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朔真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那天晚上没把那张破牌直接扔进碎纸机。
十二月，东京，半夜十一点四十七分。他刚从公司出来，衬衫皱得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踩了两脚的废纸，领带松垮垮挂在脖子上，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价饭团和一瓶发苦的茶。剩下的钱摊到每天，大概够他吃两顿松屋最便宜的牛丼，偶尔加个生鸡蛋算改善生活。
“九条，明天早上之前把这份提案改完，客户说了，不满意就换公司。”
部长说这话的时候是晚上九点，把一沓厚厚的资料拍在他桌上，转身就走了，连句“辛苦了”都懒得敷衍。九条盯着那堆纸看了整整十秒，然后默默打开电脑。改完已经十一点半，末班电车早跑了，他只能走二十分钟到新宿站坐夜班巴士。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妹妹朔雫发来的信息。
“哥，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咖喱，你热一下吃。别又光吃饭团。”
他回了个“知道了”。
九条把手机揣回兜里，掏钥匙开门。玄关灯亮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地板上躺着一张牌。
黑色烫金，牌面朝上，画着一个咧嘴笑的鬼。不是扑克牌里那种滑稽的小丑，而是日本传统的般若面具，嘴角咧到几乎不正常的角度，眼窝深陷，金色线条在黑色底面上勾出极其精细的纹路。摸上去有凹凸感，像是某种金属压印工艺。背面是纯黑，正中间烫了一个字——“札”。
“什么玩意儿。”
他弯腰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第一反应是广告公司搞的地推噱头。新宿站前天天有人发这种花里胡哨的传单，偶尔夹张卡片装神秘，最后扫二维码关注个什么鬼公众号。但这张牌上没二维码，没网址，没联系电话，就一个“札”字。
他随手扔在鞋柜上，换鞋洗手热咖喱。微波炉转着的时候他又瞟了一眼那张牌，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谁塞错了信箱，整栋公寓楼就他一个姓九条的，不至于送错。那就是针对他的？谁这么无聊。
吃完咖喱洗完澡已经快一点，朔雫房间门缝底下没光，应该睡了。九条把脏衣服扔进洗衣机，路过鞋柜的时候顺手把那张黑牌拿起来，打算扔垃圾桶。就在他捏住牌角准备松手的瞬间，牌面上的般若鬼脸突然——眨了一下眼。
“…………哈？”
他以为自己累出幻觉了。盯着那张牌看了三秒，鬼脸又眨了一下，这回连嘴都咧得更开了，露出两排尖牙。
然后他眼前一黑。
再睁眼的时候，脚下是冰凉的水磨石地面。头顶是圆形排列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四周站了大概二十来个人，有穿西装的上班族，有穿卫衣的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有烫着卷发拎着爱马仕包的中年女人，还有个脖子上挂金链子、一看就不是正经职业的高个子男人正骂骂咧咧地踹墙。
“这什么地方！谁把我弄来的！”
九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衬衫和松垮领带，手里还攥着那张黑色鬼牌。周围的人都跟他差不多状态，有人穿着睡衣拖鞋，明显都是猝不及防被弄过来的。
空间是个圆形的房间，不大，大概能站三四十人的样子。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天花板上嵌了一圈灯管，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副扑克牌。没有门，没有窗，没有出口指示牌。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试图往墙边摸，刚走出两步，头顶灯管闪了一下，一道红光亮起，他脚前的地面上弹出一行投影文字：
【警告：未获得移动许可。再犯：处刑。】
中年男人僵在原地，额头冒汗，慢慢退了回来。
然后正前方的墙面无声滑开，走出一个人。
银白色长发在脑后编成一条松松垮垮的辫子，垂到腰际，发尾用一根黑色细绳随意系着。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穿着一件剪裁极其合身的衣服，戴着军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尤其是那双眼睛，虹膜是纯粹的暗红色，在日光灯下像两颗切割过的红宝石。他嘴角挂着笑，弧度恰到好处，既不算热情也不算冷淡。
