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的山坡之上,腥风漫过乱石。
伊琳娜伫立坡顶边缘,风撩动她沾满尘土与血渍的银蓝长发。四下尸骸狼藉,四十一头荒岛酋长龙的躯体横陈荒野。死寂笼罩整片荒坡,周遭没有同伴的声响;格里菲斯已经彻底丧失余温,伊琳娜不敢侧目。
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将她包裹。
她试炼上千次,通晓这片异世界海岛的族群习性。魂压爆发的那一刻,她便清楚——那股魂力波动必然会被远处荒岛酋长龙的大军团捕捉,复仇的矛头,已经牢牢锁定在了自己身上。
但她毫不在乎。
过往为了伪装新生学员而刻意戴上的枷锁,在亲眼目睹格里菲丝生命流逝的瞬间已然碎得彻底。什么藏拙,什么收敛实力,什么步步谨慎的伪装,在此刻全都失去意义。真正属于她的学院试炼,正式开始。
远方的地平线肉眼可见抖动。
起初只是微弱的地鸣,转瞬便化为山惊海沸般的轰鸣。五百头荒岛酋长龙集体开拔,龙蹄碾过大地,成片古木在部落集体念力下轰然崩解,土石向两侧翻卷飞溅。黑压压的兽群如同奔腾的暗色洪流,越过五十里旷野,朝着孤悬的山坡台地汹涌逼近而来。没有示警龙啸,只余下万千被惊动的异兽互相奔腾造成的地动山摇,压迫感铺天盖地倾泻而至。
伊琳娜缓缓抬起一臂,单手虚虚呈握柄之姿。
魔力自灵魂本源奔涌而出,风魔法的力量在她掌间汇聚凝结。淡银泛着冷灰的剑光自虚无之中缓缓显形,金属淬火般的嗡鸣震颤空气。一柄由第四位阶风魔法直接铸成的长剑,凭空成型,稳稳落进她的温润掌心。
剑身长而凛冽,剑体流转着压制血脉的特殊辉光,却又被她自身澎湃的魂力托举。伊琳娜的神智不再用来禁锢力量,而是化作斩碎一切的锋刃。
她不需要捡拾逝者遗留的残刃,此刻,她自身便是武器的源头。
风卷动衣摆,伊琳娜脚掌猛一蹬击乱石台地,身形如同离弦之箭,迎着远方地平线铺天盖地的兽潮径直凌虚掠起。
在她掠空俯冲的前路之上,骤然翻涌起大片浓稠的紫色光晕。那是荒岛酋长龙族群独有的念力特征。
紫芒瞬间笼住前方整片荒林,参天林木、乱石土丘尽数消融湮灭;所有障碍物被一举清空,开辟出一片辽阔的交战旷野。念力的影响被伊琳娜直接避开,她心中想到,刚好厮杀的舞台搭建完成。
浮于高空的伊琳娜催动探知扫过下方滚滚而来的兽群。无数信息流在她眼底飞快流转,敌人的实力分布一览无余。四十级、五十级的荒岛酋长龙成排涌动,密密麻麻充斥军阵。六十级的个体亦不在少数,混杂在队伍各处充当百夫长。而位于整支军团最中心,那头体型格外魁梧的深色龙,等级赫然来到七十级。
伊琳娜心底一眼明晰。荒岛酋长龙种族天生的等级上限便是七十级,若是没有珍缺的天材地宝,或是得到特殊媒介完成二次进化。无论如何磨砺厮杀,终生都不可能越过这道界限。
此刻整支军团尚处在全速急行军的状态,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前方同胞最后发出龙啸的方向。根本没有注意到月辉之下,伊琳娜半悬在星空。
伊琳娜攻其不备,直接凌空插进军阵腹地,顿时惊动了整支军团。
谁都没有料想到,敌人直接会从高空进攻,并且还没有一点动静。荒岛酋长龙军团急行军时,行列之间相距三米,步伐奔腾;在面对伊琳娜的突进,顿时手足无措,不少成员直接相撞,鳞甲碰撞不绝于耳。
银灰色的风铸长剑随她下坠之势顺势劈落,靠近落点的一头五十级荒岛酋长龙还未反应过来,脖颈鳞甲便被剑锋撕开一道深口,庞大身躯重重栽倒。沉重的躯体又绊倒身旁两头同族,混乱如同涟漪一般迅速向军阵深处扩散。咆哮、惊怒的嘶吼此起彼伏,原本整齐向前推进的行军队列当场搅成一团。
阵心之中,存活两百年的深色龙首领,拥有远超常理的敏锐灵魂感知。这是它在过往的岁月里,不断与灵魂侧的异兽厮杀,进化出的天赋。
它可以确认,那名两脚异兽身体翻涌出的魔力是由魂力转化而来的。并且她所散发出的灵魂气息,分明与之前魂力震荡产生的波动同源。
