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澜政走后,枕梦阁里骤然安静下来。
夜枕梦端着茶盏,方才那点乖顺温软的神色一点点褪去,眉眼间重新浮起沉凝。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想总坛净仪的事,漆玄璎便走了进来。
她不是一个人进来的。
她身后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孩子穿着侍童衣裳,短襦束腰,袖口收得很紧,腰间挂着一枚还没刻名的空白木牌。
她肤色偏深,眼珠黑得沉,站在那里一声不吭。
两只手空空地垂在身侧,那双手时不时蜷一下,像是还不习惯自己身上少了可以抓住的东西。
夜枕梦看见她的瞬间,心口微微一沉。
阿晚。
她竟然把这个孩子忘了。
漆玄璎将一只小木盘放到案上,盘中是给阿晚备的清粥、盐梅水和一小碟切碎的软糕。
她语气平静:“小姐回府后,又见裴阁主,又疗伤,又修行,奴婢以为小姐会想起她。”
夜枕梦:“……”
她没有想起。
这句话若是由旁人说出来,多少像是在指责。
可漆玄璎说得太平,于是夜枕梦反而更觉得心口发紧。
真出息。
操心天下操得炉火纯青,操心眼前人倒是漏得干干净净。
夜枕梦缓缓抬眼,目光越过阿晚,落到外间门口。
步挽意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看。
她原本还在等着夜枕梦夸她这三日护法有功,见夜枕梦眼神不对,后背一凉。
“步挽意。”
“在!”
“人是你带回来的。”
“……是。”
“你怎么不提醒我?”
步挽意张了张嘴。
她想说自己提醒过,又想说夜府的人已经把阿晚安置好了。
可她脑子里诚实地翻了一圈,发现这几日从早到晚,她满脑子都是夜枕梦伤好没好、夜枕梦气息稳不稳、夜枕梦今夜还需不需要她护法。
至于阿晚。
她确实忘了。
步挽意小声道:“我……也忘了。”
夜枕梦闭了闭眼,合起来没想起一个南疆小孩。
真是卧龙凤雏,天作之合。
阿晚听不懂她们大半的话,她抬起头,目光在夜枕梦、漆玄璎和步挽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又低了下去。
她用南疆土话低低说了一句。
步挽意茫然:“她说什么?”
夜枕梦听懂了。
阿晚说的是:“我还要被带去哪里?”
夜枕梦的指尖微微一顿,她想起十万大山里,那孩子身上爬开的黑色咒纹,想起了应聆聆。
这孩子只是在问,她还要被带去哪里,仿佛被带走,已经成了她唯一能理解的命运。
漆玄璎道:“奴婢擅自给她改了一套侍童衣裳,她不会官话,也不懂夜府规矩,暂时不能放去外院,留在枕梦阁附近,由奴婢教她听差、行礼、认人。”
夜枕梦看着面无表情的漆玄璎,漆玄璎似乎还有话未说完。
漆玄璎继续道:“她若留在这里,可以先做小侍童,每日跟着奴婢学话,等她能听懂大日盟官话,再问她去留。”
阿晚听见“去留”两个字,眼睫动了一下。
夜枕梦看见了,她忽然意识到,对阿晚来说,能不能留下,或许比留下来做什么更重要。
“……先留在枕梦阁,”夜枕梦轻声道,“她若不愿学侍童规矩,不用逼迫。”
漆玄璎垂首:“是。”
阿晚慢慢抬起头,看了夜枕梦一眼。
夜枕梦看着阿晚身上那套明显还不合身的侍童衣裳,忽然觉得今日这屋子里的人实在太多。
她还要看总坛送来的流程册,还要修炼,还要想想更重要的事情,不可能当着一个孩子的面继续说那些事。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用南疆土话慢慢道:“先跟她去吃东西。”
夜枕梦抬手,指了指漆玄璎。
阿晚怔了怔。
漆玄璎垂眸看了那孩子一眼,语气仍旧平稳:“奴婢先带她认院子。”
夜枕梦点了点头,又放缓语速,用南疆土话补了一句:“你若不想做什么,就同她说,说不明白,就来找我。”
阿晚点了点头,被漆玄璎领着她往外走。
步挽意站在门口,原本已经抬起一只手,准备十分自来熟地招呼“阿晚妹妹跟姐姐走”,结果手刚抬到一半,孩子已经跟着漆玄璎走了。
步挽意:“……”
阿晚被带走后,屋里只剩下夜枕梦和步挽意。
步挽意立刻往前挪了两步。
她挪得很有分寸,既没有真扑到夜枕梦跟前,也没有离得太远。
夜枕梦端着茶盏,慢悠悠地看她。
步挽意被她看得耳根发热,那双眼睛亮得厉害,像是把“我这几日是不是很有用”“你是不是该夸我两句”“最好现在就夸”全都写在了脸上。
“你想要赏?”夜枕梦放下茶盏,朝她勾了勾手指。
步挽意立刻就靠了过来。
夜枕梦伸出手,轻轻抵住步挽意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一些。
这个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懒散。
可步挽意的呼吸还是很明显地停了一瞬。
夜枕梦含笑道:“天威星这几日护法有功,确实该赏。”
步挽意喉咙动了动。
“不过,”夜枕梦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轻,“我现在有件事,只想让你去做。”
步挽意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暧昧的热意还没来得及散,就先被这句“只想让你”拴住了。
她立刻道:“你说。”
夜枕梦松开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敲。
“羊皮纸。”
步挽意一愣。
夜枕梦看着她:“那张羊皮纸,还有蛊母巢里带出来的东西,都该查一遍了。”
步挽意脸上的轻浮神色慢慢收了些。
她不是不懂轻重,只是方才被夜枕梦三言两语逗得有些忘形。
此刻一听“羊皮纸”,眼神便沉了下来。
“是有什么问题吗,需要去查?”
