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嘶嘶,好痛好痛好痛!你是不是要把我杀了!!”
逼仄的树洞内,应聆聆整个人地上疯狂扭动。
若不是这树洞外头还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青眠毒瘴,天然隔绝了些许声音,只怕这丫头的一嗓子能把方圆十里的妖兽全给招惹过来。
夜枕梦额角的青筋跳动了两下,一边在心里默念着“这是师妹的关门弟子,算起来是我的小师侄,不能打死,不能打死”,一边单膝跪压在应聆聆的大腿上,一手死死钳住对方那只乱踢的脚踝,另一只手一把捂住了应聆聆那张嘴。
惨嚎声戛然而止,只剩下“呜呜呜”的闷哼。
应聆聆瞪圆了眼睛,眼底满是惊恐,身体扭动得更厉害了。
但在夜枕梦那居高临下的注视下,应聆聆那股子娇蛮劲儿不知怎地就泄了气。
那眼里,此刻没有半分媚态,反而像极了师父训诫她时的眼神。
应聆聆瑟缩了一下,终于慢慢平静了下来,只是胸口还在剧烈地起伏着。
见她不再折腾,夜枕梦这才缓缓松开了手,顺便甩了甩指尖。
“你的手……”应聆聆刚一重获自由,立刻嫌弃地往后挪了半寸,指着夜枕梦刚刚捂过她嘴的那只手,“你的手刚刚才摸了我的脚!你、你又来捂我的嘴!”
夜枕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莹白如玉,十指纤长。
她前世做正道魁首六百年,什么脏活累活血雨腥风没见过,全然不以为意地在自己的外衣上随意蹭了两下:“讲究还挺多,你现在试着运转一下灵力,看看气海处是否还有滞涩之感?”
应聆聆闻言,满脸的不情愿,但还是下意识地闭上眼睛,试着导引灵气。
下一息,她猛地睁开双眼,圆圆的脸蛋上写满了不可思议:“我的修为……恢复了?”
那原本被死死压制在丹田深处的灵力,此刻如同解冻的春水,再次充盈了她的四肢百骸。
“医脉蛊师封印灵力的手段,翻来覆去大概也就那么几种:血、毒、虫。”
夜枕梦盘腿坐了下来,“刚才那婆婆用的是毒瘴压制,在这三者之中,毒是最好解决的。”
她指了指应聆聆那只白皙小巧的脚丫,脚趾前端的穴位上,正有一滴腥臭的黑血缓缓渗出。
“要不是现在时间紧迫,我需要放你点血来逼毒,大可以让你在这树洞里睡上一觉,等到明天天亮,那点毒素便会随着你的金丹运转自动消散了。”
听到“放血”二字,应聆聆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自己那只泛红的脚丫上。
但紧接着,她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向上飘去,落在了夜枕梦身上。
刚刚在放血的时候,因为疼痛难忍,应聆聆一脚乱蹬,不偏不倚地踩在了夜枕梦的胸前。
应聆聆现在回想起来,简直觉得天崩地裂。
自己和眼前这个妖女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巫见大巫。
应聆聆两颊飘起两朵红云,她攥紧了脚趾,将脚丫往里缩了缩,为了掩饰自己的胡思乱想,她结结巴巴地转移了话题:“在、在那寨子里,你闭关养伤的时候……我感觉到了……呃……那个……”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毕竟,说一个大日盟的妖女身上散发出了纯正的正道气息,这事儿说出去连她自己都不信。
夜枕梦看着应聆聆那副涨红了脸,眼神乱飘的模样,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这丫头,定是又在满脑子乱转些什么闺阁女儿家的荒唐念头。
现在的年轻人啊,定力太差,一点肌肤之亲就羞成这样。
想当年我……算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可以提的东西。
夜枕梦嘴角微微一勾,绽放出一个让应聆聆心跳漏了半拍的笑容。
她似笑非笑地看着应聆聆:“怎么?感觉到你们正道盟的灵气了?”
应聆聆如蒙大赦,连忙像小鸡啄米似地点头。
“呵,”夜枕梦毫不掩饰地嗤笑,“难不成这天下的灵气,都打上了你们正道盟的烙印?你们正道盟说这是正道,这就只能是正道?”
她故意向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或许,我只是天生灵根与你相似呢?难道大日盟的人,就不能有灵根?小丫头,虽然我还不知自己到底是何种灵根,但看你这个反应,恐怕确实有几分巧合。”
“怎么样,要不要考虑……把你们清河原的心法传给我?说不定我练得比你还好呢?”
“做梦!”应聆聆大义凛然地拒绝道,“清河原的心法乃是不传之秘,我便是死,也绝不会泄露给你们大日盟半个字!”
