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没有回头,也没有阻拦,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
因为她很清楚,应聆聆是一定要回正道盟的。
应聆聆站在夜枕梦的侧后方,她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河谷对面的正道盟阵营。
那里有上万把明晃晃的飞剑,有她从小仰望的师叔伯,有那些看着她长大、平日里对她嘘寒问暖的清河原同门。
她没有在刚才的两军阵前,当着大日盟的面,把这些足以让正道盟身败名裂的丑闻当众抖落出来。
但她没有说,不代表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我必须回去。”应聆聆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暗中操盘了黑木驿的交易?
她要知道,师尊在昭告天下她死讯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她其实还活着?
她更要明白,这个她从小被教导要用生命去捍卫的“正道大义”,到底是不是烂透了!
如果不把这些脓疮亲手挤出来,她应聆聆就算苟活下来,这辈子的修习也断绝了。
应聆聆深吸了一口气,迈开了脚步。
在经过夜枕梦身边时,她停顿了一下。
这位十九岁的清河原小公主,微微偏过头。
应聆聆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句什么。
是感谢?是道别?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悸动?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因为两军阵前,上万双眼睛盯着,她不能给夜枕梦惹麻烦,也不能给自己回宗门后的调查留下把柄。
应聆聆没有再看夜枕梦一眼,决然地朝着正道盟的阵营走去。
应聆聆回到了正道盟的阵中。
清河原的弟子们立刻围了上来。
有相熟的师姐妹红着眼眶想要拥抱她,有内门长老神色激动地查探她的经脉,但更多的人,眼中带着隐晦的探究。
温魁首已经宣布了她的死讯,如今她却全须全尾地跟大日盟的神女一起走了出来,这其中的信息量太大,大到许多正道修士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来面对这位“死而复生”的小公主。
水镜先生立刻安排了医修上前,用隔绝探查的法宝将应聆聆保护了起来。
他敏锐地察觉到应聆聆那冷漠的眼神,心头不禁蒙上了一层沉重的阴影。
随着应聆聆的回归,正道盟失去了继续在河谷对峙的名义。
另一边,大日盟的动作则要直接干脆得多。
一直横亘在两军之间的火墙“轰”的一声溃散成漫天火星,随后迅速熄灭,只在干涸的河床上留下了一道边缘已经琉璃化的裂缝。
夜澜政几乎是瞬间便来到了夜枕梦的面前。
这位左护法此刻看着女儿满身的血污,眼眸泛起了一丝微红。
“梦儿……”夜澜政伸出手,似乎想去探查夜枕梦的伤势,但又怕弄疼了她,那只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爹,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夜枕梦顺势做出了一个疲惫的表情,身体微微晃了晃。
她一边在心里对这位老爹的真情流露感到一丝别扭,一边又自然地利用了身体的天赋,展现出惹人怜爱的脆弱感。
她太累了,现在必须把主导权交出去。
夜澜政一把扶住夜枕梦的手臂,心中的怒火与后怕如同海啸般翻涌。
夜澜政转过身,挡在了夜枕梦的身前,冷冷地扫视着河谷对面的正道盟大军。
“我大日盟神女已经归位,她身上的异象以及能力,皆是我大日盟内部神圣事务!”
夜澜政的声音冰冷刺骨,“正道盟若是妄图觊觎我盟神女,那就别玩那些虚伪的规矩了,现在就拔剑,我夜澜政奉陪到底!”
