陡崖处黄沙顺着山谷岩石缝隙簌簌流落。【黄金之棺】掀起的狂暴风压早已散尽,只剩淡淡的血腥混着沙土粗粝的气息飘荡在空气中。遍地伏兵全部埋进隆起的沙丘,残缺兵器零零星星从黄沙之中戳出来。
正午已经过去,午后的阳光斜斜穿透树冠,燥热的金光切割开林间,落在沙丘与满地残械之上。山谷之中那场毁灭性的厮杀刚刚落幕没过多久。
赤风将阔刀归鞘,刀身留着风沙摩擦出密密麻麻细碎划痕。他伸手扶住依旧心神震荡的紫岚。
白袍圣女的思绪还停留在那片埋葬伏兵的沙丘,肩膀微微发抖。之前神秘位阶魔法摧枯拉朽的一幕,死死烙印进少女的心里。此前二人私下打的那番小算盘,如今沉在心底,像一块寒冰。他们不敢再明面上耍手段,可一想到要交出冥狼族圣草,紫岚心底的抗拒分毫没有消解。
离开这片遍布死伤的山谷之后,众人一路向东南穿行,走出数里林地,伊琳娜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行的赤风。山谷里遭遇伏击,诸事仓促,一直没有空闲深究内情。
“现在可以说说,冥狼族究竟发生了什么。”
赤风攥紧手中缰绳,指节绷得发白,艳红色瞳孔翻涌着压抑的愤懑,沉默片刻,才迎着斜落下来的午后日光缓缓开口。
“我们冥狼族世代敬奉冥狼神。族中所有司命的祭祀仪礼,全部用来祭拜我们的神祇。就在一天之前,白日里刚刚主持完祭祀大典的大司命遇害了。”
“祭祀结束的当日下午,大概第十一时刻,大司命紫山的残魂告诉圣女,养子墨邪杀害了他,立刻赶紧逃出冥狼族。”
赤风喉头微微滚动,眼底掠过一丝悲凉。
“族中之人都唤大司命‘不死紫山’,他活满一千岁,是冥狼族有史记载以来最为长寿的一任大司命。巅峰时期,他拥有九十八级的强悍战力,奈何岁月侵蚀,再加上经年征战落下的一身暗伤,实力早已悄然跌落到八十级。这件事他一直刻意对外隐瞒,却被养子墨邪暗地窥破,才敢悍然谋逆。
“大司命的子女基本死于征战或病亡,仅剩小女儿紫岚,也就是我们的现任圣女。墨邪是大司命晚年收养的养子,平日里伪装得恭顺孝义,骗取了整个部族的信任。偷袭得手之后,他立马伪造传位的诏令,谎称大司命禅位于他,自立为大王。”
“祸乱起于午后,主城瞬间大乱。”赤风的呼吸稍稍加重,“当天夜里,我拼尽全力破开封锁,护着圣女逃出主城。墨邪篡位太过仓促,根本来不及开展大规模清洗。不少人心中清楚,那份所谓禅位的诏书,从头到尾都是伪造出来的。大司命殡天之前下过昭谕,若他有一日突遭意外,传位于圣女紫岚。”
“我冥狼族,是坐拥三十万人的大邦。”赤风情绪稍稍平复,继续诉说部族内情,“我们有两套最高权位,但不会同时并存。若是司命阶级登顶掌权,便是大司命;若是战士阶级登临顶峰,则称为大王。全族划分为司命、战士、死士三大阶级,地位高低,以个人的先天职业判定。”
“墨邪出身战士阶级,却攫取本该归属于司命阶级的权柄,从法理性上,他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原先部族边境,驻扎一支全员为司命的精锐,他们绝对不会臣服墨邪。不出意外,他们应该携带物资躲进东南方向的瘴气密林。只要我们能够前往,他们必定会鼎力支持我们复仇。”
伊琳娜一直安静倾听,心底一闪而过学院卷宗相关异世界海岛的记载:【人类联邦】将冥狼族归类为亚人族,还有一套原初人类血脉分化的推论。学院里的泰斗们一致认为,冥狼族信史中的第一个首领冥皇就是最初的人类。
造物主在创造人类之后,原初的人类在不同的环境中分别发生不同程度的分化;埃兰缇亚大陆上的人类就是分化相对小的,而海岛上的冥狼族以及其他部族,便是分化巨大的。
根据主流观点,本征世界的人类统一将其他世界的人类定性为亚人。尽管这些亚人单论战力,甚至超越了大多数人类,但由于文明发展封闭外加创造力不足,其文明形态基本落后于人类文明。
赤风顿了顿,看向伊琳娜,话音带上几分畏怯。
“只是你要清楚,那支司命精锐对外族抱有很深的戒备。”