在这个世界,不同的生灵它们的灵魂性质不同,自然而然所产生出的灵魂波动,也有细微的不同。
荒岛酋长龙首领竖瞳骤然缩成细缝,它瞬间明白,眼前这名从天而降的银蓝发异兽,多半就是军团此行要寻觅的仇敌。
身经百战磨砺出的危机感如同寒冰攥住它的灵魂,首领仰头吼出一串低沉的龙语号令。七支精锐小队立刻冲进混乱的洪流,从七个方位同时向内挤压,企图将闯入腹地的伊琳娜死死困在包围网里。
就在精锐小队扑上去纠缠伊琳娜的同一刹那,其余大批荒岛酋长龙不顾阵形混乱,强行调转躯体,快步游走排布,争分夺秒构筑方阵。
伊琳娜身旁遍布两三米高的龙类异兽,一边周旋七支精锐连绵不断的袭扰,一边望向远处——那是她此番突进军阵真正的目标,那头四米高的荒岛酋长龙首领。
它统御族群百年,见惯海岛霸主起落,灵魂感知格外锐利。寻常海岛生灵的魂力与战力都有既定上限,可深陷阵中的银蓝发异兽,刚才一剑撕裂龙鳞、搅乱整支军列的力量,完全跳出了这片海岛的常识。首领心中已然断定,对方绝非普通掠食者。
后方的龙族迅速启动族群的绝境战术,以五头为一列,个体之间严格维持两米间距,飞快排布阵型。这套经过无数血战打磨的战阵,专门适配它们肉身冲撞的作战方式。
一排排龙躯纵横叠合,一座厚重严密的四方方阵短短数息便成型,牢牢锁死整片旷野。首领居于方阵正中心的阵眼位置,指挥调度全军。
待到最后一头龙兽归位,方阵彻底闭合,族群战阵规则随之激活。
所有驻守方阵的龙类双肢钉死地面,躯体彻底禁锢,无法再进行任何位移与近身冲撞。
结阵固形,是它们启动集体念力的前备条件。
密密麻麻的淡紫色微光从每一头异兽额头升腾而出,无数细碎光流交织汇聚,形成一片覆盖整片战场的念力领域,稳稳笼罩方阵中央的伊琳娜。
它们的单体念力便能够直接干涉肉体,束缚目标躯体、强行偏转敌人的攻击轨迹。当数百头个体的念力合为一体,力量足以掰动大地、强制篡改地形,敌人较弱情况下,甚至可以直接抹杀生命。不过它们在使用的时候,自己是无法进行移动的。
汹涌翻涌的紫色念力如同无形的巨手,朝着阵心碾压而来。方阵之内的荒岛酋长龙全数钉死在自己的站位上,双肢扎根泥土,分毫不能挪动,只能将自身全部本源尽数灌注进这片联合领域当中。
首领居于方阵最中心,同样受战阵规则禁锢,庞大的身躯无法做出一步移动,唯有它的神魂可以统帅整道念力洪流。它亲眼看着七支精锐小队还在与那名银蓝发异兽缠斗,心中寄望于集体念力能够一举锁死对手。
按照族群无数次实战验证过的战法,念力优先会干涉目标的躯体,压制肌肉与骨骼的活动,强行拉扯、扭转对方的肢体,再偏转挥剑的轨迹。倘若对手抵抗孱弱,念力便可以进一步向下压榨,直接剥夺生命。若是躯体抵抗格外顽强,便调动联合念力撼动脚下土地,扭曲周遭地形,封死对手一切腾挪闪避的空间。
铺天盖地的念力向着伊琳娜的四肢、躯干涌去,试图钳制她的行动。然而这股足以碾碎海岛绝大多数掠食者的力量,撞上伊琳娜的躯体,却没有达成预想当中的效果。
她体内由魂力转化而来的魔力缓缓流转,灵魂本源的厚重壁垒横亘在内。荒岛酋长龙的集体念力可以干涉凡俗血肉,却难以撼动这一远超这片海岛上限的力量。无形的巨手抓来,如同拍打在坚不可摧的磐石之上,只能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完全无法束缚她的肢体,更谈不上偏转风铸长剑的挥斩轨迹。
念力的压制宣告失效。
此时,七支精锐小队依旧还在拼死进攻。它们原本的使命就是为主阵争取排布的时间,如今方阵已然落成,集体念力尽数铺开,它们本应等待念力完成钳制之后再进行收割。可阵心之中的两脚异兽没有出现半分被禁锢的迹象,依旧持剑在包围圈当中辗转,精锐只能继续悍不畏死地扑杀上前。
尸体横亘在方阵预留的两米间隔之中,直接封堵住旁边同族的冲锋路线。
余下的精锐没有退却。首领的号令刻在它们的本能之中,即便看见同族接连殒命,依旧从各个缝隙继续向内挤压冲撞。它们嘶吼咆哮,獠牙外露,一次次扑击,试图用肉身的冲撞打乱对手。