正道盟那边一片死寂。
在水镜先生的压制和烈云空的沉默下,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
既然夜枕梦的归属已经明确,那剩下的三个人,自然也被大日盟一并接管。
蓝渐青一直沉默地站在夜枕梦的身后不远处。
当大日盟的几名信徒上前,蓝渐青没有丝毫反抗,也没有回头看一眼身后的十万大山。
她必须跟大日盟走。
在所有人的眼里,她现在是那个承载了“圣傩”的神秘女子。
即便不是神傩,圣傩的出现也彰显了此女天赋卓绝,非一般人可及。
大日盟自然会接纳她。
对于蓝渐青自己,只要不回十万大山,去哪里都无所谓。
蓝渐青乖乖地跟在信徒的身后,步入了那片黑色的海洋。
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身影,趁着所有人不注意,刺溜一下窜到了夜枕梦的身后。
步挽意。
这位天罡地煞排名第七的“天威星”,此刻可以说是将“不要脸”三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她身上那破烂不堪的布条勉强遮掩着春光,怀里还抱着陷入沉睡的阿晚,膝盖上满是血迹。
但她行动的速度却一点都不慢。
“嘿嘿,左护法大人,您老人家大发慈悲,刚才正道盟那帮孙子可是要我的命呢。”
步挽意探出一个脑袋,冲着夜澜政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小人可是跟着神女殿下一路出生入死出来的,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您总不能把我扔在这儿被那帮人生吞活剥了吧?”
夜澜政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这凡人一眼。
他刚才把这凡人在阵前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
虽然只是个凡人,但这份胆识机变,倒算是个可用之才。
更何况,她确实在关键时刻用那句“应聆聆会一起出来”稳住了局面,算是变相帮了夜枕梦。
夜澜政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也没有下令驱逐。
没有驱逐,就是默许。
步挽意立刻长出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的小命算是保住了。
她抱着阿晚,紧紧地贴在夜枕梦身后,心里暗自嘀咕:“老娘这辈子干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死皮赖脸地拜了这师父!”
至此,尘埃落定。
正道盟带回了应聆聆。
大日盟接回了他们的信仰,以及疑似圣傩载体的蓝渐青,顺带附赠了一个凡人和一个小孩。
这场“神傩降世”的闹剧,以双方似乎都能接受的方式,画上了休止符。
最终,两边开始各自后撤。
正道盟的阵营中,九宗六派的旗帜开始缓缓降下,原本遮天蔽日的剑光和法宝光芒也随之收敛。
数万名修士保持着严密的防御阵型,开始有条不紊地向着东方退去。
但在撤离之前,焚天山掌门烈云空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站在一艘巨大的赤红色飞舟船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大日盟的方向,声音如同滚滚天雷,传遍了整个河谷:
“夜澜政!神傩之事,绝对不会就此作罢!你大日盟若是敢放任那妖女祸乱天下,我正道盟的大军,迟早有一天会踏平你们的总坛!”
这句叫嚣在山谷中回荡,久久不息。
站在他身旁的水镜先生,神色却凝重到了极点。
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被医修层层保护起来的应聆聆身上。
他太清楚了。
大日盟的威胁或许在未来,但应聆聆的生还,即将在正道盟的内部掀起一场无法想象的惊涛骇浪。
“多事之秋啊……”水镜先生在心里叹息着,转身走进了船舱。
大日盟这边,夜澜政下令全军起拔,信徒如同潮水般将夜枕梦等人拱卫在最中心,向着大日盟的飞舟走去。
夜澜政在夜枕梦的身边,他的面容在阴影下,眼神中闪烁着忧虑。
女儿这次虽然死里逃生,甚至用惊艳的手腕逼退了正道盟,但她刚才为了破局,暴露了一个比“神女”这个身份更加麻烦的能力,她能授傩。
神女是大傩的代行者,是信仰的图腾。
上一任神女,晷曜,是大日盟的象征,力量由大傩直接赐予。
如果一个神女,能够绕过授傩仪式,能够凭借自身的意志去引动大傩的力量,甚至给别人“授傩”,并且一出手就是一面圣傩……
这意味着,夜枕梦可能掌握了制造“高阶信徒”的钥匙。
烛照微作为右护法亲自断后,侧身站在大军的最后方。
直到正道盟的最后一艘飞舟彻底消失在天际线之外,她才冷哼一声,转身追上了大部队。
两支足以毁天灭地的庞大军队,渐渐消失在了十万大山的两侧。
干涸的河谷上,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
风,再次从十万大山的深处吹来。
青眠如同有生命一般,缓慢地蠕动着,将一切罪恶、秘密与古老的传说,再次掩埋在了无尽的毒瘴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