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护卫盯着那枚传讯铃,又看了一眼此刻正眼巴巴盯着夜枕梦的步挽意。
她确认了传讯铃上的印记,没有再多废话,松开了扣在步挽意腕骨上的手,撤回了压在后腰上的膝盖,干脆利落地站起身,退开两步。
步挽意立刻从烂菜筐里翻滚着爬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看夜枕梦手里攥着的听岚,咧嘴一笑。
烂白菜叶子夹杂着黏腻腥臭的死鱼汤,顺着步挽意的侧脸往下滴答。
“有人在后头——”
“闭嘴。”
夜枕梦冷冷吐出两个字,纱后的眼眸只一瞥,便止住了步挽意即将脱口而出的慌乱。
步挽意喉咙里发出一声古怪的闷响,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她当即缩了缩脖子,拿手背蹭掉眼角挂着的一块碎鱼鳞,压低声音道:“有个狐妖,但可能已经跑了。”
两步开外的韩灯听见这几个字,眉毛都未曾抬一下,脚尖只在满地烂白菜梆子上轻轻一捻。
唰!
韩灯的身影如同一抹被狂风扯碎的剪影,眨眼间便消失了。
周围那些刚刚还指指点点的平民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长街上的穿堂风都跟着卷了一下,那精干的影子便已不见了踪迹。
不过五六息的工夫。
长街尽头的风重新落了下来,韩灯再次出现。
“跑了。”
韩灯站定,目光停滞了半瞬,声音冷硬而利落,“内院那厢翻过两道暗墙便是生祠水渠,脚印在水面断得干净,也没有灵力残留,是个老手。”
夜枕梦微微颔首,“那就先算账。”
韩灯转过身,扫向缩在板车后头瑟瑟发抖的菜贩,那菜贩被她盯得一哆嗦,赶忙连滚带爬地跑出来。
“报损。”韩灯的声音不带丝毫情绪。
“回、回大人的话……一车头青白菜,全被踩烂了,还有我这口刚传下来的榆木筐子……算上两桶泼在街上的活海肠,统共、统共得要八钱银子。”菜贩偷眼瞧着韩灯,像是在背罪状,生怕报慢了被当成闹事的刁民给锁回衙门。
步挽意在一旁听得瞪大了眼,嘴唇动了动,本能地想指着那土墙破洞辩解两句自己是被那狐妖逼得走投无路才撞翻的摊子。
可她一扭头,正撞上夜枕梦斜挑过来的眼尾。
步挽意只得扁了扁嘴,低着脑袋,模样活像个在外面跟野狗打架输了,回来还要被主人克扣口粮的败犬。
阿晚一直默默站在夜枕梦身后,怯生生地瞧了瞧一脸冷峻的韩灯。
夜枕梦从袖中摸出一枚色泽圆润的青玉钱,随手抛在菜贩那张破烂的板车木料上。
“找夜府西外院的管事,就说夜小姐在街上冲了摊子,让他按双倍清结,多的算是给街坊打扫底子的工钱。”夜枕梦丢下一句话,不轻不重地在步挽意后脑勺上拍了一记,“回府。”
韩灯看着那枚玉钱在木板上滚了两圈,错开半步,缀在夜枕梦身后三步远的距离默然相随。
夜枕梦的步子不急不缓,视线却透过皂纱的边缘,扫过韩灯腰间那条素色腰带。
刚才那几下,便是一般护卫也不会有这种煞气。
这位“韩姑娘”,恐怕不单单是个普通护卫,这大日城里,藏龙卧虎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一路上,青砖墙越来越高,两旁的叫卖声被隔绝在厚重的坊门之外。
回到夜府府邸时,偏门的守卫早已得了吩咐,老老实实地垂下脑袋,配合地装作没看见自家大小姐领回来一个满身腥臭的白毛女人。
枕梦阁西侧的厢房内,漆玄璎已经等在了紫檀木的屏风前。
没等几人站定,漆玄璎便已平静地侧开身子。
屋内的方桌上,清水、干净的麻布、整齐排列的银针、散发着刺鼻苦味的止血散,以及两盏尚且冒着热气的温茶,已经备得毫无瑕疵。
两名平日里在夜府当差的医修提着药箱,正战战兢兢地等在角落里。
“坐吧,步姑娘。”漆玄璎的声音清冷。
一名年纪偏长的医修赶忙上前,手里拿着一柄用来剪开烂肉和碎布的银剪子,朝着步挽意露在外的肩膀凑了过去。
“离我远点。”
步挽意缩在夜枕梦后头,这会儿一瞧见外人靠近,浑身的刺腾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她脚步一错,身子极其敏锐地往后一弓,完好的左手护在胸口前,看向医修的眼神冷得像是在看准备要她命的刺客。
漆玄璎见状,面无表情地走上前,伸手去拿桌上的止血散,似乎准备亲自去剥步挽意身上那层黏满鱼鳞的破布条。
“你也别碰我,你这丫鬟邪门得很。”步挽意瞅见漆玄璎过来,抗拒的劲头更足了。
她整个人往后缩到了墙角,看漆玄璎的眼神活像是在看一尊索命的瘟神。
