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丛林里不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嘶吼声。
蛊母虽然被夜枕梦引走了,但她并没有完全放弃蓝渐青这个出逃的器皿。
一群散发着腐臭味的蛊师,混合着被污染的妖兽,不知疲倦的虫潮和活尸,像附骨之蛆一样咬在她们身后。
一头浑身长满肉瘤的黑狼从侧面的灌木丛里扑了出来,腥风扑面。
应聆聆本能地抬起手,想要挥出一道剑气。
可是,她的手在抖。
夜枕梦的话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回响,像是一声声沉闷的丧钟。
“你要活着出去解释一切。”
解释?向谁解释?
告诉全天下,清河原的掌门,自己最敬爱的师尊温择雨为了一个开战的借口,宣判了自己关门弟子的死?
告诉全天下,那些被正道盟讨伐军屠灭的村落,那些被炼成活尸的无辜流民,就是他们口中所谓的“斩妖除魔”?
太沉重了,重到压断了她的脊梁,重到让她握不住手里的剑。
她连自己内心的崩塌都无法解释,她怎么去面对?
“唰——”
就是这一丝的犹豫,这一刹那的心神涣散,让她的剑气偏了。
剑气只是擦过了黑狼的背部,削掉了一块带毛的血肉。
黑狼发出一声凶残的嚎叫,那张流着涎水的血盆大口,距离她背上阿晚的脑袋,已经不足半尺!
应聆聆瞳孔骤缩,心脏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嚓!”
一道刺目的刀光从斜刺里劈来,如同热刀切黄油一般,毫无阻滞地从黑狼的颈侧没入,从另一侧穿出。
硕大的狼头冲天而起,腥臭的血液喷了应聆聆一身。
步挽意保持着单手挥刀的姿势,站在应聆聆身前。
她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短褐的袖子已经被毒气腐蚀出了几个破洞,露出里面几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她没有回头去确认黑狼的死状,只是随手一甩,将长刀上的血水甩在泥地上。
步挽意微微偏过头,“你要看清楚再砍。”
这只是一个杀手最朴素的战斗经验。
看清楚,再砍。
应聆聆呆呆地站在暴雨和尸体之间,脸上的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流淌下来。
过去十九年,她一直以为自己看得很清楚。
师父指的方向,就是正道。
魔教所在的地方,就是邪恶。
正道是白,魔道是黑,非黑即白,泾渭分明。
她只要拔出剑,顺着师父指的方向砍下去,就永远是对的。
直到……
直到她听到余不惑冷笑着宣告她的死讯。
直到她看到那个被她视为邪恶妖女的夜枕梦,挡在她身前,扛下了必死的杀局。
她真的看清楚过吗?
她过去挥出的每一剑,斩断的到底是邪恶,还是那些无辜者的生机?
她是不是一直闭着眼睛,在盲目地挥砍着一个被人精心编织好的谎言?
雨下得更大了,仿佛要将这十万大山里所有的罪恶都冲刷干净。
暴雨如瀑,冲刷着十万大山这片仿佛被神明诅咒过的土地。
当她们穿过一片茂密的林子,翻上一处高崖时,前方的视野因为地势的拔高和狂风的席卷,出现了短暂的开阔。
这里是一处巨大的瘴谷裂口,常年弥漫的绿色毒瘴被高空的罡风吹散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透过这个空洞,她们看见了极远处的景象。
天地在翻覆。
远处的山脉,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攥住。
半边天空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雾与苍白色的菌丝遮蔽,那些菌丝如同无数条巨大的吸盘,正疯狂地吞噬着山体,试图将整座山峰改造成一个巨大的虫茧。
在那片令人绝望的苍白与漆黑之中,有一道土黄色的光芒在疯狂地左冲右突。
伴随着隐隐传来的轰鸣声,长出母巢肉壁的山体在土黄色光芒的爆发下,被硬生生地给压了回去!
