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时间,刘安生来外门当杂役,挑水劈柴,到今天刚好满六年了。
趁着天还没亮,他蹲在木床角落里,打开陶罐清点了一遍,里面放着三十八块下品灵石,另外还有六十四文铜钱。
只差最后十二块下品灵石了!
“只要凑足五十块下品灵石,赎回身契,立刻就能离开这里,回清河镇盘间茶铺过安稳日子!”
至于那些内门修士向往的长生久视?
他只是个引气三层的杂灵根,从来不敢有那种非分之想,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坐在门口喝茶听曲,难道不比在山上受人白眼强得多?
正在心里盘算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拍响。
“安生!你起来了没有?”
怎么大清早就有人过来找他?
刘安生心里一紧,急忙塞紧木塞,随手把陶罐放回床底,又搬过两块青砖挡在外面,这才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王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从前院回来了?”
门外站着同屋的王老实,他神色匆忙走进屋里,反手关上房门,压低了声音说道:“前院马管事刚敲过卯钟,正拿着名册点名,催你立刻过去一趟呢!”
马老六这么早点名找我做什么?
“小的一向安分守己,平时干活从不偷懒,也从来没犯过门规,管事大人怎么突然想起我来了?”
王老实朝门外看了一眼,凑近过来说道:“听说是百草谷那边急着要几株草药,专门给了笔跑腿赏钱,不过刚才我路过正堂,看见周通也在里面坐着,那人向来心狠手辣,你过去可得多加小心。”
周通怎么也掺和进来了?
刘安生眉头微皱,上个月东院有人不小心冲撞了周通,当场就被打断了双腿,到现在还在床上躺着起不来呢。
再说马老六向来一毛不拔,平时杂役多喝半碗稀粥,都要被他骂上半天,真有白拿灵石的好事,怎么可能落到外人头上?
“多谢王大哥提醒!小的心里有数了!”
出门之前目光扫过墙角的药篓和铁药锄。
难道同门师兄就不害人么?
灶台边放着两包防蛇虫的生石灰,刘安生随手拿起来,不动声色收进左边衣兜贴身放好,这才背起药篓出了木棚。
前院灰衣坊正堂里正烧着炭火盆,桌上的铜壶咕嘟作响,热气顺着壶嘴往上直冒,屋里半点寒意都没有。
“弟子刘安生见过马管事!见过周师兄!”
跨过门槛老老实实站在堂下,刘安生双手抱拳行了一礼,恭恭敬敬做了个道揖,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太师椅上的马老六正眯着眼拨魔导计算尺,炭盆旁还站着个佩精铁长刀的青衣青年,抱臂冷眼盯着门口,正是外门恶霸周通。
“来得倒挺快。”
马老六按住魔导计算尺珠子,掀起眼皮瞧了他两圈,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慢条斯理开口道:“百草谷昨天传话过来,说是急着要三株赤阳草炼丹,周师侄主动接了差事,点名要带个认路的杂役打下手。”
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热茶,马老六慢条斯理说道:“跟着跑一趟栖霞荒山,只要在天黑之前赶回来,当场结账给你五块下品灵石!”
当场结清五块下品灵石?
在灰衣坊挑一个月山泉水,每天从早忙到晚,扣掉磨破的草鞋钱,满打满算也就两块灵石。
怎么半天工夫就给五块灵石?
心里越发觉得不对劲,面上却搓了搓手,装出受宠若惊的模样,往前凑了半步,笑道:“管事大人没拿小的寻开心吧?进山采三株草药就给五块灵石?”
炭盆旁的周通站起身来,大步走上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笑道:“瞧你这点出息!百草谷急等着用药!多出来的是赏钱!听说你在灰衣坊最老实,特意跟马管事讨了你去,莫非还怕师兄吃了你不成?”
肩头像是挨了一记铁锤。
一股引气七层的浑厚真气从肩头传来,震得半边身子微微发麻,眼角余光扫过去,正好看见马老六眯着眼敲桌面。
这两个家伙果然合伙挖了坑等他跳。
刘安生弯下腰去,退后半步,借着行礼卸去了肩头力道,笑道:“周师兄肯关照小的,那真是求之不得的好事,药篓和药锄都背在身上了,什么时候动身,全听师兄吩咐!”
“算你小子识相!咱们现在就动身下山吧!”
外山的青石台阶上还笼着一层晨雾。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才刚转过善功堂的朱漆长廊,山风里忽然飘来一阵清甜的莲子羹香,闻着格外诱人。
谁这么早在善功堂外头熬莲子羹?
廊下站着一道素白身影,周通脚步一顿,脸色微变,当即退到青石阶旁躬身行礼:“外门弟子周通,拜见温堂主!”
长廊下站着位白裙女子,乌黑长发用白玉簪挽起,刚替身旁的小杂役系好衣领,转头望了过来,正是善功堂堂主温如玉。
“这么早就要出山采药么?”
周通垂手站在石阶下,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恭声道:“回温堂主的话!百草谷急着要几株灵草炼丹,弟子正带刘师弟下山采药!”
