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内,枯木腐朽的气味与外头若有若无渗进来的瘴气交织在一起,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应聆聆靠在粗糙的树壁上,依然心有余悸。
她抱着膝盖,将刚才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诉了夜枕梦。
当她复述到桑婆婆那凄厉的尖叫,尤其是提到“咒脉蛊师只有一个传人”,“真正的咒脉传人早就被锁在下面了”这些字眼时,她的身体依然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咒脉……”
夜枕梦听到这两个字,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在应聆聆这种初出茅庐的年轻一辈听来,这或许只是某一脉蛊师的代名词。
但在这位拥有六百年阅历的正道魁首耳中,这两个字代表的意义,无异于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十万大山,甚至蔓延至中州的恐怖天灾!
“这怎么可能?咒脉竟然还有传人留在世上?”
三百年前,他曾孤身一人在这十万大山里游历了整整五年。
那是他亲耳从几个最古老部落的巫祝口中听到的秘辛:咒脉,是蛊道中最古老,最禁忌,也是最邪恶的一支。
寻常蛊师养蛊,需要用精血,用毒虫,用药草,讲究的是“以物御物”。
而咒脉不同。
咒脉的传人,认为天地万物皆有灵,蛊虫也不例外。
他们不养蛊,他们只用“语言”去控制蛊!
只要念出那不知名传承的诡异咒音,就能强行剥夺所有蛊虫的控制权,甚至能将活人异化为受其驱使的行尸走肉。
因为这种能力太过逆天且极易反噬,早在千年前,咒脉就已经被十万大山里所有的部落联手绞杀,彻底断了传承。
那一战,南疆十室九空,血流成河。
“如果那小丫头手里的残卷真的是咒脉传承……还有桑婆婆口中‘被锁在下面的真正传人’……”
夜枕梦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二十年前自己身陨,这二十年间,不仅正道盟变成了一个收割凡人的屠宰场,大日盟变成了流民的收容所,就连这与世隔绝的十万大山深处,竟然也横空出世了早就该绝迹的咒脉传人!
这天下,当真是烂透了,也彻底乱套了。
这盘棋的执子者,恐怕早就已经不止温择雨和李淳那两个人了。
“你先呆在这里,看好那丫头,别乱动。”
夜枕梦心下一定,果断地站起身来。
“你……你去哪?”应聆聆一看她要走,顿时慌了神,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拉她的裙摆,却又在半空中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她看了一眼躺在干草堆上的阿晚。
那个满头白发的小女孩虽然昏迷不醒,但她左半边脸上那个睁开的黑色眼状蛊纹里,依然有微小的黑色物质在缓缓蠕动,仿佛随时会爬出来把人吃掉。
应聆聆现在是一点灵力都提不起来,若是这妖女丢下她跑了,她一个人在这里,非得被活活吓死不可。
“去给你这没见识的蠢货找续命的药。”
夜枕梦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头也不回地掀开垂落的藤蔓,利落地钻出了树洞,消失在那浓如实质的绿色瘴气之中。
树洞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阿晚偶尔微弱的呼吸声。
应聆聆缩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洞口,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
好在,夜枕梦并没有离开太久。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藤蔓被再次掀开。
夜枕梦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淡淡的草木清香,重新钻进了树洞。
“你回来了!”应聆聆如释重负,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她抬头看去,只见夜枕梦的怀里,正抱着一大堆青翠欲滴,婴儿拳头大小的绿色果子。
只是……这抱果子的方式实在有些狼狈。
夜枕梦那件吊带长裙本就在逃亡中被撕扯得有些破烂。
为了多拿些果子,她不仅用双手兜着,还把裙摆也提起来当成了临时的包袱,里面塞满了圆溜溜的绿果子。
“接着。”
夜枕梦走到应聆聆面前,双手一松,“哗啦”一声,怀里的果子尽数掉在地上。
“……不是让你接着吗?”