“不知道,”夜枕梦答得很坦然,“所以才要你去看。”
她顿了顿,又轻轻一笑:“况且,这东西本就是从你委托里牵出来的,你去查,至少知道该往哪里伸爪子。”
步挽意:“……”
她很想说自己堂堂天威星,不是狗,也不是会伸爪子的东西。
可夜枕梦看着她的眼神太理所当然。
步挽意那点抗议到了嘴边,硬是变成了一句:“查到什么程度?”
夜枕梦满意地微笑道:“先查三件事。”
她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当初‘诛杀天英星’的委托,是谁放出来的。”
“第二,那张纸为何没有在余不惑死后消失,反而显出这么一张地图来。”
第三根手指轻轻点在案上。
“第三,落在西贺洲的那一点,我看位置不像是在大日城,反而在边境和正道盟交界的地方,你帮我确认一下。”
步挽意皱眉:“我要去那里?”
夜枕梦摇了摇头,语气仍旧轻巧:“那倒不用,倘若你跑这么远,我还有些不放心。”
步挽意看着她。
夜枕梦歪了歪头,笑意更深:“怎么,你想出远门了?想离我远点儿?”
步挽意被这句话激得眼尾一挑,“我才不要。”
“那便好。”夜枕梦轻轻点了点她胸口,“你去城里帮我打听下消息,我相信你有这个本事。”
步挽意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声音莫名低了些:“那我去一趟,回来就可以领赏了吗?”
夜枕梦慢条斯理地收回手。
“看你能带回来什么。”
步挽意有些急了:“师尊刚才明明说了要……”
“晚上再说。”
步挽意愣了愣,随后鼓起了脸颊,她明知道夜枕梦是在逗她,却还是被逗得很受用。
“小姐若要训犬,夜府账上暂无犬粮支项,需另外报账。”
偏偏这时,刚走到门口的漆玄璎便平静地陈述着。
“漆玄璎!”
看着步挽意气急败坏的模样,夜枕梦含笑道:“这东西涉及的东西太多,未必能查出什么,你自己把控就好。”
一边说着,夜枕梦一边伸手探进袖子,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坠子来。
那是裴枝赠予她的【听岚】,夜枕梦并不相信这大日城内没有暗流涌动,多点准备总是好的。
“把我的传讯铃也给她。”夜枕梦向着漆玄璎道。
漆玄璎微微颔首,转身去到一边的妆奁里拿出两条用绳子穿着的小铃铛来。
一条是红铜色的,一条是金色的。
夜枕梦从漆玄璎手里接过红铜色那串,把那传讯铃的绳子和听岚穿在了一起。
“来。”夜枕梦朝着步挽意晃了晃手中的铃铛和坠子,奇怪的是,那铃铛并没有发出声响,反而是漆玄璎手里的金色铃铛想了想。
步挽意靠近了点,夜枕梦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看不懂事吗,头低下来。”
“哦哦……哦……”
夜枕梦把坠子和铃铛戴在步挽意脖子上,薅了步挽意的头一把,“你戴着这个我放心一些,如果出什么事了,就大力晃这个铃铛,我会看见的。”
“那步姑娘也是有狗圈了。”
步挽意红着脸点头,她瞪了漆玄璎一眼,转身要走,走到门边又回头:“师尊,那你呢?”
夜枕梦挑眉:“我?”
步挽意看了一眼案上那本册子:“师尊这边看着也不像什么好差事。”
夜枕梦用指尖按住册子,轻轻敲了敲。
“所以才要你去外头替我看一眼,”她语气懒散,像是在说一桩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总不能人在笼子里,连笼子外的风从哪边吹都不知道。”
步挽意定定看了她片刻,只冲夜枕梦一扬眉,身形一闪,便大步离开了。
夜枕梦看着那道消失得飞快的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她垂眼看向案上的流程册,唇边那点笑意才慢慢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