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周师兄怎么突然变得这般老实?
温如玉缓步走下两级台阶,从袖中取出一只温热油纸包递了过来,柔声道:“昨天夜里刚下过一场雨,山路滑得很,这几块红糖姜片你收在怀里,路上觉得冷了就吃上一块。”
刘安生快步上前,双手郑重接过油纸包。
掌心里传来踏实的暖意,满外山十几个堂口里,也只有这位温堂主从来不看轻灰衣杂役。
“多谢温堂主赏赐!”
刘安生把油纸包贴身收进怀里,恭恭敬敬地揖了一礼,随后退到了青石台阶旁边。
“小的记下了!多谢堂主记挂,小的省得了!”
温如玉唇角微弯,偏过头望向旁边的周通,温言道:“周师侄修为高一些,路上多照看一点师弟,千万别往危险的地方去。”
周通抬手拍了拍胸口。
“请温堂主放心!弟子一定把刘师弟平平安安带回来!”
辞别温如玉之后,两人顺着石阶一路往下走,穿过大半个外山坊院,一前一后迈出了山门牌坊。
刚拐过山门口的辨煞照骨铜镜,周通面上的热络神色就收得干干净净,右手按住刀柄一句话也没说,带着刘安生撇开大路专挑荒山野岭钻。
山路越走越偏僻。
走出十几里山路后,四周林子越来越暗,刘安生扶着药锄停下了脚步。
“周师兄,咱们是不是走错路了?小的记得赤阳草长在南边向阳坡,北边林子这么阴冷,日头都照不进来,怎么会有赤阳草呢?”
“南坡早被人翻过八百遍了!”
周通头也不回往前走,抬脚踢开路边一块碎石,皱了皱眉头:“前两天我在这边追野兔,亲眼看见前面崖口长着赤阳草,你少废话,跟着走就行了。”
真的只是去采药吗?
“是,小的全听师兄吩咐。”刘安生低下头拱手应道。
趁着低头迈过树根的工夫,他目光往下一扫,仔细打量了几眼周通鹿皮短靴的后跟,鞋帮边缘竟然沾着好几块红湿泥!
这不是古阵旁的封灵赤泥吗?
刘安生在丹房筛过两年炉灰泥,一眼认出那赤泥普通山林根本踩不到,联想到周通出山门时盘问他亲人,心里咯噔一下,冷汗冒了出来。
“前面差不多就到了!你脚底下走快一点!”
前头的周通脚步一顿,拧着眉头转过身,冷冷瞥了他一眼,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刀柄。
“就来就来!小的这就跟上!”
沿着乱石坡又爬了小半个时辰,四周林木渐渐断绝,一道深不见底的黑石断崖横在眼前,刺骨阴风裹着浓重鱼腥味扑面而来。
这不是外山禁地葬仙裂谷么?
听说裂谷底下白骨成堆,潭水里盘踞着三阶大妖兽,就算铸脉修士失足掉下去,恐怕也留不下一块完整的骨头。
哪有赤阳草会长在这种阴森绝地?
“刘师弟!还在后面磨蹭什么呢?”
崖口巨石旁,周通似笑非笑停下脚步,朝着后面招了招手,道:“那三株赤阳草就在石缝底下!你身子轻巧,腰上拴根青藤,探过石缝,帮师兄把灵草挖上来!”
现在要是傻乎乎走过去,肯定会被他一脚踹下去。
“草鞋带子松了,小的系紧了马上过去!”
刘安生弯着腰答应了一声。
趁着蹲在地上系鞋带的工夫,他右手伸进腰袋里,悄无声息捏破了石灰纸包,左手则抓紧了身后的铁药锄。
“少在那里磨蹭!快点给我滚过来!”
周通脸色一沉,干脆不再装模作样,按着刀柄大步逼近前来:“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这悬崖底下藏着一座前人洞府,可惜水潭里守着一条大蛇。”
“师兄今天借你这几斤肉去引开那畜生,要怪就怪你自己命不好吧!”
果然没安好心。
眼看周通走到了一丈之内,刘安生突然脸色一变,指着他身后的山路大声喊了起来。
“温堂主?!您怎么带着刑律堂的师兄跟过来了?!”
做贼心虚的周通吓了一跳,连忙扭头往身后看去:“什么人?!”
空荡荡的山路上哪里有半个人影?
周通很快意识到自己上了当,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背蹦起青筋,急忙就要把脑袋转回来。
可是刘安生抓起一大把生石灰,迎面朝他眼睛扬了过去!
白花花的石灰粉当场糊了周通满脸,刘安生左手的铁药锄更是毫不含糊,照着周通的小腿骨狠狠砸了下去。
“啊!我的眼睛!”
周通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老实杂役敢先动手。生石灰钻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小腿骨又结结实实挨了一铁锄,痛得他惨叫一声跪在了地上。
打完还不跑那是傻子。
刘安生松开药锄,掉头冲上山间小路,连药篓都顾不上扶正,撒开两条腿就往山下狂奔。
“小杂种!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背后传来了周通疯狂的怒吼声。
到底是高出四个小境界的引气七层修士,周通闭着流血泪的眼睛强行催动真气,听着脚步声纵身扑上,双掌朝刘安生后背全力拍出。
凌厉的掌风转眼到了背后!
