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靠在软榻上,缓缓合上了眼。
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并不是什么安逸的幻梦,而是十万大山里那一幕幕险象环生。
从阴暗潮湿的地牢里苏醒开始,她这一路走来,看似步步生莲、算无遗策,甚至在两军阵前以一人之力逼退了数万大军,风光无限。
但这风光底下,全是悬崖。
十万大山的经历刮去了她心中所有的侥幸。
她很清楚一件事:保护她的人再多,也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
夜澜政确实是个足以撼动天下的好父亲,通神中期的修为加上大日盟左护法的权势,让他能为女儿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铁壁。
烛照微战力冠绝当世,甚至连步挽意在关键时刻也愿意挡在她的面前。
可是,他们不能时时刻刻都在她身边。
他们更不可能替她挡下每一场来自暗处的突袭。
上一次正道盟不就是硬生生地从大日盟的眼皮子底下把她给掳走了吗?
若不是她体内苏醒了赫连永绥的灵魂,那个娇生惯养的大日盟妖女,恐怕早就死在清河原地牢那些变态弟子的折磨下了。
更何况,现在她的身边,还多了一个最大的变数。
夜枕梦微微睁开眼,目光掠过不远处那道安静侍立的灰色身影。
漆玄璎。
这个大傩的神降投影,这个知晓她灵魂底细的存在。
虽然两人昨夜勉强达成了“你依然是侍女”的共识,但夜枕梦心知肚明,这道线根本防不住一个神的注视。
漆玄璎现在到底算什么?是盟友?是监视者?还是随时可能引爆大日盟狂热信仰的导火索?一切都还两说。
“打铁还需自身硬。”
夜枕梦在心底默默地念出这句凡间俗语,她必须增强自己的实力,立刻,马上。
这已经不是前世赫连永绥那种“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当为苍生赴死”的高尚心态了。
如今作为“夜枕梦”,作为一个被卷入漩涡中心的活人,最切身的危机感。
她现在站在哪里?
她站在大日盟的风暴中心,站在神傩的阴影里,站在两道随时可能爆发全面战争的节骨眼上,站在那张牵涉天下六地的地图交界处,站在了大傩的注视下!
在这些庞然大物面前,她现在算什么?
炼气中期?
这种可笑的境界,放在清河原,连个内门弟子都算不上。
放在大日盟的兵司,顶多也就是个炮灰。
她若是一直保持这种羸弱的状态,哪怕只是稍微露出一点疲态,都会像拖死狗一样被拖进深渊里。
就在夜枕梦盘算着该如何破局时,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夜澜政刚刚在前院处理完裴枝借调新血堂杂役的文书,又亲自安排了随行的管事和医修,这才放心不下地来了枕梦阁。
“梦儿,”夜澜政推门而入,挥手示意漆玄璎退到外间,随后大步走到软榻前,眼眸里写满了老父亲的关切,“裴阁主没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来烦你吧?”
“没有,爹,裴阁主是个通透人,得了准信就走了。”夜枕梦坐直了身子,顺手倒了一杯温茶递过去。
夜澜政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深沉地看着女儿,叹了口气:“你这几日就安心歇着,总坛那边,盟主已经发了话,让你先养好身子,净仪的事情不急于一时,至于那些想来探口风的,爹爹都替你挡了。”
夜枕梦看着夜澜政,若不是裴枝告诉了她总坛的一些事,她便会轻描淡写地觉得这就是些小事。
夜澜政的眼里看不到疲态,只能看到温柔,像是把一切负面情绪都藏到了背后。
“爹。”
夜枕梦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分外认真地直视着夜澜政的眼睛。
“这几天我想梳理一下经脉,闭关修炼。”
这句话一出,夜澜政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夜澜政太清楚女儿的身体状况了。
夜枕梦是大日盟继晷曜以来唯一一个由两名信徒结合而自然诞生的奇迹,这份“偏爱”赋予了她惊世骇俗的特殊体质。
因为体质的特殊,以前的夜枕梦对修炼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她被夜澜政娇养成了不知世事的大小姐,日常慵懒,能躺着绝不坐着,把修炼当成是一种苦差事。
夜澜政虽然心急,但也舍不得逼她,只想着拼了自己这条老命也要护她一世周全。
“十万大山这一趟,梦儿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夜枕梦看着夜澜政错愕的神情,声音放得很轻,“在十万大山,我动用大傩的力量授傩,又借了【明晦】定下因果,还杂糅了正道剑气,甚至还有蛊师的余毒。”
她毫不隐瞒地将自己体内的乱象剖析给父亲听,“爹爹放心,这些力量不会影响我的神志,但没有一样是属于我自己的。”
“爹,我不能一直躲在您的羽翼下,我得自己站起来。”
哐当。
夜澜政手中的茶盏被重重地放在了桌案上,他盯着夜枕梦,眼里涌上了无数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
心疼女儿在十万大山里到底经历了怎样的九死一生,才会被逼得一夜之间长大了这么多。
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溢出胸膛的欣慰与狂喜!
夜澜政非常高兴。
这不是因为大日盟高层看到盟里天骄肯修炼的高兴。
而是因为,作为一个父亲,这是夜枕梦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向他承认:她需要变强。
她愿意让父亲参与到她变强的这件关乎生死的大事中来,她没有把夜澜政当成一个只会提供庇护的屏障,而是当成了可以依托后背的引路人。
对夜澜政来说,女儿这几句清醒的剖析,比她在饭桌上说一百句“爹,我没事”,都要让他觉得窝心,觉得这辈子所有的付出都值了。
“好!好!好!”
夜澜政连说了三个好字,宽大的深紫色袖袍在空气中带起一阵激荡的风。
“梦儿,你终于长大了!你能有这份觉悟,爹爹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必定保你踏上一条前无古人的双修大道!”
……?
不是,爹,我是双系经脉,不是双修,您说话劈叉了吧。
夜澜政的执行力,在这一刻可以说是达到了疯狂的程度。
他开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
“既然要梳理经脉,那普通的静室不够!你的阴阳两脉一旦同时运转,势必会不稳。”夜澜政目光灼灼,语速极快地开始安排,“我立刻传令下去,把寒炎髓洞腾出来,作为你的专属闭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