看着应聆聆那副誓死捍卫宗门秘籍的模样,夜枕梦在心里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蠢货,你誓死捍卫的那本雨随春生,后半部的批注还是我当年亲手写上去的呢。
你师父当年练到第四层卡了瓶颈,还是我在手把手教了她三个月才让她开的窍。
但这些话自然是不能说出口的。
夜枕梦懒得在这个注定会越描越黑的话题上深究,便随便搪塞了过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躺在角落里陷入昏迷的阿晚。
“阿晚的情况已经很糟糕了,”夜枕梦收起了那副玩笑的姿态,语气变得冷峻。
应聆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阿晚的左半边脸上,黑色的毒血顺着蛊纹的边缘向四周蔓延,像是一张黑色的蜘蛛网,正企图将这个孩子的半张脸彻底吞噬。
“你把她带上,我们出发吧。”
夜枕梦说着,捏起一块青冥果果肉,走到阿晚跟前,捏开她的嘴,直接塞了进去。
应聆聆看着那半张犹如恶鬼般扭曲的脸,咬了咬牙,心一横,眼一闭,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阿晚背在了自己背上。
夜枕梦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蠢是蠢了点,阅历也浅,脾气还不小,但难得的是底色不坏,分得清轻重缓急。
“我们现在去哪里?”应聆聆背着阿晚,转头看向夜枕梦。
夜枕梦的目光穿透了树洞的缝隙:“去找个老朋友。”
……
十万大山,这片被誉为“天下最古老之地”的禁区,永远透着一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即便是已经天光大亮的白昼,在这片老林子里也毫无意义。
头顶是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的万年古木树荫,层层叠叠的枝叶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黑网,将阳光绞杀在外。
再加上林间常年弥漫,犹如实质般的青眠毒瘴,能见度极低。
夜枕梦走在前面开路,她步伐轻盈,每一步都避开了那些看似无害实则暗藏杀机的毒藤和软泥。
“噗——”
走着走着,夜枕梦随口将嘴里那块已经被完全吸干了酸涩汁水的青冥果果肉吐到了旁边的草丛里,接着又摸出一块新的,面无表情地塞进嘴里,脸颊微微鼓起。
跟在后面的应聆聆看到这一幕,满脸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作为正道盟名门正派的嫡系传人,她自幼接受的是食不言寝不语、行止有度的教导,哪里见得惯这种边走边吐、粗鄙不堪的做派。
“你……你能不能讲点礼数?”应聆聆实在没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夜枕梦停下脚步,回头瞥了她一眼。
你还来教我礼数了?我教人礼数的时候你还是个屁。
还没等夜枕梦的毒舌发作,应聆聆的脸色突然变了。
恢复了修为的她,五感何其敏锐,即便在这灵气紊乱的十万大山深处大打折扣,也远非此刻的夜枕梦可比。
应聆聆心念电转,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夜枕梦的肩膀,将她用力往下一压。
夜枕梦反应之快,几乎在应聆聆发力的瞬间,她便顺势俯下身去,隐没在了一丛巨大的锯齿蕨类植物后方。
应聆聆背着阿晚,也紧跟着蹲伏下来,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从前方不远处的迷雾中传来。
“沙沙……沙沙……”
脚步声很乱,很急促,伴随着树枝被慌乱折断的清脆声响。
和脚步声一起传来的,还有一阵断断续续的痛哭声。
“呜呜……姐姐……阿晚……”
那是小女孩的哭腔,稚嫩,恐惧,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死亡丛林里显得格格不入。
应聆聆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她立刻认出了那个声音——是阿蛮!
那个为了救弟弟而哭求她们的小猎手阿蛮!
她想都没想,双腿发力,就准备冲出草丛去寻找那个可怜的孩子。
“你疯了?”夜枕梦一把把她按住,凑近她的耳边,用极低的气声厉声质问。
因为凑得太近,夜枕梦说话时温热的气息打在应聆聆的耳廓上,让应聆聆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栗了一下。
“那是阿蛮!她还活着!”应聆聆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焦急,“我去救她!”
“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一想!”夜枕梦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手上加了一分力道,“你觉得这合理吗?!”
应聆聆愣住了,挣扎的动作微微一顿。
“我们现在在哪?”夜枕梦咬着牙,快速而冷酷地分析道,“这里是十万大山深处,别说是一个十来岁的凡人小孩,就是你们正道的修士,没有青冥果解毒,在这里能撑多久!来,你现在告诉我,一个凡人小女孩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的?!”
夜枕梦的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应聆聆的头上。
但情感往往比理智更难控制。
两人蛰伏在浓密的蕨类植物后,透过枝叶的缝隙,她们看清了前方的景象。
那确实是“阿蛮”。
小女孩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撕扯成了一根根破布条,小脸上满是泪痕和泥污。
她正连滚带爬地在前方那片稍微开阔的空地上狂奔,一边跑一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姐姐”。
而在她的身后,伴随着几声沉闷而震耳欲聋的咆哮,一头体型如同一座小山般的妖熊撞碎了毒瘴,露出了狰狞的面容。
那妖熊的双眼闪烁着嗜血的红光,浑身长满了犹如钢针般的黑毛,每一次落地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吼!”
妖熊猛地一个飞扑,巨大的熊爪带起一阵腥风。
“啊!”
阿蛮绝望地尖叫,小小的身体被妖熊一巴掌拍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了一棵古树上,随后像破布娃娃一样跌落在地。
“谁来……救救我……”阿蛮倒在血泊中,无助地伸出小手。
应聆聆受不了了。
去他的陷阱,去他的不合理!
清河原的剑修,若见死不救,谈何修道?!
就在妖熊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向阿蛮那条纤细小腿的瞬间,应聆聆再也忍无可忍了。
“孽畜,找死!”
应聆聆发出一声清冽的娇喝,把阿晚放下,整个人顿时化作一道剑光。
夜枕梦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她看着应聆聆那义无反顾冲向“阿蛮”的背影,若有若无地笑了笑。
我以前不也是这么冲出去的吗?
夜枕梦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随后身体微微下沉,右手虚握成剑指,做好了随时收拾残局的准备。
剑光闪过,血花四溅。
应聆聆的剑气凌厉无匹,直接斩断了妖熊的一条前臂。
妖熊发出震天动地的惨叫,向后仰倒。
应聆聆毫不犹豫地挡在了血肉模糊的“阿蛮”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杀气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