他心有余悸地想起之前山谷里那毁天灭地的瞬发魔法,说话时语气始终小心翼翼,生怕触怒身旁这位实力深不可测的外族少女。
“司命一脉死守大邦正统,骨子里极其排外。在他们的认知里,所有外族皆是隐患,绝不允许插手我大邦内政。等下进入瘴气密林,和他们碰面,若是他们言语失当、出言冒犯,还请你多多包涵。”
赤风微微垂着头,不敢直视伊琳娜的眼睛,再度解释道:“我会尽力向他们解释你的来意,说明你是我们请来的助力。只是他们长久固守旧观念,未必听得进去。倘若他们有失礼的地方,事后我们会用我族的重宝谢罪。”
伊琳娜神色温和,指尖轻抵剑柄,柔声回应:“我这人向来宽容。”
紫岚坐在一旁,安静听着,紫眸里藏着忐忑。她同样明白,他们的复仇之路,希望全押在这位外族之人身上。
三人一路向前疾驰,半个时辰之后,前方的林木骤然暗沉。灰蒙蒙的毒瘴缠绕在枝干之间,空气中飘着一股侵蚀神魂的腥涩气息,此地正是瘴气密林。毒瘴有效阻绝大军推进,这才让墨邪的嫡系没有歼灭这支司命残部。
刚踏入林界,林间骤然掠出数十道身影。一众身披素白战甲的司命战士持刃合围,冰冷的目光径直钉在伊琳娜身上。
“止步!!!”为首的司命队长厉声喝喊,目光扫过紫岚与赤风,随即落在伊琳娜身上,语气强硬,“圣女,赤风将军!为何带外族踏入此地?!这里靠近大邦边境,外族不得渗透!!”
赤风连忙上前一步,慌忙开口周旋:“这位队长,她是我们请来的重要助力,是帮我们讨伐逆贼墨邪的!没有她,我们根本没有机会夺回主城!”
“助力?!”队长眉峰一挑,他可没有看错,随即耻笑出声。“我司命一脉的事,何须外族插手?一个三十级的稚女,凭什么掺和我们部族的纷争。立刻退走,不然我们便不客气了!!”
周遭战士同时催动魔力,兵刃寒光闪动,步步逼近,敌意毫不掩饰。
赤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紧张地回头望向伊琳娜,生怕这些人的狂妄话语惹恼对方、招致屠戮。
伊琳娜坐在剑齿狼上,眼帘没有提高,清冷的目光扫过一众亚人。
【冥狼族司命丨50级】
【冥狼族司命丨50级】
【冥狼族司命丨50级】
……
她没有释放任何魔法,连魂式都不曾催动,仅仅是散出一缕自身的灵魂波动,没有狂暴的魂力炸开,可一股沉如山岳的压迫感却瞬间展开。
在场所有人的魔力猛地一滞,握着兵刃的手臂不由自主发颤,刚刚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垮掉。为首的队长脸色煞白,身上的傲气被这股碾压性的力量碾碎,喉头滚动,再也说不出一句强硬的话。
林间的对峙骤然陷入死寂。
他们刚刚还因为对方仅有三十级的境界便嗤之以鼻,但他们从未想过,表面的等级,也会有无法衡量一个人真实力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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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重重弥漫毒瘴的密林,一行人半个小时抵达司命残部的隐匿大本营。
脚下的土地被厚厚的腐殖落叶覆盖,高大古木遮天蔽日,把大部分日光死死挡在树冠之外,四下浮动灰蒙蒙的瘴雾,哪怕隔着一段距离,那股侵蚀灵魂与血肉的腥涩气味也挥之不去。
这片地区本就山势盘绕、林木盘根错节,天生就不适合大规模军队行军列阵。就算墨邪调来大军想要强攻,局面也依旧棘手。若是冥狼族战士试图砍伐林木开辟通路,林中瘴气根植于整片林地的环境,绝非砍倒挡路树木就能轻易驱散。毒雾短时间内根本不会消散。
瘴气的威胁更是悬在所有入侵者头顶的利剑。它不会造成即刻毙命的剧毒,却会在持续吸入的过程中一点点啃噬灵魂与体魄。寻常战士进入密林,最多只能坚持一天,一旦超过时限,灵魂便会迅速走向崩溃。
