泪失控地涌了出来。 她想起自己这几个月来， 疯狂地吞咽这些灰色
的胶囊，想起自己如同食尸鬼般啃食着眼前这个‘神明’的躯体。
「你不是说， 我是你的一切吗？」 纪行歪了歪头， 动作幅度比正常人类大了
一点点。
他松开手， 白衬衫自然垂下， 再次遮住了那具残缺的空壳。 他又变回了那个
完美无瑕的转学生。
「那我的一切，
一定能治好你。 」
极度的惊恐瞬间冲破了药物压制的阈值。 美司渐渐停止了呼吸。
「晚安，美司同学。 」
天使如此呢喃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