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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冷空气顺着客栈走廊的木窗缝隙钻进来,撞散了天字一号房门轴转动时带出的一丝夜间未散的暖气。
房门大开。
夜枕梦跨过门槛,反手拢了拢身上那件宽大的玄色外袍。
厚重的料子相互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清晨,自己终究还是被这具躯壳拖拽着,沾染上了挥之不去的红尘烟火气。
裴枝紧随其后迈出房门。
这位商司司长换了一身崭新的月白色锦缎长裙,领口高高竖起,将脖颈遮得严严实实。
她原本是紧紧牵着夜枕梦的手的,五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那股子亲近劲儿还没完全退去。
可就在两人走到楼梯拐角,楼下天井里猛地爆出一阵嘈杂的人声时,裴枝的手指一僵。
指尖自然地从夜枕梦的腕侧滑了过去,顺势在夜枕梦宽大的袖口上轻轻掸了两下,就像是一个体贴入微的下属在替上峰整理。
那张上一刻还带着几分娇怯的脸,眨眼间便换上了商司司长那副滴水不漏的假笑。
夜枕梦任由她掸完袖子,径直朝二楼的包厢走去。
漆玄璎像一道没有温度的灰影,为二人梳洗后,就一直悄无声息地跟在两人身后。
她在裴枝略显疲惫的脚步上停顿了半息,随后便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视线,将所有的隐秘咽进了肚子里。
夜衔雪则缩在斗篷阴影里,头顶那对角偶尔探出一点尖端。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早膳已经齐齐整整地摆满了整张圆木桌。
裴枝做生意的手段狠辣,安排起这些日常琐事来更是细致入微得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夜枕梦刚一落座,面前便推过来一碗温度刚刚好的熬得起胶的白粥,配着几碟切得细碎、淋了香油的清淡小菜。
隔着小半张桌子,蓝渐青面前是一笼素净的野菜蒸饺。
她见到夜枕梦来了,立刻停下筷子站起身来,眼眸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定定地看着夜枕梦,轻轻点了点头。
步挽意可没那么多讲究,此刻正一脚踩在长条板凳上,手里抓着一块千层肉饼咬得满嘴流油。
“哟,起了?”
小小的山祖盘腿坐在桌面上,怀里抱着一个快和她胸口差不多大的虾饺,眼睛在夜枕梦和裴枝之间滴溜溜地转了两圈,嘴角扯出一个老气横秋的恶劣笑容。
“昨晚睡得可好啊?”
山祖一边往嘴里塞着滚烫的虾饺,一边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语调。
“本座就想在隔壁安安稳稳打个盹,好家伙,那动静闹得房梁直掉灰。”
“怎么着?咱们大日盟的司长,怎么就被治得服服帖帖的?”
“当啷!”
夜枕梦手腕一抖,手里的青瓷汤匙不偏不倚地砸在山祖脚边的瓷盘上。
瓷器碎裂的脆响在包厢里炸开,硬生生把山祖没说完的怪话给砸了回去。
“吃你的早膳。”
夜枕梦抬起眼帘,“再多说半个字,我就把你拆了。”
山祖撇了撇嘴,暗自嘀咕了两句听不懂的上古骂人话,到底还是没敢继续往下撩拨,低头专心对付起手里的虾饺来。
“哼,也就是我将就你……”
夜枕梦收回视线,重新拿起一双干净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粥里,状似无意地扫了眼空荡荡的门口。
“付舆渟和修洗红呢?怎么没见人?”
裴枝正端着一盏热茶暖手,闻言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夜姐姐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
裴枝放下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声响,“我可是大日盟商司的司长呀!镇傩所那画符的师傅,说破天去也就是个外围挂名的客卿,让他们跟我同桌吃早膳?”
“这要是传回总坛,规矩还要不要了?”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凑近夜枕梦,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规矩就是规矩,夜姐姐有事找他们,待会儿路上慢慢吩咐就是了,犯不上在这种时候坏了分寸。”
夜枕梦没接话,只是喝粥的动作微微停顿了半息。
楼下的吵闹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客栈的天井。
夜枕梦推开木窗,低头往下一看。
天井里乌泱泱地挤满了一群穿着灰布短打的年轻人。
这是大日盟新血堂的标配服饰,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块傩面。
这群新兵蛋子年纪都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脸上还没褪去那种没见过血的青涩。
此刻正为了抢夺刚出笼的几个大肉包子,推搡笑骂,吵成一团,兴奋得简直像是一群准备去踏青郊游的稚童。
夜枕梦冷眼看着那些年轻的脸庞,指节无意识地在窗棂上敲击了两下。
“你找我爹爹借调的,就是这批新血堂的人?”
夜枕梦关上窗户,转头看向裴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这才多少人?撑死不过三百,你要把他们调去月城,这点人手就够你所谓的建设月城了?”
裴枝见夜枕梦问起公事,立刻收起了那副懒散的做派。
她拿起一双公筷,挑了一块最肥嫩的鱼腹肉,细心地剔去鱼刺,推到夜枕梦的粥碗边。
“夜姐姐好眼力。”
裴枝笑得眉眼弯弯,“这底下确实只有三百人,不过嘛,这只是第一批。”
“第一批?”
“对呀。”
裴枝放下公筷,从袖袋里摸出一块丝帕印了印嘴角,“统共十批,分批次走不同的商道路线进月城。”
“一次性走太多,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分散开来,就说是商司新雇的护院和苦力不就行了。”
夜枕梦夹鱼肉的动作顿了顿。
十批,一批三百。
整整三千人。
三千个等同于正道盟炼气期修为的低阶修士!
