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小,逼仄,漆黑。
夜枕梦整个人被塞进了一个特制的漆黑铁箱之中。
这箱子的尺寸,显然不是用来装人的,更像是运送小型妖兽或者货物?
对于身高六尺出头的夜枕梦来说,这简直就是一场酷刑。
她只能将双腿极力蜷缩起来,膝盖抵着下巴,整个人缩成一个圆团,别说舒展筋骨,就连稍微转动一下脖颈都做不到。
太挤了。
“简直是奇耻大辱……老夫修道六百年,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
赫连永绥在心底咬牙切齿地痛骂着,试图用内心的咆哮来转移身体上那令人崩溃的注意力。
颠簸还在继续。
夜枕梦强迫自己将思绪移开,去思考那让她疑惑的世界。
按照这十八年来作为“大日盟左护法之女”的记忆,距离自己前世战死,仅仅过去了二十年。
二十年啊。
对于一个六百岁的修士来说,二十年不过是一次闭关,不过是清河原后山那株灵茶树落了二十次叶。
可这天地,怎会在这区区二十年间,变成这般模样?
在她的记忆里,正道盟虽然也有勾心斗角,虽然也有门户之见,但在他的言传身教下,至少还秉持着“守正辟邪,悲天悯人”的底线。
而如今呢?在夜枕梦的记忆里,赫连永绥看到,为了所谓的正义,正道盟的审判庭成了一个可以随意给人扣上“魔教内奸”帽子便严刑拷打的屠场,讨伐军更是动辄屠村灭镇。
这哪里还是正道?
而大日盟呢?
赫连永绥生前一直认为大日盟是一群被邪神蛊惑的疯子。
但夜枕梦让他看到了另一面。
那些戴着傩面攻击正道盟的大日盟信徒,并非天生就是杀人狂。
他们有很多,原本只是被逼得家破人亡的凡人农夫,是被宗门剥削得走投无路的底层修士。
正道盟给了他们绝望,而大日盟给了他们一张可以获得力量的傩面。
为了活下去,他们戴上了那张会吞噬灵魂,折损寿元的面具,自愿变成了正道盟口中的“魔”。
双方就像是两头陷入了死局的野兽,你咬我一口,我撕你一块肉,在这片土地上,把仇恨的雪球越滚越大,直到将所有人都吞噬。
“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夜枕梦在黑暗中皱起眉头,试图从前世那残存的记忆中寻找导致这一切崩坏的源头。
她只能想起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的画面。
那时候,赫连永绥与大日神女晷曜的决战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最后关头。
她清楚地记得,自己倾尽毕生修为的最后一剑,终于刺穿了那层仿佛不可逾越的神力屏障,击碎了晷曜脸上的那面“大日神傩”。
那是传说中的神傩,是与大傩本体连接的媒介。
傩面化为碎片在狂风中消散。
而在那张失去了面具遮挡的、美得不可方物的脸庞上,并没有出现惊恐或愤怒。
相反,晷曜的脸上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纹,紧接着,刺眼的白光从那些裂纹下溢出。
然后,就是沈音尘对自己说的话……
她说我会毁了这个世界……
等到再次拥有意识,便是刚才在血池中醒来的那一刻。
夜枕梦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自己堂堂正道魁首的神魂,竟然在这具妖女的身体中,浑浑噩噩地蛰伏了整整十八年。
享受着大日盟左护法的父爱,丫鬟的侍奉,甚至还在这大日盟的锦衣玉食里养出了一身慵懒的娇媚习气。
然后,在面对两名正道弟子的凌辱时,莫名其妙地苏醒了。
这是夺舍吗?
没有。
她并没有出现“一体双魂”的情况。
那原本属于“十八岁夜枕梦”的记忆,那些小女儿家的心思,那些对父亲的依恋,对丫鬟的信任,都无比自然地与“赫连永绥”的记忆交织在一起,就像是两条汇聚成河的溪流,分不出彼此。
难道,是自己的神魂在苏醒的瞬间,过于庞大,直接将夜枕梦那懵懂的意识完全吞噬了?
“不对。”
夜枕梦感受着心底深处对这具身体的完全契合感,以及对夜澜政那种发自肺腑的亲情羁绊,得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的结论。
“没有夺舍,也没有吞噬,我……本就是夜枕梦。”
或者说,从十八年前,夜枕梦降生在这世上的那一刻起,这具躯壳里装着的,就一直是赫连永绥的灵魂。
只不过,某个谜团将他前世那庞大的记忆封印了起来,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一个大日盟千金大小姐?
直到今日,生死危机关头,这层封印才轰然碎裂?
“我既是赫连永绥,也是夜枕梦。” 她在心底默默地对自己说。
就在这灵魂层面的自我剖析进行到一半时,夜枕梦突然感觉到,身下那剧烈的颠簸感停止了。
车马停了。
紧接着,铁箱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
“咔哒,咔哒。”
那是机括被解开的声音。
夜枕梦感觉困住自己的箱子所有的面,就像是一朵盛开的铁莲花一般,朝着四面八方同时倒伏。
刺眼的阳光如同利剑一般扎进了夜枕梦那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眼睛里。
她本能地发出一声轻哼,微微偏过头,闭上眼睛。
足足过了五六息的时间,夜枕梦才缓缓睁开双眼,适应了这强烈的光线。
她发现自己连同那个底座一起,被放置在了一处地势开阔的密林空地中央。
四周古木参天,枝叶繁茂,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夜枕梦勉强转过有些僵硬的脖颈,向前看去。
就在前方不足二十丈的地方,停着另一队车马。
那队人马皆是一身黑衣,而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那个男人,让夜枕梦的心头一颤。
那是一个身形高大,面容冷厉的男人。
他的眼角有着如刀刻般的皱纹,鬓角白得像落了霜,面色带着生命力透支的苍白。
那是大日盟的左护法,位同副盟主的存在。
也是这具身体叫了十八年“父亲”的男人——夜澜政。
夜枕梦的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前世的赫连永绥是个孤儿,被师尊带回清河原,一生都在“公事公办”的师徒与同门关系中度过,从未体验过世俗的亲情。
而这十八年来,夜澜政对她那种毫无保留的甚至可以说是病态溺爱的父爱,早就已经深深地刻在了她的骨子里。
此刻,看着父亲那原本威严冷厉的脸,因为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而瞬间变得铁青,夜枕梦感到一阵揪心。
在夜澜政的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穿着灰色长袍的少女。
少女五官清秀但不惊艳,身量纤细,梳着最寻常的丫髻,双手交叠在腹前。
她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夜枕梦。
漆玄璎。
夜府幕僚漆家的独女,也是陪伴了夜枕梦整整六年的贴身丫鬟。
这个性子冷得像一块冰,平时话不多,但照顾自己却极其尽职尽责的少女,此刻看到自己这般模样,眼神里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依旧静得让人感到发指。
“这丫头,定力倒是比我当年那几个徒弟强多了。” 赫连永绥在心底暗暗评价了一句。
就在这时,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夜枕梦的头顶斜上方传了过来。
“哈哈哈哈,不愧是大日盟左护法,夜兄果真守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