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叫大家来,倒不是为了升堂审案。”
李淳的声音不疾不徐,“阙明檀司主的责任,咱们稍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把梦梦脑子里这位‘客人’,安顿明白。”
他绝口不提归名锁,轻飘飘一句话,便把会议的主题定在了山祖的身上。
舒霁直接从袖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提起笔。
“山祖殿下,寄宿在夜枕梦识海的确切时间?”
舒霁问得干脆利落。
“通过什么方式侵入?能否在不损伤宿主神魂的前提下自行离开?”
山祖拍了拍手上的糕点碎屑,抓起桌上的茶壶,连杯子都不用,直接对嘴灌了一口水。
“呃……”山祖盘着腿,身体往那张雪狐皮里深深一陷,“时间嘛,睡糊涂了,忘了,方式嘛,顺其自然,至于走不走……”
她瞥了夜枕梦一眼,嘻嘻一笑。
“老夫在山里睡得骨头都锈了,难得出来看看外面的热闹。”
“这小丫头脑子里宽敞得很……老夫暂时住着,不碍事。”
舒霁笔尖一顿。
关于妖祖的真实立场,十万大山,乃至大傩与妖族之间那些血雨腥风的旧事,这小东西只字不提。
山祖不仅不答,反而挑剔起这满屋子的人来。
她指着李淳,嗤笑出声:“你这老头,看着一团和气,笑起来倒像个偷了供果的庙祝,一肚子算计。”
李淳也不恼,只端着茶杯继续笑,权当没听见。
山祖的视线转向坐在对面的阙明檀。
她上下打量了两眼,嫌弃地撇撇嘴。
阙明檀没有反应,倒不如说她从夜枕梦出现到现在安静得和一个死人一样,微微低着头,不与任何人视线接触。
当扫过烛照微时,山祖的视线停了停,盘着的双腿不自觉地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烛照微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
就只是一眼,短暂却又仿佛穿透了皮囊直指神魂深处的一眼。
随即两人自然地移开视线。
山祖扯了扯嘴角,抓起一块糕点,含混不清地嘀咕了一句:“大日盟养的火倒比从前旺了。”
烛照微垂下眼帘,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山里出来的石头,少在这儿倚老卖老。”
夜枕梦安静地靠在紫竹藤椅上,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飞快地扫过。
这句对话看似针锋相对,但直觉告诉她,这两人绝对在试探什么她不知道的界限。
“闲话到此为止。”
韩灯冷冽的声音强行切断了这短暂的对峙。
她端坐在阙明檀右侧。
“你既然能够显化出这副形体。”韩灯开口便字字句句带着逼人的压迫感,“为何一定要寄居在夜枕梦的识海之中?外面容不下你?”
山祖转了转眼珠子,去抠指甲缝里的糕点屑。
“老夫乐意。”
山祖又掏了掏耳朵。
韩灯不为所动,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增:“寄居期间,你能看见夜枕梦多少记忆?夜枕梦昏迷或灵力枯竭时,你是否具备强行接管这具身体的能力?”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
“如果你们二者的意志发生冲突,谁能阻止你?”
山祖眯起眼睛,打量着这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你这女人,真没劲,”她咬了一口点心,含糊不清地说,“老夫刚才不都说了嘛,这小丫头身体里,待着挺舒服的……我干嘛要走?”
啪。
韩灯手里的茶盏落回桌面。
待着挺舒服。
这五个字一出来,韩灯的眼神瞬间降到了冰点。
“既然不能自证无害,”韩灯看向坐在主位旁的夜澜政,声音掷地有声,“我要求分离安置,立刻执行。”
不能控制的隐患,就必须挖出来锁死。
山祖撇了撇嘴。
她一眼就看穿了的意图。
这女人不只是在办公案,更是借着这个机会在往夜枕梦这边施压。
山祖拍了拍手,太师椅上跳了下来。
句句问规矩,字字都在护犊子。
山祖迈着两条小短腿,大摇大摆地穿过大堂。
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夜枕梦椅子的右侧扶手,安稳地一屁股坐实了,一把抱住夜枕梦的右臂,然后转过头,挑衅地看着韩灯。
小女孩的脸上挂着一个恶劣到极点的笑容。
“怎么着?”山祖晃了晃脑袋,伸手一指夜澜政,语调里全是气死人不偿命的讥讽,“她亲爹坐在这儿,都没急着赶我走。”
“你一个外人,在这里急什么?”
韩灯垂下眼帘,搁在案几上的手腕毫无征兆地向上翻转。
嗡——
伴随着她的动作,【三缄】出现在她的下半张脸上,一道金线竖在嘴的位置。
屋内的光线骤然暗了三分。
风吹过庭院枯的呼啸声在这一瞬间被抹去,空气变得极度黏稠,呼吸间甚至能感觉到肺腑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
山祖脸上的戏谑瞬间消失殆尽,湛蓝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条极细的竖线。
整座商司正堂的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嗡——
地砖之下,仿佛地龙翻身,强烈的震动顺着地脉一路往上窜。
靠墙那一排的大书架开始剧烈摇晃,架子上摆放的十几块沉甸甸的黄铜镇纸,码得整整齐齐的青玉简牍,全都在这股不讲理的震动中跳跃磕碰,发出刺耳的颤响。
桌案上的茶水被震得飞溅而起,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落下,就被两股无形的威压直接碾成了细密的水雾。
韩灯右手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两人就这样顶在了那里。
夜枕梦靠在紫竹藤椅上,她现在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级别的对峙。
必须在双方真正动手前把这事压下去。
夜枕梦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韩司长。”
悬在半空的【三缄】气息微微一顿,夜枕梦忽地感觉到一阵轻松,想来是韩灯注意到了夜枕梦的状态,刻意给她放松了威压。
“山祖在十万大山的蛊母巢深处,踏断地脉,把我从蛊母巢里救了出来,是我的恩人,”夜枕梦抬起头,目光直视韩灯的眼睛,“她救过我的命,这是事实。”
韩灯微微垂下眼眸,示意夜枕梦继续说。
夜枕梦轻声道:“我也清楚,山祖是传说中的大妖,是十万大山的化身,就算现在在这里的只是她的一缕分魂,也已经是极为强大的存在。”
“嗯哼~”山祖显然相当受用,抱着夜枕梦的胳膊紧了紧,一副得意的样子。
夜枕梦瞥了一眼山祖,话锋一转道:“但是,让一尊大妖的神魂寄宿在我的识海里,随时可能引发不可控的变数。风险确实存在,我不否认。”
她先把恩情摆上台面,再主动把隐患剖开,两句话便将韩灯准备用来施压的借口堵了一半。
夜枕梦没有替山祖做什么“绝无恶意”、“绝对无害”的虚假保证。
她太清楚在场这些人在想什么,空口白牙的担保在这种场合一文不值。
夜澜政也明白,因此他紧跟在女儿的话音落下之后,悍然出手。
夜澜政大步跨到夜枕梦的藤椅旁,将女儿护在身后。
“刑司的职责是维护总坛安危,韩灯,你尽忠职守,我不拦你。”
夜澜政俯视着坐在原位的韩灯,声音低沉,“但我把话放在这里,任何人,不管是刑司还是祀司,休想再以任何理由进入我女儿的识海去做什么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