墨邪麾下精锐尽出,也扛不住这种损耗,大队人马最多搜山检林三日便不得不罢师休兵。而司命残部更是借着这份地利,在密林深处修筑隐蔽据点,挖掘地道辗转周旋。即便墨邪坐稳王位,除非以身犯险,否则绝无消灭司命残部的可能。
营寨外围立起不少简易的木栅警戒,数百身披素白战甲的司命战士在各处哨点来回巡逻,神色紧绷。
岗哨远远辨认出紫岚与赤风的身影,立刻有人快步跑回营垒内部通报消息,余下几人握紧兵器,目光带着审慎,落在队伍里外来的伊琳娜身上。不多时,一道身披素白鎏金战甲的身影,从木栅的缺口处快步迎了出来,正是司命残部统领凌霄。
他早已收到边界暗哨传回的全部消息,山谷之中第四位阶魔法的威力、那名外表只有三十级外族少女那深不可测的灵魂威压,他全都了然于心。
面上他神情庄重,对着紫岚与赤风躬身行礼,目光落在伊琳娜身上时,姿态刻意摆出十足的恭敬,心底却万分警醒。
他心里清楚,这份礼遇实属迫不得已,一旦彻底惹怒眼前之人,这支躲在瘴林庇护下的残部或许转瞬便会覆灭;可想要讨伐墨邪重归正统,他们又绕不开这一份强悍的外援。这份恭顺,从来不是发自内心的信服。
视线不自觉落向伊琳娜的额头。在这片瘴气密林之中,中毒的征兆最先便会显现在额头,浮现出青紫的痕迹。
青紫色泽的深浅、蔓延的范围,直接代表中毒的程度;若是毒素侵蚀过半身躯,尚且还有抢救的余地,一旦青紫遍布全身,便是彻底无石可医。一行人已经在毒瘴之内赶路足足半个小时,换作旁人,额头理应浮起一层淡淡的青紫印痕。
可凌霄仔细打量,伊琳娜的额头光洁如常,整张脸面看不到半分青紫,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丝中毒的迹象。他凝神调动精神力悄悄探查,却完全识别不出对方究竟依靠何种方法隔绝天然瘴毒。
伊琳娜静静伫立,鼻翼轻动,感受着四处弥漫开来的腥涩毒气。一层肉眼几不可辨的魂力葆光在她体表流转,稳稳将瘴气隔绝在外。
她不得不承认,这片密林的毒性凶险万分。即便自身等级抵达六十级,没有前世沉淀下来的英雄王底蕴作为依仗,她绝不敢踏入这片险地。
“圣女,赤风将军。”凌霄压下心中的震撼,抬眼,目光飞快掠过伊琳娜,又迅速收回。
“逃亡一路一波三折,你们能够顺利找到我们,实属我司命一脉的幸事!!”
紫岚微微颔首,神色带着一路逃亡的疲惫,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坚定。她没有多余寒暄,直接将此行的核心目的道出,将自己与伊琳娜定下的交易全盘告知凌霄。
“凌霄将军,这位伊琳娜·奥洛薇恩小姐,是我们寻来的重要外援。她会助我们诛杀墨邪,为我父复仇!事成之后,我们需要将一株圣草交付于她。”
对于圣女提出的交易筹码,凌霄心头一震。但想起自己知道的关于伊琳娜的所有实情,他心中已明:眼前的外族少女,是他们翻盘唯一的希望,同时亦是最大的变数。他没有丝毫犹豫,当下郑重颔首,代表所有司命残部应允这份协定。
随后凌霄做出了一件让众人意想不到事。他上前一步,躬身面向圣女紫岚,神色肃穆。
“不死紫山已经遇害,依照他留下的诏谕,圣女本就拥有继承大位的资格。我恳请圣女顺势继位,成为新的大司命。”
紫岚一怔,赤风也转头看向凌霄。凌霄继续低声解释,把其中利害讲清楚。
墨邪夺权,名不正言不顺,根基本就虚浮。若是紫岚以正统大司命的身份举旗反攻,便握住了天命。到时候大军阵前一声宣告,身份的合法性会直接压过墨邪。
逆贼麾下大部分军士本就只是被动听命,并非死心塌地追随他,在正统名分面前,很容易丧失战意。当然对于追随圣女的战士而言,扶持圣女上位,也是押上家族,为司命一脉与自己搏出一条出路。
凌霄没有掩盖自己的盘算,既想借这份正统名分重创墨邪,也是顺势依附未来的掌权者。
赤风沉吟片刻,缓缓点头。紫岚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林间肃立的司命一脉精锐,又看向一旁的伊琳娜。她想到死去的父亲,又想到未来的前景,欣然接受。
