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焦烟味砸进鼻腔。
不是飘进来的，是砸进来的。那股味道又浓又烈，带着重量感，混着松木燃烧后特有的油脂气、棉布烧焦的糊臭味，还有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烧化了发出的刺鼻酸气——全都搅在一起，像一记闷拳，顺着呼吸直冲脑门，呛得人眼泪都要下来。
陆青在火海里跑。
脚下的青砖地被烤得龟裂，裂开的缝隙里冒出丝丝白烟，像是大地在往外吐着热气。绣鞋的布底踩上去，每一步都能感觉到灼热从脚心往上窜，隔着薄薄的鞋底，那热度毫不留情地往皮肉里钻，像是赤脚走在烧红的铁板上。
鞋底已经有些发软了。再这样跑下去，用不了多久，布底就会烧穿。
可她不能停。
周围的空气被火焰烤得扭曲变形，望出去的一切都像是在水中摇晃——那些熟悉的回廊、花厅、月亮门，那些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上三遍的路径，全被裹进一片晃动的橙红色里，变得陌生又狰狞。房梁断裂，墙皮剥落，飞檐翘角在火光中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又一根一根地倒下去。
陆青用袖子捂住口鼻。
袖子上的布已经干得发硬，捂在脸上，呼吸间带进来的是布纹里渗进去的烟味。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咙里翻涌的咳嗽，哑着喉咙继续喊：“大小姐——！大小姐——！”
声音在燃烧的房梁断裂声中吞没。
头顶有瓦片炸裂的脆响，啪的一声，接着是哗啦啦一片往下掉；左边有木头烧裂的噼啪声，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折树枝，响得密而急促；右边偏房里有不知道什么东西倒塌的闷响，轰隆一下，连地面都跟着震了震；远处还有人喊马嘶的嘈杂，听不真切，却让整个夜晚变得更加混乱不堪。
她的声音被撕碎在这些声音里，像一把沙子撒进了湍急的河流，眨眼就没了。
连个回响都留不住。
她继续喊。
“大小姐！”
又一声。嗓子眼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刺从喉咙里刮出来。喉咙干得发疼，每吞咽一次都有股铁锈味往上涌，不知道是吸了太多烟，还是喊破了什么地方。嘴里的唾沫都变得又黏又苦。
陆青的眼睛被烟熏得通红。
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流过眉骨，混着黑灰在脸颊上冲出一道道小溪。她眨眼的速度越来越快，因为每一次睁眼，都有滚烫的灰烬往眼睛里钻。可在这种地方，她甚至不敢闭眼超过一个呼吸。
她闪身冲过一个正在坍塌的偏房。
那偏房的房顶已经烧穿了，露出焦黑的梁架，像一具巨兽的肋骨戳在夜空里。檐角上挂着的风铃被烧变了形，铜舌掉了，只剩下一个扭曲的壳子在热风里晃荡，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鬼哭。
陆青用手臂挡开带着点点火星的碎屑。
碎屑打在袖子上，烫出一个个细小的焦痕。有几粒落在手背上，针扎一样地疼，来不及去掸，已经灭了。
不在东门。
她到东门的时候，没有大小姐。
这个念头像一根冰锥，倏地刺进滚烫的意识里，激得她浑身一凛。那一刻的感觉，她甚至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是从头顶浇下一盆冰水，浇在已经被火烤透了的皮肤上，毛孔一瞬间全部收缩，寒意渗进骨头缝里。
她临走前跟殷璃说好，从这里走，从这里等她。
她说了三遍。
第一遍交代的时候，殷璃在梳头。木梳从发根梳到发尾，动作很慢。陆青站在她身后，从铜镜里看着她，说：“大小姐，等我回来，去东门。”
殷璃从镜子里回看她，手上的梳子没停，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遍的时候，殷璃在系腰带。细长的手指把腰间的绦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又调整了一下位置。陆青已经走到门口了，又回头，一只手扶在门框上，声音比第一遍急促了些：“大小姐，一定要去东门。”
殷璃抬头看她，手上顿了一下，点了点头。
第三遍的时候，陆青已经走到院子里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回去。也许是什么第六感，也许只是莫名的不安。总之她跑回去了，步子又急又快，绣鞋踩在回廊的木地板上咚咚作响。她推开门，看见殷璃还站在原来的地方，手垂在身侧，像是在等她回来。