“哦哦!对不起,我,我……”应聆聆胡乱地把地上的果子聚拢。
夜枕梦轻哼了一声,在应聆聆呆滞的目光下蹲了下来,随意地拎起裙摆,轻轻一抖。
“骨碌碌……”
藏在裙摆深处的几个绿果子,滚落到了应聆聆的脚边。
应聆聆脸上一热,猛地转过头去,不敢再看。
看着应聆聆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窘迫模样,夜枕梦在心底发出了恶劣的冷笑。
“哼哼!让你刚才对老夫无礼,还险些坏了老夫的本命法器!”
“老夫没让你自己动手去拿,都已经算是顾念你我之间的辈分了!”
这是老师叔对于刚才那场所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解气的恶作剧式报复。
然而,在短暂的得意过后,夜枕梦却突然愣了一下。
“嘶……老夫当年做掌门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端庄肃穆,不苟言笑。”
“哪怕是门下弟子犯了大错,老夫也只是罚他们去洗心崖面壁,怎么今日,竟然会做出这种市井流氓般的无赖举动?”
而且,刚才在抖落果子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种涌起的报复快感和恶趣味,竟然是如此的鲜活和自然。
“难道是……这具身体的原因?”
夜枕梦眉头微蹙。
这具身体本就气血旺盛,先天容易受到情绪的左右。
加上自己现在其实只有十八岁,那股子属于年轻人的火气和冲动,似乎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自己那六百年的苍老神魂。
“唉,年轻火气旺,也能理解。”
赫连永绥在心底为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想当年,老夫年轻刚刚下山历练的时候,也是个路见不平拔剑相助,一言不合就敢跟人拼命的热血青年一枚。”
“如今重活一世,带点年轻人的活泼,倒也无伤大雅。”
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活泼”这两个字的理解已经出现了严重偏差的老大爷,心安理得地盘腿坐了下来。
由于有了之前的惨痛教训,这一次她小心地调整了坐姿。
“这……这些果子是什么?”
应聆聆仍然不敢看她,只能将目光盯在地上那堆绿色的果子上,试图转移这尴尬的气氛。
夜枕梦没有立刻回答,她熟练地从一旁拖过一根大腿粗细的枯树干,拿起一块石头,开始在树枝的截面上反复敲击,砸压。
“砰,砰,砰……”
伴随着沉闷的敲击声,树枝的中心很快被她砸出了一个类似石臼的凹坑。
直到这时,夜枕梦才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瞥了应聆聆一眼。
“外面这片绿色毒瘴,古籍中名为青眠。”
“这种瘴气阴损,不像寻常毒雾那样闻之即有反应,它不仅会通过你的呼吸进入肺腑,甚至能通过你的皮肤渗透进经脉。”
夜枕梦一边说着,一边抓起几个绿色果子,扔进那个刚刚砸出来的凹坑里,用石头用力地碾碎。
“一开始,你不会有任何不适的感觉,甚至还会觉得这瘴气带着一股好闻的甜味。”
“但只要你在里面待的时间超过了身体的承受极限,随着毒素在体内的累积达到某一个临界点……你就会毫无征兆地倒下,陷入深度的昏迷。”
“然后在几息之内,五脏六腑化为脓水,就像是睡死过去一样,所以才得名‘青眠’。”
应聆聆听得后背发凉,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似乎在之前的逃命中,那些绿色的雾气已经顺着毛孔钻进去了。
“我最多还能撑一炷香的时间,”夜枕梦客观地评估着,“至于你嘛……虽然现在灵力运行不畅,但好歹有金丹期的底蕴抗着,多撑几个时辰应该不成问题。”
她将坑里的果子彻底捣成了一滩黏稠的绿色汁液,指了指:“这种果实只在死去的万年古榕根部周围伴生。”
“万物相生相克,这果子的汁液不仅可以解‘青眠’的毒,将其涂抹在身体上,还能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隔绝的膜,防止瘴气继续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