伊琳娜进退从容,在两米间距的空当之间来回游走。她没有释放大范围的风魔法,仅仅依靠手中这柄风铸长剑,每一次起落便带走一头精锐的性命。她不需要花哨的招式,纯粹依靠力量与剑术,化解每一次攻击,收割每一次贸然靠近的威胁。
外围方阵之中,所有被禁锢的荒岛酋长龙显然没有意识到腹地厮杀的详情。它们只能够感知到集体念力依旧完整铺开,便不断继续输出自身力量,还以为念力正在逐步消磨那名两脚异兽的抵抗。它们无从知晓,这道倾尽全族的力量,自始至终都起不到半点作用。
阵眼位置的深色首领,却可以依靠自身强大的灵魂感知,看清战场之上残酷的真相。
它能够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军团的集体念力不断倾泻,可对方的躯体行动自如,挥剑、闪避、移步,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桎梏。本该束缚血肉的力量,全然落空。那些冲上去搏命的精锐,一头接着一头倒下,鲜血浸透脚下的乱石泥土。
两百年厮杀沉淀的认知,让它不得不接受一个残酷现实:这套赖以保命的绝境战术,彻底失败。
五头一排排布开来的稳固方阵,锁死了整片旷野的空间,却困不住阵心的对手。数百个体融汇而成的念力洪流,可以崩山裂地、抹杀弱者,却奈何不了这名银蓝发异兽。那些被当做弃子派遣出去的精锐,只是在源源不断奔赴死亡。
恐慌在它的灵魂之中滋生,它见识过海岛无数霸主的交锋,见过强者负伤、见过阵型溃败,却从未见过一套经过世代打磨完善的战阵,从根源上彻底失去效用。
受战阵铁律禁锢,它被钉死在阵心,无法亲自上阵搏杀。只能咬牙催动念力,拼命加强输出,妄图侥幸撕开对方的防御。紫色光流翻涌暴涨,大地微微震颤,它全力调动力量扭曲周遭地形。但这份足以撼动旷野的攻势,尽数被伊琳娜体外流转的魔力壁垒挡下,造不成丝毫威胁。
一头又一头精锐接连倒地,七支小队的数量在快速锐减。旷野之上龙的嘶吼渐渐稀疏,只剩下剑锋割裂鳞甲的脆响,还有躯体重重砸落地面的轰鸣。
伊琳娜挥出一剑逼退又一头扑来的残存精锐,随即停下持续的杀伐。
格里菲丝失去温度的模样,再一次浮现在她的脑海。心底积压的悲愤没有消散,但眼前这群异兽拼尽一切施展出来的战术,已经彻底暴露了无力。
她抬起目光,穿过一排排间隔两米、整齐伫立、身躯无法动弹的庞大龙躯,视线越过翻腾涌动的紫色念力光流,稳稳落在方阵正中心那尊七十级深色首领的身上。
集体念力依旧还在旷野之上翻涌,四方方阵依旧完整肃穆。只是这场由荒岛酋长龙精心筹划的围猎,胜负的结局,早已写定。残存的少数精锐忌惮地向后退开,不敢再贸然上前,整片战场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
首领竖瞳紧紧收缩,源自本能的寒意爬满全身。它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引以为傲的集体念力,在这名两脚异兽的面前,不过是徒劳的挣扎。
两百年厮杀沉淀的理智压下了慌乱。荒岛酋长龙拥有堪比人类精锐战士的心智,虽缺少推陈出新的创造力,却深谙战场取舍。当一套战法彻底失效,便要果断舍弃局部,抓住仅剩的搏命机会。
它不再继续催动念力徒劳地去束缚那名银蓝发异兽的躯体,一串短促、冰冷决绝的龙语号令,传递给方阵中的每一头同族。
方阵之内所有被钉死在原地的荒岛酋长龙,切断了源源不断供给念力领域的血脉力量。笼罩整片旷野的紫色微光快速褪色、收拢,最后彻底消散于空气。
随后苍蓝色的电弧接二连三,从一头头龙族的额头、犄角缝隙之间窜跳而出。
噼啪的雷鸣闷响在旷野之上积蓄,无数细碎电光彼此勾连,编织成一张庞大刺目的雷霆之网,以阵中残存的精锐作为物理屏障,隔着它们,朝着位置处于阵心的伊琳娜轰然轰落。
第二位阶魔法——雷霆。
坠落的雷霆轰然撞向她站立的位置。刺目的蓝光炸开,震耳的雷鸣席卷四方,地面被雷霆灼烧出成片焦黑的痕迹,碎石熔化,蒸腾起滚滚白雾。被族群抛弃的十余头精锐躲闪不及,被溢出的雷霆余波直接抹杀,庞大的身躯瞬间化为碳粉。