这要是挨结实了还得了?
刘安生二话不说就地往旁边一滚,勉强避开后心要害,左肩膀还是被掌力余波扫中,咔嚓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被这股大力震飞出去,脚下一空,直接掉进了白雾翻滚的万丈裂谷。
“该死的周通……”
耳边传来了呼啸的风声,两侧石壁滑溜溜的找不到半点落脚的地方,双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根本抓不住任何东西。
刘安生闭上了眼睛,忽觉脖子上的青木惊蛰佩一阵发烫,半块独臂老爹留下的遗物,正面只刻着半截青竹纹。
“咦?老爹留的木牌怎么亮了?”
木佩发出一声轻响,亮起一团青光,化作薄薄的光罩护住了全身上下。
下坠冲力接连撞断好几根枯枝,那层青光卸掉了九成力道,耗光灵气的木佩裂开了一道缝隙,啪的一声裂成了两半。
这水潭到底有多深?
紧接着溅起了大片水花!
刘安生噗通一声掉进了水里,冰冷的潭水灌进衣领,顺着浅滩青苔滚了好几圈才停了下来。
“咳咳……呸!”
刘安生吐出半口泥水,浑身上下酸痛得厉害,摸了摸手脚,好在没有摔断骨头。
高高的浓雾上面,隐约传来了周通气急败坏的喊声:“姓刘的小子!死了没有?要是还没断气就喊一声!”
喊一声?傻子才会出声呢!
手掌死死捂住嘴巴,刘安生老老实实躲在岩石下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上面骂骂咧咧,吵了好半天,噼里啪啦滚下来几块封路的大石头,砸在水潭边,溅起大片泥浆,震得石缝都在轻轻发颤。
又过了好一会儿。
悬崖上面终于彻底没了动静,看来周通已经认定他必死无疑,捂着受伤的眼睛下山去了。
“周通!还有马老六……”
单手撑着湿滑青苔,刘安生揉了揉发酸的左肩,咬紧牙关,慢吞吞从浅水滩上爬了起来。
领口那根红绳已经断成了两截。
老爹留下的半块木牌虽然碎了,好歹替他挡下一劫,在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小命,刘安生连忙把两瓣木佩贴身收好。
真以为小爷必死无疑了?
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油纸包,两层桑皮纸包得极紧,挡住了刺骨潭水,里头的红糖姜片连半点水迹都没有。
“还是温堂主心细!”
剥开油纸取出一块姜片,丢进嘴里细细嚼碎,辛辣暖意顺着喉咙淌进胃里,冻僵的手脚顿时暖和了不少。
拿五块下品灵石哄小爷来喂蛇?
“骗小爷白跑一趟还不算?连老爹留下的念想都给毁了!”
咽下嘴里的辛辣姜汁,刘安生扶着湿滑石壁站起身,把周通和马老六记在心里,咬牙道:“你们两个家伙给我等着!迟早把你们家底全掏空!”
十丈外的水潭深处忽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腥臭寒风扑面而来,白雾里亮起两双碧绿竖瞳,粗壮黑尾扫过巨石擦出一串火星!
三阶双头大妖蟒?
这畜生怎么偏偏这时候醒了?
“我的娘哎,这水潭底下真窝着一条双头大妖蟒?”
此地不宜久留!
刘安生屏住呼吸,猫下腰快步绕过乱石,一头钻进瀑布后面的通道里,后背紧紧贴住冰凉石壁。
通道终于到达了尽头,这里是一间方方正正的古老石室,四角嵌着微弱夜明珠,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白灰,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奇了怪了。
这荒山谷底怎么会藏着这么规整的石室?
刘安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握在手里,贴着石门往里面瞅了两圈,往前迈出的脚步却一下子停住了。
“请问里面有人吗?”
石室却没有任何回应,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洞外瀑布的水声远远传进来,震得耳膜嗡嗡轻响。
莫非真是座没人要的空洞府?
刘安生握紧手里的石头,壮着胆子做了个道揖,开口道:“这位前辈!小的进来躲一躲外头的大妖蟒,应该没打扰到您老人家休息吧?”
“前辈?”
石室中依旧空无一人。
刘安生鼓起勇气往前走了几步,探着脖子往角落一瞧,借着微弱珠光看清墙角那东西的姿势,手里的石头哐当掉在了地上。
墙角只剩下一具金灿灿的骸骨!
“奇怪了,修出一身金骨头的前辈高人,怎么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看着像生前被人拿鞋底打怕了一样?”
“对了前辈!您手里攥着的半卷玉简挺好看啊!”
刘安生眼睛一亮,把地上的石头踢到一边,搓着双手弯下腰蹲到金骨跟前,笑眯眯做了个道揖。
“一点小玩意罢了,横竖前辈仙去多年也用不上了,不如赏给小的当个压惊礼?”
“多谢前辈赐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