陆青蹲在殷璃面前，抓住她的手。
殷璃的手很软，手指细长，皮肤细腻，像是初春刚抽出来的嫩柳。陆青的手比她的粗糙多了，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茧子蹭在殷璃的掌心里，硬邦邦的。她把那只手合在掌心里，用力握了握，然后抬头看着殷璃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大小姐，到东门。等我。”
殷璃当时点了头。
她点了头的。
那双眼睛清清楚楚地看着陆青，里面没有迟疑，没有敷衍，是认认真真地点了头。殷璃那张脸上有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乖巧，别人说什么，她都会点头。可陆青知道，殷璃如果真的听进去了，她的眼神会不一样。
她当时以为殷璃听进去了。
可是去到东门时，空空荡荡。
东门外的地面上横着几根烧断的栏杆，灰烬被热风吹得四处飞散。陆青站在那里，眼睛拼命地四下扫视，左边没有，右边没有，门廊下没有，墙根边没有。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一瞬间，陆青浑身都凉了。
真的凉了。一股寒意顺着动脉往四肢蔓延，手指尖都麻了。耳边的所有声音像是突然远去，火声、风声、坍塌声，全都变成了遥远模糊的背景音。她站在东门前愣了大概只有一息，但那一个呼吸里，脑子里翻过了几十种可怕的可能。
每一种都跟周围这些火有关。
殷璃被浓烟呛晕在哪个角落。殷璃被倒塌的横梁压住了腿。殷璃在回廊里迷了路，被火困住了。殷璃又跑回了屋子里，不知道为了什么。
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可怕，像是真的在哪里正在发生。
陆青的指甲嵌进掌心。
“大小姐——！”
她几乎是在吼。嗓子像裂开了一样，那声音从喉咙深处被硬挤出来，带着破音。这一嗓子吼出去，整个胸腔都在疼。
然后——
在火烧的轰鸣声里，在木头炸裂的脆响里——
有一个很小的、很细的声音，穿了来。
“阿青……我在这里……”
那声音细得几乎要断掉，像一根被风吹到极限的丝线，随时都可能消散。可在陆青耳朵里，那声音比任何雷声都响。
陆青猛地转身。
裙摆在地面急速划过，扬起了一蓬火星子。
她朝着声音处冲过去。
绕过一根倾倒的横梁——那横梁斜着卡在两道墙之间，被火烧得通体焦黑，表面裂开无数条细密的纹路，裂纹里有暗红色的光在明灭。陆青从横梁上跨过去，鞋底踩到木头上时，能感觉到木头内部已经被火烧空了，发出空洞的闷响，像是踩在了一层纸壳上。
木头在她脚下碎了一块。
她没回头。
踩过满地碎瓦和焦灰。碎瓦在脚下滑动，焦灰腾起来，扑在裙摆上，又落下去。
火光中，一个身影。
殷璃站在中庭的荷花池边。
那是这个院子里唯一还像样的一池水。荷花早就枯了，只剩下几根焦黑的茎秆斜斜地戳出水面。水面上飘着几片烧焦的落叶，边沿卷曲，灰黑色的碎末浮在水面上，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炭屑。但水还在，水面反着火光，像一面烧红了边的镜子。
火的热度蒸得池水冒出一层白烟，水汽和烟气搅在一起，让殷璃的身影看起来有点朦胧，像是隔着一层薄纱。
她身后是熊熊燃烧的正堂。
那栋房子已经烧成了一个巨大的火堆，房顶塌了大半，火舌从断口处呼呼地往外窜，足有三四丈高，把半边天空都照成了橘红色。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隔着十几步的距离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空气都在发颤。
殷璃就站在那前面。
她的身子在那栋燃烧的建筑面前显得极细极薄，像是一张纸片，随时可能被热浪掀翻。
火光照得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裙角被热风吹得轻轻晃动，每一个褶皱都在光明暗之间闪动。
衣裙的边角有被燎过的痕迹——裙摆处烧出了几个缺口，边缘卷起来，焦黑焦黑的。脸上蹭了些黑灰，该是用手背擦脸时蹭上去的。额头上有汗，有灰，有一缕碎发贴在面颊上，弯弯曲曲的。
但那双眼睛——
在看到陆青的一瞬间，亮了起来。
那种骤然亮起的光，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点燃了一盏灯，所有的惊惶、恐惧、无助，在一瞬间被那光冲淡了。
陆青什么都来不及想。
身体比脑子快。
脚下的碎瓦和火星被踩得往后飞溅，几步的距离缩成一瞬。她冲到殷璃面前，一把将人死死地搂在怀里。
抱上去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涌而来。