事态紧急,前路凶险,众人根本无暇筹备正统登基大典。司命残部只能在瘴林营地之中,为紫岚举办一场极为仓促的继位仪式。
冥狼族历代大司命,登基必戴传世
【天命圣冠】,其象征代表冥狼神执掌凡间。只是原本的【天命圣冠】落在墨邪手上,他们一时寻不到特殊木料复刻“神器”。众人只得寻来一段质地朴实的干木,简单打磨塑形,临时制成一顶粗朴木冠,作为“形代”凑合。
三千残部本身出生司命阶级,自幼承习古乐与祭祀礼法,这场简陋的登基大典就由他们临时操办。
二千名司命口中低吟古朴祭辞,奏响简陋却庄重的古乐。没有百官朝贺,没有盛大祭坛,唯有瘴雾萦绕山林,二千残部躬身行祭礼。
紫岚立于营地中央,接受一路相随的赤风亲手为自己戴上这顶临时木冠。凌霄站在一旁,代表司命一脉认可紫岚成为他们的族长。
简陋仪式落幕,正统名分自此确立。众人无心沉湎仪式肃穆,迅速收拢心神,围聚一处,连夜商议潜回故土、举兵复辟的全盘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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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狼族之人虽以大邦自居,但这只是相较海岛其他部族而言。他们的社会组织形态属于城邦模式,但在细节之处却有封建的色彩。
众人离开瘴林营地,顺着林间小径悄悄行军。穿过外围林木,一片广袤的原野铺展在眼前。原野之上错落点缀着成片森林,缕缕炊烟星星点点散落在各处,那是散居的村落。而视野尽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那一座巍峨巨城。
他们贴着林木投下的阴影潜行。田埂上劳作的族人偶然抬眼,目光扫过司命阶级特有的铠甲,又落在紫发少女头上那顶形代圣冠上,身子微微一僵。他们认出了她。
没有人出声示警,也没有人转身奔去报信。只是低下头,装作继续手头的活,安静目送一行人从视野边缘走过。路上偶遇巡逻的兵士,远远看清队伍里的身影,也不动声色调转路线,刻意避开。
一路行来,没有拦阻,没有喧哗。
凌晨第三时刻。
主城厚重的轮廓愈发清晰。城墙四面各开一门,赤风抬眼望向南方门楼,独自向前走出几步。
守城将军不出意外出身战士阶级,但当初政变爆发,正是他暗中放行,赤风与紫岚才得以脱身出城。
赤风停在城门下方的阴影里,仰头,压着声音传到垛口之上:“世美兄,你仔细看。”
尽职尽责的陈世美听到了细微的人声,赤风见况侧身让开,露出后方头戴圣冠的紫岚。
赤风接着说道:“先代诏谕犹在,圣女已经继位,已是新的大司命。把门打开。”
陈世美伏在城头,目光沉沉落在紫岚身上,握剑不拔、沉默了许久。风卷着城头旗帜轻轻晃动,几番拉扯之后,他终于抬手示意麾下士卒撤去拦阻。沉重的南门木轴转动,城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三千司命精锐踏入外城。沿街的屋舍、哨卡依次掠过,外城守军人心混杂,不少人本就抵触墨邪。可越往主城深处走,气氛越是紧绷。
内城的守卫和外城全然不同,驻守在此的全是墨邪亲手提拔的嫡系精锐,壁垒严密,只忠于篡位者,没有游说的余地。厚重的内城门紧紧闭合,墙后枪矛泛着冷光。
赤风与凌霄对视一眼,二人都清楚,此处不可能靠言语劝降。
伊琳娜从队伍里缓步走出。
她独自向前,直面紧闭的城门与严阵以待的守军。魂力在周身悄然展开,没有多余喊话,力量轰然迸发。
震耳的轰鸣炸开,坚固的内城门轰然崩裂。
“随我进!!!”
赤风一声高喝,凌霄带着司命残部紧随伊琳娜,顺着破开的缺口向内城冲杀进去,混战就此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