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背靠着墙,双手在裙摆下摸索了半天,放出来透了口气。
可能因为闷得太久,夜枕梦甚至有种身体正在释放腾腾热气的错觉。
“呼……”
摆好位置,赫连永绥抹了一把冷汗。
直到此时,她才算真正平复下来,终于有精力去思考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胸前被药糊覆盖的伤口,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师妹啊师妹,你为了换回一个应聆聆,不惜付出六十多名高阶修士的性命,悍然突袭大日盟的腹地将我掳走。
在你们的情报里,抓我,仅仅是因为我是“大日盟左护法夜澜政的独女”,是用以牵制夜澜政,逼迫大日盟妥协的筹码。
我被保护得太好了。
或者说,夜澜政和李淳把我隐藏得太深了。
深到连正道盟的所有人都只当我是个养在深闺的魔教大小姐。
“倘若他们知道我身上真正的底牌,倘若她知道自己究竟抓到了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夜枕梦的嘴角勾起冷笑,“恐怕根本不可能提出什么交换人质的狗屁条件,而是会直接在抓到我的那一刻就将我当场挫骨扬灰吧。”
因为,夜枕梦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左护法之女。
她,和二十年前那个险些将整个世界拖入深渊,最终与赫连永绥同归于尽的大日神女晷曜一样,是大傩选中的——第二代大日盟神女!
这不是因为她地位尊崇,而是源于大日盟内部残酷的核心机密:生育诅咒。
赫连永绥回忆起自己前十八年的记忆后,才彻底洞悉了这个魔教的内部法则。
大日盟的修行体系以“傩面”为核心,接引大傩之力入体。
这种力量霸道且充满污染性,信徒在获得强大力量的同时,身体也会被大傩的气息彻底改变。
信仰越狂热,承载的傩气越纯粹,身体的异化就越严重,而最直接的代价,便是断绝子嗣。
这是一种生命形态上的“排他性”。
大傩的力量不允许信徒的血脉中孕育出凡人的生命。
但这种排他性仅限于信徒与信徒之间,信徒与凡人,或和没有授傩的修士之间,倒是可以正常生育,只是生下的孩子……
不过,凡事皆有例外。
夜枕梦的父亲夜澜政是大日盟中罕见的从底层一步步厮杀上来的信徒。
至于母亲,虽然父亲鲜少有提到过,但也确实是个信徒。
他们体内的傩气纯度,几乎达到了信徒的顶峰。
两个被诅咒的纯血信徒,想要孕育后代,无异于痴人说梦。
但奇迹偏偏发生了。
母亲怀孕了。
但这并非上天的恩赐,而是一场残忍的献祭。
从胎儿结成的那一刻起,令人战栗的大傩之力便开始源源不断地汇聚到母体之中,以母体的血肉灵魂为养料,孕育这个生来就注定非凡的“容器”。
母亲在生下她的那一夜,被大傩撕裂,连一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便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异香的血水。
一命换一命。
作为两个纯血信徒结合,并吸干了母亲生命力才降生于世的结晶,夜枕梦从呱呱坠地的那一刻起,就是完美的“神女”。
她不需要像普通信徒那样去经受傩面反噬的痛苦,不需要去适应大傩的力量。
只要授傩,她就能获得当年晷曜那般毁天灭地的力量,成为大日盟亿万信徒顶礼膜拜的第二代神女。
但是,她至今没有授傩。
整整十八年,她只是一个只有微末修为的大小姐。
原因无他,只因为如今这烂透了的世道,再也经不起一个神女的折腾了。
二十年前的那场正魔大战,大日神女晷曜虽然陨落,但也拼死了正道魁首赫连永绥,打残了正道盟大半个精锐。
天下生灵涂炭,饿殍遍野。
如果在二十年后的今天,大日盟再堂而皇之地推出一位第二代神女,这无疑是在触动正道盟脆弱的神经。
温择雨一旦得知新神女降世,会毫不犹豫地发动全天下的修士进行全面圣战。
到那时,天下将再次陷入无尽的战火与地狱之中。
为了大局,为了保护这个来之不易的女儿,左护法夜澜政与现任大日盟盟主李淳,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将这个惊天秘密彻底埋葬。
他们不仅封锁了夜枕梦出生的异象,夜澜政甚至还不惜自污名声,在这个看重纯血与忠诚的教派里,专门迎娶了一名身份低微的凡人女子作为妾室,以此来掩盖自己对亡妻的深情,也掩盖自己后代是神女的可能。
“李淳……”
夜枕梦在幽暗的竹楼里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古怪的光芒。
在赫连永绥六百年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二十年前,自己还未身陨时,李淳还只是大日盟的左护法,一个成天笑眯眯,像个弥勒佛一样,打架能躲就躲,最喜欢在谈判桌上扯皮的胖子。
那时的夜澜政,还是个跟在李淳身后满脸杀气的愣头青。
想不到只过了二十年,当年那个成天喊着“打打杀杀多不好”的笑面虎,竟然已经坐上了大日盟盟主的宝座。
而当年的愣头青夜澜政,则变成了如今这个铁血无情的左护法。
“也对,能在温择雨疯狂的清剿下,将大日盟的基业稳住,甚至发展出‘流民信仰’这种可怕的底层动员力,这个李淳,不是个简单角色。”
“他压下我神女的身份,除了保护我,恐怕也是在下一盘极大的棋。”
夜枕梦收回了发散的心绪。
大人物的棋局再大,也救不了眼下深陷十万大山的自己。
既然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足以引发天下大乱的秘密,那就不去想它。
近在眼前的生存危机,才最值得注意。
夜枕梦闭上眼睛,神识内敛,开始仔仔细细地梳理这具身体的现状。
不得不说,这天下的修道体系,还真是泾渭分明,且各有各的残酷。
赫连永绥生前代表的正道盟,修行以“感悟天地法则、凝炼自身灵力”为核心,走的是纯粹的个人升华之路。
正道体系严谨,境界分明:炼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合道。
而每一个大境界,又被划分为初期、中期、后期、大圆满四个小阶段。
步步为营,犹如登天之梯。
但正道修行的门槛,也是残酷的,必须要有“灵根”。
你天资聪颖、悲天悯人有何用?
若无灵根,你在这正道体系里就是个连门都入不了的废物,只能沦为被剥削“灵根税”和“血税”的底层牲畜。
正道盟看重资质,一个天生极品灵根的弟子,哪怕是个蠢货,也会被各种天材地宝硬生生喂到金丹期。
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一个杂灵根的散修,哪怕心如坚石,也可能终其一生都在炼气期打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