怀里的人在发抖。
那种抖不是冷的。是后怕，是恐惧，是身体在经历了极限紧张之后不受控制的颤栗。殷璃整个人都贴在陆青怀里了，肩膀、胸口、腰、腿，全都贴得紧紧的，像要把自己嵌进陆青的身体里。每一条肌肉都在细微地抖动。
发丝蹭在陆青的脖子上，带着刺鼻的烟味，但底下还有一点淡淡的花香。
在这场大火里居然还没被完全盖过去。
那一点残存的茉莉香混在焦烟味里，若隐若现，像是一缕不属于这个地狱般场景的记忆。
陆青的手臂收得更紧。
她把殷璃往怀里摁了摁，像是要把人揉进胸口里去。手按在殷璃的后背上，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衣料底下，有一颗心脏正在急促地跳动——跳得很快，扑通扑通的，隔着胸腔能跳出来一样。那心跳的节奏撞击着陆青的掌心，快而乱，像是一只被攥在手里的小鸟在拼命扑腾。
陆青闭了一下眼睛。
只是极短的一瞬。从闭上到睁开，大概只有半个呼吸。但她就是需要这半个呼吸来确认一件事。
人还在。
人还在。
然后骂了出来。
“大小姐，我不是让你去东门等我的吗？！”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后怕。她说话的节奏很急，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但底下是藏不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慌。那种差点失去什么重要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恐慌，像岩浆一样在声线底下翻滚。
她把殷璃从怀里拉开一些，双手抓着她的肩膀，盯着她的脸。
殷璃瘦了。
不，应该说是被火光映得显瘦了。这张脸在她记忆里总是丰润的，像是剥了壳的荔枝，饱满、白嫩，带着天然的光泽。现在被火光照着，那些柔和的线条被明暗削减了，露出下面清晰的颌骨线条。
“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声音破开了，变得又粗又哑。
“回来干什么？！”
陆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指腹陷进殷璃肩膀的衣料里，像是要透过衣服抓住底下的皮肉。她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明显的颤抖。
殷璃的眼睛红了。
那双眼睛本来就大，此刻因为泪水盈满而显得更大，里面蓄满了光。从眼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泛红，像是谁用红色的颜料在水里慢慢晕开。
然后委屈的泪水，就那样涌了上来。
没有声嘶力竭的哭喊，没有歇斯底里的挣扎。殷璃只是掉眼泪。大颗大颗的泪珠从眼眶里溢出来，沿着面颊滚落，在满是黑灰的脸上冲出两道显眼的痕迹。
两条泪痕，流到下巴尖上，滴下来。
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落在陆青的手背上，落在还在发烫的青砖上，每一滴都在触地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滋声，转瞬即灭。
“我……”
殷璃吸了吸鼻子。
那声音很小，很脆，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在努力组织语言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下唇咬了一下，松开，又咬了一下。
她低下头。
又抬起来。
然后，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攥紧手里的东西，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递到陆青面前。
“我忘记把阿青你送的朱钗拿出来了。”
手掌摊开。
那支朱钗躺在白皙的掌心里。
钗身是银鎏金的，大概三寸来长，比寻常的朱钗要细上一分。这纤细的钗身此刻在火光下泛着暖金色的光泽，像是某种流动的金属液体凝固成的。
钗头是一朵小小的海棠，五片花瓣，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边缘微微翘起，带着柔和的弧度。那五片花瓣簇拥在一起，每一条纹理都清晰可见，像是真的花瓣被某种方法永远地凝固在了最美的时刻。
花蕊处镶着一颗红豆大的珊瑚珠，打磨得很光滑，被火光照得莹莹发亮，红得像一滴即将滴落的血。
在那片焦黑斑驳的手心里，这支朱钗显得格外精致、格外脆弱、也格外突兀。
