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排好各自的去向后,夜澜政没有假手于任何人,亲自护送着夜枕梦回到了飞舟深处的专属舱房。
夜衔雪此刻迈着两条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在他们身后。
她似乎害怕这位左护法,只敢紧紧地攥着夜枕梦垂下来的衣角,偶尔探出小脑袋,警惕地东张西望。
通往舱房的长廊上,铺着厚重而柔软的灵兽绒毯,吸收了所有的脚步声。
“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允许,绝不许你私自运转体内的经脉。”
夜澜政走在夜枕梦身侧,双手依旧习惯性地拢在宽大的深紫色袖袍中,但眼神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女儿的侧脸,“你体内的阳脉和阴脉现在冲撞得厉害,再加上乱七八糟的残痕,若强行运功,有走火入魔的凶险。”
夜枕梦低着头,乖乖地应了一声:“哦。”
“回大日盟行程约两日,这两日就待在你的舱房里,哪儿也不许乱走。”
夜澜政继续叮嘱,“还有,绝对、绝对不许再碰蓝渐青身上的那个东西!牵扯的因果太深,哪怕你就是神女,也承担不起什么反噬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
“医修开的汤药,我会每天给你送过来,不许像小时候那样嫌苦偷偷倒掉。”
“若是觉得有任何一丝一毫的不适,立刻摇动床头的金铃,医修随时都在隔壁候着。”
夜澜政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让人头疼的存在,眉头皱了起来:“还有那个凡人,她虽然在两军阵前有点功劳,但终究来历不明,行事毫无规矩。”
“我会好好安置她,你不用担心。”
夜枕梦听着耳边这连珠炮般的絮叨,一一乖顺地应下。
她太不适应了。
前世,作为整个天下正道的魁首,他的一生都在“清正端方”这四个字的重压下度过。
他受了再重的伤,经历了再惨烈的生死搏杀,从血海尸山里爬出来回到宗门时,迎接他的,永远是那些长老和弟子们充满敬畏与仰望的目光。
他们只会远远地站在大殿外,齐刷刷地跪倒一片,用那种公式化的语气劝慰一句:“掌门保重,切勿忧心宗门,我等定当誓死效忠。”
没有人会问他伤口疼不疼,没有人会叮嘱他药苦不苦,更没有人会像防贼一样防着他乱跑,连他自己动手赶个苍蝇都要管。
除了沈音尘。
可一个沈音尘决定不了什么,在正道盟那个庞大的秩序里,他是一个符号,是一个神像,唯独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现在这位权倾大日盟的左护法,却连医修下针的深浅都要亲自过问,连她走路的步伐快慢都要在一旁盯着,仿佛她是一个稍微碰一下就会碎成一地渣滓的糖娃娃。
夜枕梦一开始回应时,完全是出于本能的伪装。
她知道自己此时必须扮演一个受尽磨难,刚刚找回来的神女,不能表现得像赫连永绥那样端着架子。
于是,她刻意地放软了声音,在夜澜政絮叨的间隙,偶尔插上一句:
“知道了,爹爹。”
“女儿记住了,爹爹。”
夜澜政每听到一声软绵绵的“爹爹”,脸色就会柔和一分。
夜枕梦走在柔软的绒毯上,听着身边这个男人絮絮叨叨的声音,竟然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违和的……放松。
他本以为自己是在演戏,是在虚与委蛇。
可是,当夜澜政走上前,亲自推开舱房的门,自然地替她将身上披着的披风解下,换上一件柔软温暖的狐裘时。
赫连永绥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想演了。
“原来有父亲是这种感觉啊。”
这具绝美身躯里的老灵魂,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赫连永绥生来便是孤儿,被师父带回清河原后,便开始了漫长而枯燥的修道生涯。
斩过无数妖魔,断过无数公案的正道魁首,却没有被人这样当作一个“孩子”来小心翼翼地照顾过。
这种感觉,很陌生,很别扭,却又该死的温暖。
“好了,你好好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夜澜政替夜枕梦掖了掖狐裘的领口。
自己比夜澜政高一些,让这位父亲不得不微微抬头仰视自己。
定定地看了她好几眼,仿佛要确认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不会再次凭空消失一般,夜澜政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过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试图把自己藏在床榻角落里的夜衔雪身上。
“至于你,”夜澜政伸出手,捏住了夜衔雪命运的后颈皮,将这个正准备装死的小邪祟直接提溜到了半空中。
“得好好弄清楚,你这小东西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夜澜政冷笑一声,“若你对我女儿有什么隐患,我就把你炼了。”
夜衔雪的四肢在半空中疯狂地扑腾着,头顶上的小角都在微微发抖。
“呱——!放开我!救命啊!姐姐救我口牙——!”
夜衔雪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叫声,但夜澜政根本不为所动,提着她就大步走出了舱房。
舱门缓缓关上,将夜衔雪那越来越微弱的呼救声彻底隔绝在了走廊的深处。
夜深了。
庞大的飞舟平稳地航行在九天之上的云层之中。
窗外,皎洁的月光洒在翻涌的云海上,宛如一片无边无际的银色海洋。
夜枕梦独自躺在舱房里,随着紧绷的神经逐渐放松,那股因为过度透支而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的神魂开始发沉,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在半梦半醒之间,出于修道者的本能,她自然地运转了一次“内视”。
越过那干涸如裂谷般的经脉,穿过那些被大傩气息和蛊毒残痕弄得乌烟瘴气的废墟,她的神识最终沉入了识海的最深处。
在那里,悬浮着一团黯淡的土黄色光团。
那是山祖。
为了保护她,她附在夜枕梦身上的神魂已经耗尽了力量,化作了这一团沉睡的本源光芒,静静地蛰伏在她的识海之中,不知何时才能再次醒来。
夜枕梦看着这团土黄色的光晕。
“……之前烛照微在替我护住识海外缘时,突然停顿的那一下,察觉到的就是山祖的气息。”
赫连永绥在心里默默地推演着。
烛照微能认出山祖的气息并不奇怪,但奇怪的是,这位平时直来直去的右护法,在发现了如此惊天的秘密后,竟然选择了隐瞒。
她们之间有什么过往?
“罢了。”夜枕梦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她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山祖了,可是,看着山祖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芒,她知道,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她醒来再说吧。
神识从识海中退出,夜枕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终于,所有的危机都暂时化解了。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睡个好觉了。
“咔哒。”
此时,窗边传来了一声轻微到连风声都能掩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