“师尊,我这伤不能让外人碰。”步挽意身子一歪,大喇喇地从墙角挪了回来,自然地伸手去拽夜枕梦黑紫色的袖角。
那张被白灰和泥水糊满的脸上硬是挤出了几分赖皮的委屈,眸子忽闪着,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心思。
“那狐狸崽子的纸刃上有妖毒,我的经脉现在还麻着呢,换别人来,指不定一针把我扎废了。”
“我就信师尊你,你帮我弄成不成?”她故意压低了嗓音,语气里透着股死皮赖脸的黏糊劲儿。
站在一旁的韩灯默默看着,双臂依旧交叠在胸前,嘴角不自觉地动了动。
漆玄璎手里端着药碗,静静地站在原地,“步姑娘这伤横竖只在手臂和肩背上,脑子既然没坏,倒也不必非让小姐亲自医治。”
步挽意权当自己是个聋子,不仅没松手,反而把夜枕梦的冰绡袖口在手心里攥得更紧了。
夜枕梦隔着皂纱,瞧着这个满身腥味的女人,她太清楚步挽意那点小九九了。
不信夜府的医修和丫鬟是真,可借着这个由头往她跟前凑,想要亲近也是真。
“都退下吧,劳烦守着外院的廊口。”夜枕梦抬手掀开了头上的皂纱。
那张倾国倾城的面容暴露在日光下,眉眼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
医修如蒙大赦,赶忙提起药箱倒退着出了门。
韩灯深深地看了夜枕梦一眼,没说半个字,返身走入偏厅的阴棚风廊之中。
漆玄璎将药碗搁在桌上,带着阿晚退到了屏风外侧。
房门在身后沉闷地合上,屋里只剩下两人。
步挽意一瞧见闲杂人等全空了,眼里那点装出来的委屈瞬间化成了狂热的黏糊。
她甚至顾不上自己肩膀上还在渗血的细密伤口,整个人朝着夜枕梦怀里扑了过去。
“师尊,你是不知道那小畜生有多邪门——”
啪!
夜枕梦根本没让她结结实实地撞进怀里。
在步挽意扑过来的前瞬,她右手微抬,扣在了步挽意完好的左肩肩胛骨上,发力一压,直接将她大半个身子按在了紫檀木的罗汉榻边缘。
“把衣服撕了。”夜枕梦在榻边坐下,声音清冷。
步挽意苦着脸,把早已被切破布条的短衣刺啦一声扯了下来。
大片被粗盐和烂泥糊住的雪白肌肤暴露在空气中,曲线浑圆挺翘,偏偏上面交错着十几道细长而翻卷的血痕。
伤口边缘没有红肿,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淡青色。
夜枕梦的眼神沉了下来。
步挽意只当这是普通的妖毒,可在正道魁首的眼里,这些伤口里残留的根本不是毒素,而是那头狐妖以灵力生生逼进肉里的妖气。
如果不当场彻底拔除,不出半日,步挽意的身体就会被这妖气侵蚀得千疮百孔。
赫连永绥和不少大妖都打过交道,他们的灵力如果不加以控制,其实是对人类,尤其是凡人是有害的。
夜枕梦掌心自上而下,覆在了步挽意右肩最大的那道伤口上。
“师尊,你轻点啊……”步挽意半边身子趴在榻上,脑袋偏向夜枕梦的小腹,嘴里还在哼哼唧唧地嚼着舌头。
嗡——
雨随春生的清润灵息,顺着她的掌心,化作千百根比牛毛还要细密的针,不由分说地直接顺着血肉翻卷的伤口硬生生扎了进去!
这灵息本质是温和的生机,可夜枕梦此刻的用法却极其野蛮直接。
她是将自身的灵力当作铁犁,要在步挽意的肉体里,把那些淡青色的妖气残痕一根根生生刨出来。
“啊!!”
步挽意那张沾满白灰的脸瞬间惨白到了极点。
眸子在刹那间瞪得滚圆,瞳孔缩成了一个极为恐怖的小点。
深入骨髓的穿凿之痛让她的身子在瞬间绷直,大股大股的冷汗在一瞬间浸透了她额前的乱发,将脸上的面粉糊成了一片惨白的浆糊。
疼痛直接摧毁了她的语言能力,整个人本能地要从夜枕梦的掌心底下弹出去,可夜枕梦已经死死扣住她的肩胛骨,任凭她如何痉挛扭动,都无法挪动半分。
“疼!要死了!”步挽意扯着嗓子,嗷嗷的惨叫声在封闭的厢房里撞得瓮声瓮气。
那些淡青色的妖气残余在清润灵息的逼迫下,化作一缕缕腥臭的细丝从伤口里泛了出来,带着皮肉被生生搅动的闷痛感。
夜枕梦看着她,眼右掌非但没有收力,反而将一缕灵息碾入伤口最深处。
“不是你非要我来治的么?”夜枕梦的声音清清冷冷,在步挽意震天的惨叫声里显得分外清晰。
“噗通!”
最后一缕妖气被连根拔除,冒出一小团发黑的血沫。
步挽意整个人如同面条一般彻底瘫软了下去。
她连叫唤的力气都没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剧烈地打着摆子。
被洗练过之后,原本残留的痛觉开始转化为奇异的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