殷璃就这么摊着手掌，托着那支朱钗。
她的手在抖吗？不。当殷璃决定要做什么的时候，她的手从来不抖。小时候在先生的课堂上偷偷练字，陆青就站在窗外看着，殷璃握笔的手稳稳当当，一笔一画，慢而坚定。后来学刺绣，针在布料间穿来穿去，手指上被扎了不知道多少个针眼，她也没有抖过。
可此刻，手腕的姿势有些僵硬，像是关节被什么固定住了，每一寸肌肉都在绷着。
她像一个虔诚的供奉者，把手里的东西呈到陆青面前。
陆青看着那支朱钗。
张了张嘴。
又闭上。
三个月前，殷璃生日。
（陆青和殷璃一起买菜。画师也是本人）
那天的天气很好，陆青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几天一直在下雨，偏偏殷璃生日这天放了晴。院里的青砖地还是湿的，空气里有种雨后特有的泥腥味，混着前面花厅里飘出来的脂粉香。
来了很多人。少爷小姐们穿着鲜艳的衣裳，带着仆从丫鬟，来来往往。陆青站在人群外头，看那些少爷小姐们送的礼物——金的、银的、玉的，一件件摆满了桌子，每一件都装在漂亮的锦盒里，打开时堂上就是一阵赞叹。
陆青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锦盒。
她犹豫了很久。真的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转到了西边，久到她的影子从脚底下拉长到了墙上。她看着那些礼物流水一样地被呈上去，看着殷璃微笑着道谢，看着那些贺客们谈笑风生。
她只是一个护卫。一个被师父放进府里的剑仆。俸禄微薄，身份低微。
但她就是想送点什么。
最后，在傍晚的时候，趁着没人的空档，陆青把这支钗递到殷璃面前。
那天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陆青站在那片光里，手伸出去，掌心里托着那支朱钗。钗不贵，海棠的做工也谈不上多精致，珊瑚珠更是小小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
“大小姐，生日快乐。”
她说了这几个字。声音很平，表情很淡，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能听见。
殷璃接过去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亮光很短暂，但陆青看见了。
然后第二天，这支钗就出现在了殷璃的发髻上。
陆青发现的时候，是在练剑的间隙。她收了剑势，抬头往廊下看了一眼，就看见殷璃坐在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清晨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那支朱钗插在鬓角，海棠花微微颤动，珊瑚珠一点红色若隐若现。
她看过去的时候，殷璃恰好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一刻，陆青的剑差点没握住。
此刻这支钗躺在殷璃的掌心里。
被她的体温焐热了，珊瑚珠的颜色似乎更红了一些，红得发亮。银鎏金的钗身在火光下流转着光芒，那朵海棠花被映得像是要从掌心里浮起来。
陆青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骂人。
她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了条线，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怒火也还堵在嗓子眼里，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嘴角的肌肉在抽搐。
那种感觉就像一肚子的话全涌到了嘴边，又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太荒唐了。为了这支不值钱的朱钗，这人跑回了火场。
可她偏偏又发不出火。
因为她的视线落在那支钗上，又落到殷璃的脸上。殷璃就那样看着她，一双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红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把睫毛黏成了一簇一簇。颧骨上有灰，鼻尖上有灰，额头上有灰。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干干净净的，亮得像被水洗过。
陆青有点无语。