石柱拔地而起,剑气纵横捭阖。
距离太远了,她们根本看不清夜枕梦的身影。
在那种级别的天地伟力碰撞面前,夜枕梦整个人小得就像是一粒尘埃,一朵随时会被风暴扑灭的火花。
但是,那朵火花,却咬住了足以吞噬一切的风暴,并且正在一点一点地,将风暴拖向深渊。
“别看了!走!”
步挽意大吼一声,一把抹去脸上的血水和雨水,“师尊在给我们争取时间!”
应聆聆没有说话,继续机械地迈动双腿。
麻木的眼睛里,此刻却倒映着远处那毁天灭地的光影。
她看懂了夜枕梦的路线。
那条路线,完全避开了山祖的道场,避开了蛮山氏部落可能存活的区域,也避开了她们这支逃亡小队的方向。
夜枕梦就像是一个手里举着火把的疯子,拽着十万大山里最恐怖的怪物,朝着最危险的深处狂奔。
夜枕梦……是在替她们去死。
这个想法一出头,便在应聆聆的心上狠狠切割着。
紧接着,另一个更加残酷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爬上了她的心头。
应聆聆一边在泥泞中踉跄前行,一边在脑海中开始思考。
如果夜枕梦死在了这里,会发生什么?
夜枕梦让她“活着出去,解释一切”。
可是,如果夜枕梦死了,自己就算真的活着走回了清河原,走到了温择雨的面前,大声喊出“我没有死,我被大日盟的人救了”,这场战争就能停下来吗?
不可能的。
应聆聆的心越来越冷,冷得她浑身发抖。
因为夜枕梦一旦死了,大日盟会彻底发疯!
左护法夜澜政,那个男人会为了女儿的死,不惜一切代价踏平整个十万大山,甚至直接杀上清河原。
而正道盟呢?
温择雨会因为她应聆聆还活着就羞愧退兵吗?
不。
她只需要面不改色地换一套说辞:“大日盟妖女丧心病狂,虽未杀死我徒,却在十万大山引动邪术,企图涂炭生灵,正道盟必诛之!”
外界的局势,从来就不是“对与错”的游戏,而是“利益与借口”的博弈。
没有人会因为一个“应聆聆还活着”的真相,就去停下已经全速冲刺的战车。
局势,不会这么干净。
这套残酷的逻辑,对于一个从小被保护在象牙塔里的少女来说,本该是很难理解的。
但道心的破碎,信仰的崩塌,反而像是一场烈火,烧尽了她眼前的所有迷雾,露出了这个世界血淋淋的骨架。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想要什么。
她只是开始明白,“听夜枕梦的话活着出去”,也许根本不够。
活着出去只是第一步。
要阻止这场足以毁灭天下的浩劫,要对得起那个正在远处拿命替她的妖女,她必须做得更多。
应聆聆继续跟着步挽意和蓝渐青逃亡,却开始观察了起来。
她看周围那些从四面八方扑来的蛊母眷属。
那些长着人脸的飞虫,那些浑身流脓的变异妖兽,它们看似杂乱无章,像无头苍蝇一样疯狂攻击着她们,但应聆聆却敏锐地发现,它们似乎有着某种隐秘的节奏。
她看前面带路的蓝渐青。
这位苍白的南疆少女,只有在遇到最致命的攻击时,【明晦】的白光才会短暂地闪烁一下。
而每一次闪烁,蓝渐青的眼神都会痛苦地望向夜枕梦所在的远方。
应聆聆很聪明,她瞬间猜到了原因,那面神傩的代价,不在蓝渐青身上,而在夜枕梦身上!
否则蓝渐青为何会有神傩?这神傩恐怕是夜枕梦的!
虽然不清楚其中的机制,但是她能看懂蓝渐青是在拼死克制,为了不让远处的夜枕梦承受重压。
蛊母已经被夜枕梦拖向了另一端。
看清楚,再砍。
步挽意刚才的那句话,再次在她的脑海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