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龟裂的荒土(下)

作者:芝芝NOMERCY 更新时间:2026/11/16 14:56:17 字数:2449

夜枕梦盘腿坐在阵眼中央的冰丝蒲团上,四周是上百个装满天材地宝的储物匣。

她一开始还觉得爹爹这如临大敌的阵仗颇为夸张,简直像是要把她当菩萨供起来。

毕竟,赫连永绥生前什么样的凶险没见过?

当年在绝顶孤峰上闭关,迎着九天罡风也是说入定便入定,何曾需要这么多外物辅助?

可当她收敛心神,将意识沉入身体深处时,她才分外真切地发现,自己面临的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

她摒弃杂念,开始在阴脉中缓慢运行雨随春生。

雨随春生并不走寻常周天。

寻常心法讲究真气沿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周转,如江河入渠,水流有道。

雨随春生却不同,它的第一重境界名为“观雨”,观的不是天上雨,而是经脉之间那些几乎无人会去留意的细缝。

真气化雨,不争主道,不占宽渠,只从经络最细微的间隙里一丝一缕地渗进去。

这也是此功最难熬之处。

它慢。

慢得近乎笨拙。

同样一日修行,旁人真气已能在体内奔行数十周天,雨随春生却还在经脉壁上一点点润开一道极浅的水痕。

初学者往往忍不了这种迟缓,练上十日半月便疑心自己根本没有入门。

可赫连永绥知道,真正的雨从来不急。

不劈山,不斩石,不与烈火争一时之势。

只是落下去,渗进去,留在那里。

等到某一日,山石生苔,铁器生锈,枯木抽芽,修行者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被这场雨改了根骨。

起初,一切都异常顺利。

这具身体的阴脉本就资质绝佳,虽然被瘴气和前几日的激战损耗了不少,但在这种级别的灵气滋养下,简直如同久旱逢甘霖。

雨随春生,表面看是春日细雨,温润不伤,最适合养脉疗伤。

可赫连永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门功法真正的核心从来不在“雨”,而在一个“随”字。

不争,不逆,不抢一线锋芒。

随敌之势,随地之形,随心之动。

真气一入阴脉,便如细雨落入松土。

没有强行撑开那些受损的经络,也没有急着填满灵力亏空,只是从一处处细微裂痕边缘渗进去,先润开干涩的血肉,再慢慢将断裂处重新贴合。

这不是寻常疗伤功法那种“补”。

更像是在听。

听哪里疼,哪里堵,哪里曾被瘴气侵蚀,哪里还残留着十万大山里蛊母血战留下的暗伤。

而后,一滴雨落下去。

又一滴雨落下去。

不疾不徐,不声不响。

那些隐伏在经脉深处的细微裂痕和暗损,便在这无声细雨中一点点松开、回暖、弥合。

夜枕梦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难言的舒泰,像久旱的土地终于等来第一场春雨,连骨缝里都透出一股懒洋洋的松弛。

这种久违的完全受自己掌控的充实感,让夜枕梦忍不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有一件事情是顺的了。”夜枕梦在识海中感叹。

她能如此快地入门,倒不是因为夜枕梦这具身体天赋好到违逆天理,虽然确实资质奇佳,世所罕见。

但若换作未觉醒前世记忆的夜枕梦来修,只怕光是“观雨”二字,便足以让她在静室里坐到打瞌睡。

雨随春生入门容易,精深极难。

人人都能让真气慢下来,人人都能学着将灵力化作细雨,可真正难的是听见那场雨。

赫连永绥前世花了三百年才明白,所谓观雨,不是听窗外雨声,也不是看灵气如何流转,而是听真气渗入经脉时,那种近乎不存在的“无声之声”。

那声音太轻,轻到炼气期修士听不见,金丹修士不屑听,元婴修士又常常被自己的神通盖过去。

直到他在一次重伤后闭关百日,体内经脉碎裂如枯田,才终于在漫长静寂里听见了第一滴雨。

从那以后,雨随春生才真正成了他的功法。

如今修为没了,身体也换了,可那份听雨的心境还在。

这便是赫连永绥最大的优势。

前几日在那部落的竹楼里,她初次尝试运转心法,结果一时不察,导致阳脉不稳,逼得她不得不靠着自己去……

回想起那段黑历史,夜枕梦至今仍觉得耳根发烫。

不过现在,她身处安全的静室,心境平和,阴脉的运转又如此顺畅。

她笃定地以为,只要自己稳扎稳打,静下心来,那种意外应该不会再发生了。

雨随春生顺风顺水地运转到第三个周天,即将完成一个完整的生息循环时。

一直蛰伏不动的阳脉,突然开始发空。

那种感觉分外诡异。

就像是一场春雨,忽然在大地尽头遇见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阴脉这边越是被滋养得舒展,阳脉那边越显得空。

空得像一座被抽干了地气的山,岩层干裂,泉眼枯死,连风吹进去都听不见回声。

雨随春生的真气本就带着“随”的本能。

察觉到那处巨大的亏空,便自然而然地想要分流过去。

春雨不会只落在花枝上,它也会落向龟裂的荒土。

可问题在于,那片荒土太大了。

大得不像一条经脉。

更像一座沉睡的山脉,横在她身体深处,静静张开了无底的口。

阴脉里的灵力运转得越是顺畅欢快,那条阳脉就越是显得亏空干瘪。

散发出的吸力并不凶猛,却极其沉重,像是无声无息地把所有细雨都往深谷里引。

雨随春生不知危险,只知哪里干涸便该往哪里落。

于是不由自主地分出一部分灵力,试图去填补那边的亏空。

不仅是灵力,就连血气也……

结果可想而知。

一边是急需滋养的阴脉,一边是无底洞般的阳脉,灵力被硬生生扯成两半,原本行云流水的周天运转,一下慢了下来。

感受到阳脉逐渐沉重,夜枕梦眉头微皱。

“我偏不信这个邪。”

她咬了咬牙,强行切断了阴脉向阳脉的灵力输送,试图完全不管阳脉,只专注于阴脉的修复。

然而,双系经脉同在一具躯壳之内,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

她刚一断开联系,阳脉那边立刻传来一阵难以忍受的滞涩感。

这种滞涩感顺着经络逆流而上,反过来卡住了阴脉的气血运行。

一阵闷痛从胸口传来,夜枕梦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这下完蛋了。

避是避不开的,想修阴脉,就必须把阳脉这个拖油瓶给一起解决掉。

夜枕梦只得无奈地叹息一声,将神识化作一缕细线,小心翼翼地顺着阳脉的轨迹朝着那最深处探去。

这里仿佛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沉默山谷。

经脉壁坚硬宽阔,却荒芜一片。

雨随春生那点温润的灵力流淌到这里,连个回声都听不见,瞬间就被那庞大的空虚感给吞没了。

夜枕梦的神识继续下潜,直到这片山谷的尽头。

随后她愣住了。

在阳脉的最深处,她并没有看到什么狂暴的大傩气息,而是看见了一团黑金交织的巨大影子。

那影子静静地蛰伏在那里,庞大得如同一整条连绵不绝的山脉卧在浓雾之中,散发着亘古久远的气息。

山祖。

这只在十万大山深处大发神威,一脚踏断百丈地脉的万年老龟,此刻正缩在这个隐秘的角落里,睡得无比香甜,甚至随着它的呼吸,整个阳脉都在发出微弱的共振。

正道魁首的涵养在这一刻面临着巨大的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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