待到雷光散去,烟尘缓缓升腾。
伊琳娜依旧立在原地。海量的魂力转化成魔力在她体表流转,形成一层无形的屏障,集体释放的第二位阶魔法——雷霆,甚至没能在她的衣套上留下一道焦痕。
军团最后的搏命杀招,彻底落空。
阵眼之中的首领灵魂感知清清楚楚捕捉到这一幕,一股冰冷的无力感漫过它的灵魂。念力无效,舍身掩护的雷霆合击同样无功。它已经把军团绝境之下能动用的全部手段,尽数挥霍一空。方阵依旧完好,阵内数百头龙族依旧被战阵铁律禁锢,双肢牢牢钉死泥土,动弹不得。它们还活着,却已经没有新的战术可以施展。
……
周遭轰鸣的余响慢慢消退,旷野重归一种压抑的寂静。直到此刻,伊琳娜内心的感受才清晰地翻涌上来。
不是狂躁的怒火,也不是嗜血的亢奋。格里菲丝倒下的画面沉沉压在她的意识里,那是一份沉甸甸、挥之不去的悲伤。此前直面冲锋、周旋于精锐的扑杀之间,她的全部心神都要用来应对眼前的战局,没有空余去放任内心的情绪蔓延。她打碎伪装、不再禁锢力量,却并不代表她渴求杀戮。
可现实摆在眼前。山坡的死亡已经发生,这支军团带着复仇的意志赶来,双方之间不存在和解的余地。悲伤没有化为狂暴,却化作一层冰冷的底色浸透她的心神。她必须完成这场厮杀,这既是对逝去同伴的交代,也是眼下这场死局唯一的结局。
外界的威胁已经全部耗尽手段。念力奈何不了她,雷霆合击也归于虚无,方阵里的异兽被战阵锁死,连移动躲闪都做不到。
伊琳娜握住风铸长剑的手指微微收紧,剑身震荡出低沉的金属嗡鸣。她不再被动站在原地等待进攻。
她抬步,踩着满地散落的兽血与被雷霆炙烤过的焦土,穿行过两米间隔的空位,向着排布整齐、无从退避的四方方阵缓步走去。
没有再继续步入方阵的纵深。伊琳娜停下脚步,稳稳站在成片龙躯的前方。她右手握紧那柄风铸长剑,手腕微微转动,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轻浅却决绝的弧光。
仅仅只是轻轻一划。
下一瞬,整片方阵之中,数百头被战阵铁律钉死在原地、连躲闪都做不到的荒岛酋长龙,躯体同时绽开深不见底的创口。
一时之间,无数剑光翻涌。兽血如同无数道喷泉,自庞大的身躯上冲天喷涌,猩红的热液泼洒向旷野,顺着鳞甲的沟壑滚滚淌落,大地转瞬之间便被大片温热的血泽浸透。
之前尚且完整肃穆的作战军团,在这一剑之下尽数被屠戮。
沉重的龙躯接二连三轰然栽倒,一排排、一列列接连倾覆。之前还回荡过龙啸与雷鸣的旷野,刹那间只剩下无数躯体砸落地面的闷响,以及血液汩汩浸透泥土的沙沙声响。
烟尘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旷野之上缓缓弥漫开来。
伊琳娜垂落握剑的右手,银灰色剑刃之上,甚至没有沾染多少飞溅上来的龙血。
她静立在尸山血海之间,身后远方,那座浸染鲜血的高坡静静矗立,格里菲丝的死亡,在此刻终于换来了终结。
只不过她脸上不见半分得胜的快意,只剩一片沉沉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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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血腥味在湿热的海岛上空缓缓飘荡,遍地的龙尸横卧旷野,猩红的血液顺着土地沟壑汩汩流向低坡荒林。伊琳娜垂着手,风铸长剑安静悬在身侧,刚才那一记终结军团的斩杀消耗了她大量魔力。
可就在这片杀戮归于沉寂的刹那,一缕极隐蔽的精神探查,自高空厚重云层之中悄然铺落,悄无声息笼罩住整片战场。
这道窥探并不属于海岛土著异兽,而是带着学院第五位阶魔法特有的魔力波动。若非伊琳娜的灵魂等级远远凌驾那位藏在暗处的“乌鸦”,这个近乎无痕的监视,她根本无从察觉。
伊琳娜眼瞳微微一凝,该来的还是来了。每个试炼之地,都有它的“守夜人”。