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最后眼珠子往上翻了一下——
带着一种拿对方毫无办法的无奈。
又有点开心。
那种开心很不合时宜。周围都是火，空气里全是焦臭，随时都可能有东西塌下来砸在头上。可那一点不合时宜的开心，就像是从裂开的地面缝隙里长出来的一株嫩芽，很细很弱，但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你啊……”
她刚开口，头顶上传来一阵可怕的吱嘎声。
那吱嘎声来得突然，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承受着不该承受的重量，正在被逐渐撕裂。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扑下来。
陆青脸色骤变。
她甚至来不及抬头看，本能比思考快——
右臂一收，将殷璃整个人护在怀里，左手护住她的后脑勺，把她整个脑袋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然后双腿发力，往旁边一窜。
那动作快得难以形容。从听到声音到做出反应，几乎没有任何间隔。陆青的脚尖在青砖地上一点，整个人像被弹弓射出去一样，侧向窜出了七八步远。
一根燃烧的横梁从她们刚才站的地方砸下来。
轰的一声。
那声音震耳欲聋，压过了周围所有的杂音。横梁足有大腿粗，十来尺长，砸在青砖上碎成几截，断口处露出里面还在燃烧的木芯，火苗从裂缝里呼呼地往外冒。碎木屑带着火飞溅开来，有些落在荷花池里，发出短促的“滋啦”声，冒出一小团白烟。
陆青落地的时候，脚底在碎瓦上滑了一下。
她连忙稳住身形，把怀里的殷璃护得更紧了一些。横梁落地时溅起的灰烬和火星落在她的小腿上、后背上，烫得她咬紧了牙关。
时间来不及了。
正堂在倒塌，一栋连着一栋，像是多米诺骨牌一样。火焰愈发猛烈，火舌从各个方向伸过来，像是无数条饥饿的舌头。空气里的氧气似乎都在变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火炭。
陆青深吸一口气。
这一口吸进去的是滚烫的烟气，烫得她胸腔发疼。但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她松开殷璃，把自己的手从殷璃的后脑勺上移开，然后一把抓起殷璃的手。
她动作极其利落，五指张开，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卡进殷璃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殷璃的手指凉凉的，带着汗湿，像是一把细嫩的青葱。
她用了几下力，关节扣得死紧。
“紧跟着我。”
声音压得很低，低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暴风雨里的锚，单是听着就让人安定下来。周围那么吵，火光冲天，可这声音穿过那些喧嚣，清晰地落在殷璃耳朵里。
手指扣紧。
殷璃低头，看着那只被握住的手。
五根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每一根都那么用力，指腹上的茧子贴在她的皮肤上，粗糙又滚烫，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硬度。那几颗茧的位置她太熟悉了，就在虎口和食指内侧，是无数个日夜握剑磨出来的，硬得像小石子。
殷璃的嘴角弯起来。
那支朱钗还攥在另一只手心里，钗头镶着珊瑚珠的地方正硌着她的掌心，有点疼。疼痛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臂的经脉爬到心口，在那里化开，变成了某种暖洋洋的东西。
她知道，陆青刚才抓住她的手时，手指压过了那支钗。
陆青一定感觉到了掌心下的异物。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殷璃的手指连同那支钗一起包进了掌心。
她怕跑的时候掉了。
殷璃抬起头，侧过脸，看着陆青的侧脸。火光从右侧照过来，给陆青的轮廓镀上了一条金色的边。她的下颚线条绷得很紧，嘴唇抿着，眼睛盯着前方，像一柄已经出了鞘的剑，锋锐而专注。
“嗯。”
那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来，很轻，很软，带着哭腔，但更多是某种充实的欣喜。
开心的微笑在满是黑灰的脸上绽开。
那张小脸上的表情有一种叫人看了就会心酸的力量——明明那么狼狈，明明在火场里，明明下一秒可能就死在这里，可她就是笑了。