在如今这个战乱年代,九宗六派哪怕是砸锅卖铁,想要一口气凑出三千个能拿刀砍人的炼气期修士,都要开上十天半个月的扯皮大会。
“居然有整整三千人?”夜枕梦把筷子往桌上轻轻一放,“你把新血堂的人全都掏空了带走?我隐约记得今年新血堂也统共招了不到800人吧?我爹爹居然也由着你胡闹?”
夜枕梦像反应了过来什么似的,突然道:“那我答应你的这个事,我爹爹一下就过了?他真就完全不看你要做什么吗??”
裴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夜姐姐多虑了,哪里就全带走了?”
她单手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夜枕梦,“这不是还留了几十个脑子不好使的,给黎堂主扫地看大门嘛。”
“再说了,左护法大人发了话,商司的灵石给得足,新血堂再怎么闹,也得靠商司养活不是?”
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三千条鲜活的人命,在裴枝眼里,不过是账本上的一串数字。
早膳用到尾声,桌上的碗盘空了大半。
裴枝收敛了笑容,她摸出一本黑皮册子,就是昨日准备交给夜枕梦的册子。
她直接翻开册子,从里面抽出三枚打磨得极薄的竹签。
修长的手指按着竹签的边缘,顺着桌面,稳稳地推到了夜枕梦的手边。
夜枕梦低头扫了一眼。
三枚竹签上,分别用朱砂写着三个楷字。
饭,药,灯。
“既然夜衔雪就跟着我走了,那有些话,我必须跟夜姐姐交代清楚。”
裴枝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手指点着那三枚竹签,一字一顿地说得极慢。
“北水城的商司账面上,这三处,饭账,对不上,药账,对不上,灯油的账,更是亏空得离谱。”
裴枝抬起头,直视夜枕梦的眼睛。
“夜姐姐这次去北水城查邪祟的案子,去镇傩所问人、去外事堂翻卷宗,都未必能问出真东西。”
“人在害怕的时候,什么瞎话都编得出来,但这三样东西,它不会撒谎。”
裴枝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人要活着,就得吃饭,饭账亏空,说明城里藏着必须进食的活物,只是没人注意到了。”
“人受了伤,或者沾了不干净的东西,就得用药,药账对不上,说明有人用的药没记上了,或者说根本没记录。”
“至于灯油……”
裴枝冷笑一声。
“没有灯油,那漫漫长夜里,就全都是影子了。”
“你在说什么谜语?是不是觉得自己老帅了?”本来在认真听的山祖歪了歪头,不高兴道。
“这三样东西的流向,就是邪祟滋生的温床。”裴枝斜睨了山祖一眼,暂时不打算和山祖扯皮。
“到了北水城,饭、药、灯,夜姐姐任选其一作为切入口,顺藤摸瓜,绝对比你漫无目的地乱撞要快得多。”
夜枕梦静静地听着,不禁对这种敏锐的洞察力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不用法术,不靠搜魂,仅凭商路上的物资损耗就能锁定踪迹。
这个女人如果不修商道改修谍报,薄观那个老狐狸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
“这些话,你最好一字不落地告诉那对师徒。”
裴枝最后补充了一句。
包厢里的气氛一时间变得有些凝重。
山祖打了个饱嗝,伸手抹了一把嘴边的油渍,跳下蒸笼,“那我就要问了,既然小虫子都愿意跟着你去,你怎么不开口叫本座也跟着你走?”
山祖背着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到裴枝面前,仰起小脸,满是嫌弃地哼唧起来。
“本座可听说了,你那月城如今繁华得很,连地砖都是拿下品灵石铺的。”
“本座跟着夜枕梦这个穷酸鬼,天天在荒山野岭里吃风咽沙,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更别提什么好日子了。”
裴枝听了这话,不仅没恼,反而掩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
“山祖前辈可真是折煞晚辈了,”
裴枝微微欠身,做足了晚辈的姿态,眼里却全是狡黠,“您老人家可是万年大妖,月城那点小门小户的,哪供得起您这尊大佛?再说了,就算晚辈真斗胆要带您走……”
她眼波流转,视线在夜枕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扫过。
“夜姐姐,怕是拼了命也不答应呢。”
夜枕梦根本懒得搭理这两个一唱一和的戏精。
她转过头,冲着还在跟最后一块肉饼较劲的步挽意抬了抬下巴。
“把册子和签子收好。”
步挽意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胡乱用手背一抹嘴,麻利地将桌上的黑皮册子和三枚竹签卷进怀里。
夜枕梦的目光又转向一直安静端坐的蓝渐青。
蓝渐青只是迎着夜枕梦的视线,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楼下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新血堂的弟子们吃饱喝足,在领头人的呵斥下,开始乱哄哄地列队。
夜枕梦站在窗边,看着那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蛇,顺着泥泞的官道,缓缓朝着南边的一条岔路蠕动。
那里,是通往月城的方向。
早膳正式结束。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短暂的同行后,剩下的只有各自奔赴不同。
裴枝要带着那三千新血堂弟子和夜衔雪,南下回月城。
夜枕梦则要带着山祖、蓝渐青、步挽意以及那对符师师徒,继续北上。
客栈的后院里,两辆马车已经备好。
临别前,裴枝站在马车旁,仔细地替夜枕梦将那件玄色外袍的衣襟拉拢。
她的动作很慢,替她仔细压了压衣襟。
“你自己多加小心哦。”
裴枝低着头,声音很轻。
当她的指尖落在夜枕梦的手腕上时,停顿了一瞬。
裴枝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泛着一层水光。
“能抱抱我么?”
裴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她上前小半步,站到夜枕梦近前,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呢喃着。
“要记得,记得北水城的事,也记得……要给我回信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