“晚上好，各位。”他双手插在衣服口袋里，歪了歪头，“欢迎来到鬼札馆。我是裁判，月代冥。你们叫我冥也行，叫月代先生也行，叫喂那个白毛也行，我不挑。”
声音清朗好听，语气亲切得像是邻居家的大哥哥。九条皱了皱眉，本能地觉得这人有病，大半夜把二十多个人绑到地下，还“叫喂那个白毛也行”，谁要这么叫啊。
“你是警察？”那个金链子高个儿往前跨了一步，指着月代冥的鼻子，“我告诉你，老子可认识——”
“大野刚，四十岁，暴力团辅佐，主要收入来源是高利贷和地下赌场。”月代冥笑着打断他，“去年逼死过两个欠债的大学生，一个跳楼一个烧炭，家属报了三次案，都被你背后的人压下来了。”
大野脸色变了：“你查我？”
“查？不需要查。”月代冥偏了偏头，辫子梢扫过风衣肩线，红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鬼札馆选人只有一个标准，随机。厚生劳动省每年从全国十八到四十五岁的成年人口里抽一百个，不分职业不分身份，抽到谁就是谁。你们二十三个是今年第一批，后面还有七十七个在别的楼层等着呢。”
“厚生劳动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声音发抖，“什么意思？政府？政府把我们绑来的？”
“准确地说，是政府秘密执行的一项制度。”月代冥竖起一根手指，辫子随着动作又晃了晃，“鬼札仪式。每年一次，已经办了十二年。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他打了个响指。圆桌上的扑克牌自动拆封，哗啦啦洗成一摞，然后分成若干堆，每堆五十三张。
“抽鬼牌。五十二张标准牌加鬼牌，先出完手牌者胜，最后手持鬼牌者负。”
九条听到这里，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弱智游戏”。第二个念头是“这帮人该不会真觉得半夜绑架二十多个人玩扑克很幽默吧”。
“负了会怎样？”穿卫衣的大学生问了一句。
月代冥笑了笑，轻描淡写地抬了抬手。天花板角落降下一块屏幕，上面开始播放一段录像。画面里是一个中年男人，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看不清脸。那个人抬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地上那男人的脖子就——九条没看清细节，画面晃了一下，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屏幕上是那男人倒地的侧影，脖子角度明显不对。
“负者的死法由胜者当场口头指定，系统执行。”月代冥收回手，屏幕升回去，“胜者必须全程看着处刑完成，闭眼或者扭头的话，算违规。直接处死。”
“开什么玩笑！”大野吼了起来，冲上去就要揪月代冥的衣领。他的手刚伸出去，月代冥轻轻往旁边挪了半步，大野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地上。月代冥低头看他，笑得更温柔了：“急什么，第一轮还没开始呢。”
他打了个响指，圆桌上的牌堆自动飘向每一个人，一人面前落下一摞。九条低头看了一眼，五十三张，背面朝上。他翻过最上面那张，黑桃A。
“规则很简单。庄家发牌，逆时针出牌。每轮抽下家一张牌，成对子就丢。谁先出完谁赢。唯一的特殊规则——”月代冥走到九条身后，微微弯腰，凑到他耳边，辫子梢垂下来蹭过九条的肩膀，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鬼牌不能最后出。也就是说，如果你手里只剩鬼牌，自动判负。”
九条后脖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往旁边挪了一步，离他远点。月代冥直起身，辫子甩回背后，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刚才根本没有靠那么近。
“第一轮，二十三人同时进行。每组一个胜者出线，其他人——”他顿了顿，“自己想办法别当最后一个。”
灯管闪了三下，变暗了。只有每张牌桌上方亮着一盏小灯。月代冥退到墙边，靠着混凝土壁，双手抱胸，红眼睛在昏暗中亮得不太正常。
九条看着自己手里的牌。黑桃A，红心7，方块3，黑桃K……他快速理了一遍，手里大小参差，没什么特别的好牌也没什么致命的烂牌。对面坐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西装男，秃顶，啤酒肚，手抖得牌都快拿不稳。
“那个……我是第一次玩这个……”西装男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谁不是呢。”九条面无表情地抽了他一张牌，梅花9，跟自己手里的梅花9凑成对子，扔到桌上。
西装男咽了口唾沫，从九条手里抽牌。九条注意到他抽牌之前会先摸一下牌背，好像在感受什么。职业习惯？还是紧张？
三轮下来，九条手里还剩七张，西装男还剩九张。九条算了一下已出的牌，鬼牌大概率在西装男手里。他表情没动，继续打。