像是只要牵着这只手，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也没那么可怕。
她紧紧回握住陆青的手，用力，把对方的手指也扣得紧紧的。两个人的手因为用力过度，指节都泛着白。
她将重心放在前脚掌，身体微微前倾，准备跟着陆青的方向迈出脚步——
刀光。
就那么一瞬间的事。
来得毫无预兆。
刀刃切开热浪与烟雾，带着一种尖利如哨音的呼啸声，划破空气。
陆青的瞳孔骤缩。
战斗的本能启动了。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这刀从哪里来、有多快、角度怎样——
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也许是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捕捉到了声源的方位。也许不是听觉，是更原始的东西。是长年累月的训练在心里刻下的肌体记忆，比意识更早一步启动。她的左脚转了半个角度，右肩沉下去，身体的重心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了一次调整。
左臂横展，将殷璃整个往身后一拦，手肘撞在殷璃的肩膀上，把她往后推了一个趔趄。
那一下不轻，殷璃被推得倒退了两三步，脚底踩着碎瓦，踉跄了一下，随后自己稳住了。
陆青的右手同时握住腰侧那柄折叠剑的剑柄。
那柄剑很短，合起来不过一尺来长，看起来像是一根不起眼的铁棒。陆青总是把它挂在腰侧，藏在外衫的下摆里，从不显眼。
手掌刚握上去，拇指就摸到了剑格处那个小小的卡榫。
她按了下去。
剑身从折叠状态弹出来，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在火光里闪了一道寒芒，由下而上划出一个短促的弧线。
手腕一抖。
剑身完全展开。
铛！
刀剑交击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那声音只有一瞬。刀刃撞上剑刃，钢铁相击，撞击点上炸出一蓬火星，比周围的火更亮，更白。那火星从碰撞处迸开，在两人之间短暂地照亮了这一小片空气，把两张脸都映得雪白。
陆青在那一瞬间看到了对方的脸——一张笑着的脸。
那笑容被电光般的火星照得清清楚楚，映在数寸之外。圆圆的脸上，那笑容甜得发腻，透着一种与她周身环境完全相悖的愉悦。
撞击的瞬间之后，力量还在震荡。
陆青持剑的手被震得微微发麻。力道从剑刃传到剑柄，从剑柄传到虎口，虎口上的茧子被震得一麻，那股麻感顺着小臂往上窜，一直到手肘才消散。
她心中在电光火石间完成了一次判断。
力道不小。而且这一刀不是冲着她来的。刀刃的轨迹偏了三分，目标是她身后的人。
殷璃。
抬眼，透过剑刃看过去。
刀剑交击的那一瞬间之后，两人各自退了一步。
对方的刀被弹开了，陆青的剑也格偏了，两人之间拉开了大概五六步的距离。
陆青没有追击。她退了，退到了殷璃身前，重新把人护在了自己的攻击范围之内。她的呼吸已经不像此前那样粗重了，而是变得极缓、极深。战斗让她的身体进入了一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手臂上的肌肉像是被重新拧紧了弦。
院子里的火还在烧，身后的横梁火堆噼里啪啦地响着，热浪一阵一阵地扑过来。正堂的残骸中不时有东西掉落，伴随着闷响。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连月亮都看不见了。
陆青的目光锁在来人身上。
同样是个女仆打扮的人。
青布衣，蓝围裙，深色的布鞋——
这套打扮跟陆青身上的几乎一模一样，是这府里下人的统一着装。青布上衣，靛蓝围裙，深色布鞋。
但她的裙子却是只到大腿根部的长度。像是被自己用刀裁过了一样，下摆参差不齐，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腿。
但穿在来人的身上，总有种说不出的不对味。
年纪比陆青大一点，大概二十出头。脸圆圆的，五官清秀，眉毛弯弯的，眼睛弯弯的，放在街上就是那种会被夸一句“挺好看的小姑娘”的类型。鼻梁不高不低，嘴唇薄薄的，嘴角天生就往上翘着，看起来像是常年带着笑意。
头上扎着两个圆滚滚的包子头，用红绳系着——
那红绳的颜色在火光里格外扎眼，鲜红鲜红的，跟周围这片烧得焦黑破烂的废墟反差强烈，瞧着新鲜得诡异。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里裁剪下来的颜色，硬生生地贴在了这片火场之中。
那个子娇小的姑娘肩上扛着一柄大刀。
刀身宽得出奇，从刀背到刀刃最宽处足有一掌半。刀身长三尺有余，通体铁色，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块被打磨得锃亮的铁片。那刀的宽度和她的身形形成了骇人的对比，看起来竟像是一柄门板被她扛在肩头。