如墨汁浸染的云层骤然向两侧撕裂,一道浅蓝配色的导师法袍身影自高空俯冲而下,狂风猎猎卷动他的袍角。
来人看上去不过三十岁上下,身姿挺拔清瘦,冰蓝色长发束于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额前。面容冷白俊美,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神淡漠疏离,周身萦绕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孤高。那副模样,伊琳娜只在学院少数公开的集会场合见过。
视线向下一瞥,浅蓝法袍的左肩之上,一枚金属刺绣徽章在残月下泛出冷暖交织的微光。一柄横置不开锋的银白礼仪长剑,剑身两侧舒展一对温润鎏金的天使羽翼。剑格护手之上,错落镶嵌着十颗细小的哑光银嵌星。那是学院高阶序列导师才能够佩戴的“守护剑章”。
往昔集会之上见过的零碎记忆此刻尽数翻涌,容貌与肩章两相印证,伊琳娜心底已然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埃兰提亚军事猎魔学院,导师序列第十,莱纳·斯宾塞。
灵魂感知之下,雄浑魔力尤如深渊在对方体内沉潜,伊琳娜心中清清楚楚,这个阶段的莱纳,实力正是九十级。纵然经历刚刚一番大战自身魔力略有损耗,可这份等级上的天堑,依旧无法对自己构成真正的威胁。
莱纳足尖重重踏过浸透龙血的泥地,脚下溅起细碎血沫。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漫野横陈的庞大龙尸,最后牢牢钉在伊琳娜的身上。刚才他使用第五位阶魔法——俯瞰之眼,整场屠戮他从头至尾尽收眼底。一名尚且身处D等班的第三期学员,以一己之力覆灭了一整支荒岛酋长龙军团;这样的战力,早已完全脱离新生学员该有的范畴。
他眉头缓缓蹙起,清冷的声音穿透潮湿咸腥的夜风。
“旷野之中这场屠戮,是你所为。你究竟是什么来历???”
伊琳娜缄默不语,双唇紧抿,没有半分想要辩解或是答复的念头。面对试炼之地的守夜人,口舌的争辩毫无意义。
这份沉默落在莱纳眼中,便等同于刻意的回避与掩藏。他袖下手掌悄然抬起,第五位阶的魔力在掌心暗暗奔涌流转,不愿再多做无谓的问话,直接选择出手将人制服,带回学院审判台严加拷打。
伊琳娜的魔力本就是由魂力转化而来的,根本不在意消耗。但现在的自己,无意与他长久周旋缠斗。脚下猛地蹬向硬土地面,身躯凌空腾跃而起,手中风铸长剑划出一道短促凛冽的银弧。
没有冗长的招式拆解,没有来回拉扯的攻防,仅仅只有一剑。
剑光一闪而逝,莱纳的动作猛地僵住。试炼之地被布下的保护魔阵瞬间激活,他的头颅被剑锋斩落,躯体丧失首脑重重向后倒去,但这并不会带来真正的死亡。
夜云翻涌合拢,将残缺的月光再度遮蔽,旷野重归死寂。
守夜殿堂内部,长明的圣锻晶石照常渲染,莱纳的身形凭空显现在科技感满满的虚白训练室之内。
“唔……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对!那名银蓝发少女是谁?!学院被渗透了!”
冰蓝发青年刚起身准备开启学院警报,突然他的身子僵住了,琥珀色的眼瞳逐渐泛红,他呆呆地愣了一秒。
海岛发生的一切,银蓝发少女的模样,那场龙群覆灭的惨烈战事,全部记忆都被粗暴地剥离篡改。赤红瞳色缓缓褪去之后,莱纳茫然地站在原地,瞳底尚残留一丝被精神干涉过后的混沌。
“我在突破等级吗?真是的,今天好像是我负责的轮班。我得赶紧去试炼之地。”
他抬手按住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喃喃自语。
荒岛的旷野之上,伊琳娜目送那股属于莱纳的魔力气息彻底消散。她握紧手中风铸长剑,转过身,一步步向着海岛幽深晦暗的密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