第五轮，西装男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汗顺着秃顶往下淌，滴在牌面上。他抽了九条一张牌，凑了个对子扔出去，还剩四张。九条抽了他一张，还剩六张。
第七轮，西装男抽牌，手指碰到牌背的瞬间明显缩了一下，然后换了张牌抽走。九条看见他换牌的动作，心里咯噔一下。鬼牌在被他碰到的第一张牌上。他记住了那张牌的位置。
轮到九条抽西装男的牌。他伸手，指尖掠过第一张，抽了第二张。梅花J，跟他手里的方块J凑对。他扔出对子，手里还剩四张。西装男咽了口唾沫，手抖着从九条手里抽走一张，剩三张。
九条看了一眼他的表情。西装男抽走的是红心Q，跟自己手里的红心Q凑对，扔了出去。还剩两张。
轮到九条抽。他盯着西装男手里那两张牌，一张是鬼牌，另一张是什么他不知道。但他记得鬼牌的位置，刚才西装男换牌的时候，鬼牌被他挪到了右手边第二张。现在只剩两张牌，鬼牌必然在其中一个位置。
西装男的手抖得像筛糠，牌面朝自己，咬紧牙关。九条伸手，指尖悬在两张牌上方，停了一秒。西装男屏住呼吸，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条抽走了左边那张。黑桃5。他手里正好有张黑桃5，凑对扔掉。还剩三张。
西装男抽他的牌，手抖得差点把牌甩飞。抽走一张，凑不出对子，脸色煞白。九条看了一眼他手里剩的那张牌，只有一张。鬼牌。
“你输了。”九条说。
西装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牌，嘴唇哆嗦，眼泪直接淌下来了。“等、等一下……我、我还有房贷……我女儿才上小学……”
九条没说话。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月代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桌边，歪着头看了看西装男手里的鬼牌，笑了一声：“江口和彦，四十三岁，中野区不动产公司课长。公司去年裁员，你为了不被裁，偷偷把客户名单卖给了竞争对手。房贷还有二十三年没还完，老婆不知道你失业了，每天假装去上班。”
江口的脸从惨白变成死灰，嘴唇哆嗦：“你、你怎么——”
“指定死法吧。”月代冥转向九条，辫子随着转头的动作轻轻一甩，“胜者口头指定，现在。”
九条愣了：“什么？”
“你赢了他输了，你指定他怎么死。”月代冥歪着头看他，红眼睛里映着牌桌上的小灯，像两颗泡在血里的玻璃珠，“随便说什么都行，系统都能执行。”
九条看了一眼江口。这个秃顶男人已经瘫在地上，哭得鼻涕糊了一脸，嘴里翻来覆去就是“我不想死”“我还有女儿”。说实话，九条对他没什么同情。卖客户名单这种事听着就恶心，被裁了就老老实实找工作，坑同事算怎么回事。但让他开口决定一个人怎么死——
“我不说。”九条把手里剩的牌往桌上一扣，“我赢了就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看着办。”
月代冥歪着的头正了回来，辫子垂回背后，笑意没变，但红眼睛暗了一瞬。“不指定的话，系统默认随机处刑方式。可能比你自己选更难看。”
“随便。”
月代冥盯着他看了两秒。九条被他看得发毛，别过头去不跟他对视。然后他听见月代冥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莫名让人觉得后颈发凉。
“有意思。”
他打了个响指。江口身下的地面突然裂开，整个人直直掉下去。九条下意识探头看了一眼，底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就没动静了。地面合拢，连条缝都没留。
九条胃里翻了一下，他捂住嘴。
其他桌陆续也结束了。大野那桌他赢了，对面是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大野咧着嘴说了句“踩碎脑袋”，九条没敢看，只听见一声闷响和周围人的尖叫。另外几桌有的安静有的吵闹，最后大厅里站着的只剩六个人，加上月代冥。
“第一轮结束。恭喜六位幸存者。”月代冥拍了拍手，像在主持公司年会，“休息室在隔壁，有床有吃的有淋浴，你们有六个小时。明天早上七点第二轮。”
他转身走向墙面，辫子在背后轻轻晃荡。墙面自动滑开一道门，临进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九条，红眼睛弯了弯：“九条朔真对吧？你挺有意思的。明天见。”
门关上，墙面合拢。九条站在原地，盯着那面墙看了半天，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朔雫的消息，想起那张被他扔在鞋柜上的黑色鬼牌。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没吐，但浑身发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