刀刃上有一道刚才交击时磕出来的白痕——
那是被陆青的剑砍出来的。这柄看起来厚重结实的刀，刀身上映着跳动的火焰，橘红色的光在银亮的刀面上晃动，像是刀里也烧着一场火。
她站在燃烧的庭院里，脸上全是笑容。
那笑很甜。
真的很甜。眼睛弯成两弯月牙，嘴角向上翘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如果换个场景，这笑容大概会让人想起邻家的小姐姐，亲切、温暖、没有一丝攻击性。
但周围的火在烧，她却在这样的地方这样地笑着。
反差感让人脊背发凉。
“小青妹妹——”
声音清脆。
脆生生的，带着少女特有的甜润，每个字都像是从蜜糖里滚了一遍再抛出来。语气里那股子轻快的亲近，叫人听着几乎要以为她是在招呼自家姐妹一起去赶集。
“带着殷璃小姐想去哪里呢？”
包子头歪了歪。
幅度不大，往右边侧了大概一个掌宽的距离，红绳坠子跟着晃了一下。那两根红绳在风里轻轻摆动，鲜红的颜色像两条细小的蛇，在烟尘中游移。
陆青没回话。
她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目光像剑尖一样钉在对方身上，同时脑子在高速运转，判断着局势，寻找着出路。周围的环境、对方的位置、身后的殷璃、脚下的地面、空气中的风的方向——所有信息在同一时间被收集、分析。
对面的姑娘没等到回答。
她似乎也不在意。
大刀在肩上转了个圈。
刀身在空中画出一个银亮的圆弧，翻了一圈，从肩后翻到肩前。握住刀柄的手指松开了一瞬，让刀柄在掌心里滑过，然后五指重新收拢，手腕顺势往下压。
刀尖指向地面。
动作行云流水，那把看起来沉甸甸的大刀在她手里像根竹竿似的轻巧。
陆青握紧剑柄。
她的手指重新调整了握剑的姿势，剑柄被五根手指牢牢锁住，指腹贴在剑柄的纹路上，力度不轻不重，刚好保持在随时可以出击的状态。
她盯着对面的包子头，把身后的殷璃护得更紧了一些。
左手往后伸，按在殷璃的腰侧。
手掌张开，掌心贴着殷璃的腰，手指叉开，扣住那一侧的身体，把她牢牢地固定在自己背后。殷璃身上那件裙子腰侧的衣料已经被烤得发烫，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底下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知道殷璃在怕。
陆青的手指收了收，在殷璃的腰上按了一下。
那一下的力度很轻，轻得像是小动物之间的碰触，意思却很清楚。
别怕。
我还在这里。
火还在四周燃烧着。
荷花池的水面被热气蒸得翻起细小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响。池水已经快要沸腾了，水泡从池底的淤泥里冒出来，一个接一个，在水面上炸开，发出轻柔的破裂声。在火药味和焦臭味之间，飘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腥气。
东边的月亮门已经塌了大半，砖石散落一地，断口处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彻底倒塌。西边的回廊已经烧得只剩下一排焦黑的柱子，每一根都在高温中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包子头站在那里。
歪着的头还没正回来。
脸上的笑也没收回去。
刀尖抵着地面，在青砖上无声地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白痕在昏暗的地面上几乎看不见，但刀刃与青砖摩擦时发出的那种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火声的间隙里若隐若现。
陆青知道，对方在等。
等一个出击的时刻。
而她也知道，自己也在等。
等一个必须出击的时刻。
空气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是张到极限的弓弦。四周的火还在烧，热浪翻滚，灰烬飞散，所有的声音都还在响着——瓦片炸裂声、木头断裂声、远处的呼喊声、风穿过废墟的啸声。
可就在这一小块地方，在这些所有的声音之上，有一种更深的寂静。
那寂静很薄，很脆，随时都会碎。
陆青的呼吸压在极浅的地方，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她的剑刃微微上抬，剑尖指着对方，在火光中反射出一道细长的光。
然后——
包子头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