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嚓!”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剑修的眼皮猛地一跳,嘴巴下意识地微微张大,甚至忘了合拢。
在他的视角里,本该神不知鬼不觉贯穿猎物后心的母剑,在即将得手的死角处,空气里竟然爆出一声弓弦崩紧般的骇人闷响!
几道金色的流光在漫天烟尘中一闪而逝。
紧接着,眼前这个毫无修为的凡人武者,就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她猛地转身,长刀一震,竟分毫不差地格挡开了这必杀的背刺!
这绝不是凡人能有的反应。
这当然不是凡人的反应。
书房内,夜枕梦依旧稳坐在太师椅上。
她早就看出了端倪。
每一次剑修变幻法诀,都有一小股灵力没有汇入明面上的三才剑网,而是沉入了地底。
这套剑阵的骨架,分明是清河原的传承,却与她熟悉的旧阵有所区别。
它刻意在明面上卖出一个致命的破绽,就是为了引人近身,好让藏在暗处的母剑完成一击必杀。
为何杀伐气这么重?
夜枕梦皱着眉,反手一束,手指并拢,两束金链飞出。
想必是赫连永绥死后,这帮徒子徒孙改良出来的新花样。
或者……是你吗?
夜枕梦的手往前一指。
在那致命一剑悄无声息地刺向步挽意后心时,夜枕梦并不紧张。
她直接在识海中催动了此前为了稳固认知,早就留在步挽意身上的那道【徽纆】。
金色的锁链虚影在步挽意体表轰然收紧。
这锁链顺着她的脊骨、肩胛、手肘,一路咬住她握刀的手腕。
夜枕梦借着【徽纆】的权柄,牢牢钉住步挽意的名实,同时,将自己脑海中属于正道顶级剑修的拆招意图,如同折纸般无缝叠了进去。
庭院中,步挽意只觉得四肢百骸猛地一僵。
一股陌生的意图接管了她的肌肉发力。
若是寻常武者,察觉身体被异物操控,本能便会抵抗。
但步挽意没有。
她看到那金色的锁链在自己身上锁紧。
就像夜枕梦亲手抱紧自己一样!
既然是夜枕梦,那便半点抵抗的必要都没有!
她甚至主动放松了肩背和腰胯的肌肉,彻底把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夜枕梦去引导。
正因为她这份毫无防备的顺从,【徽纆】的连接几乎没有遇到任何阻滞,瞬间接管了动作。
夜枕梦只顺着金链,向步挽意体内引渡了极少的一丝灵力。
她如今不过筑基初期,这股灵力根本不足以正面撞碎筑基圆满剑修的护体罡气。
这丝灵力唯一的用处,就是短暂强化步挽意的凡人经脉,让她能够承受住接下来那些非人的操作。
夜枕梦洞开五指,随后向前一推,让步挽意微调了步挽意压在前脚的重心,迫使腰胯在不收回苗刀发力架势的情况下,向左侧平移了半寸。
“嗤——”
转过来的母剑贴着步挽意的左肋狠狠擦过,锋利的剑气削开衣料,带起一溜血珠,却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脊柱要害。
夜枕梦抬起另一只手,从修长的手指上捻起一截金链,双手同时向后一拉!
步挽意手里握着的是沉重的苗刀,发力习惯全是街头搏命的劈斩。
夜枕梦单单抽离出清河原剑法中“拆解剑势”的骨干逻辑,完美地嫁接到了这套野蛮的刀法上。
不攻人。
苗刀翻转,夜枕梦让步挽意用刀背贴上了刚刚刺空正欲回缩的母剑剑身。
苗刀与飞剑上的灵力硬撞,顺着母剑回收的力道,极轻地向前送出半寸。
就在两者气机交缠的刹那,夜枕梦手腕猛地一翻!
苗刀的侧脊刁钻地压住了母剑的剑脊。
这一下,居然直接截断了母剑与剑修神识之间的牵引!
母剑在半空中发出一声哀鸣,被迫偏转方向,一头撞向了另一柄负责封死左侧退路的飞剑。
“叮!”
两剑相撞,剑网瞬间撕开一个缺口。
夜枕梦操控步挽意左脚一踏,整个人像一截楔子,狠狠钉入了那两道剑气尚未闭合的交点之中。
苗刀由下至上,撩出一道凶悍的半月!
这一刀,刀锋切入的,是那两柄飞剑在混乱中试图交换位置时,灵力衔接最薄弱的空白点!
剑气网,被从内部粗暴地挑开了。
第三柄飞剑带着呼啸的罡风回身补位,直取步挽意面门!
夜枕梦拉开手掌,像开弓一般,手指轻轻一扣,步挽意手里的苗刀顺势一歪!
刀锋连续贴着飞剑的侧面滑动。
火星四溅中,精妙地避开了正面锋芒,只借力打力。
飞剑的角度每被带偏一分,后续拖拽出的剑气便在空中错开数尺!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严丝合缝的剑气网彻底失去了彼此的呼应。
被带偏的数道狂暴剑气,反而切向了剑修自己的护体灵光!
剑修的护体罡气被打得一阵剧烈摇晃。
他最初以为这凡人武者只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幸避开了母剑。
可仅仅过了三息,他就惊恐地发现,对方的整个战斗方式全变了!
让他肝胆俱裂的是,这女人所用的部分拆剑手法,属于清河原早就在新式剑阵改良中被淘汰的招式!
自己知道,也是因为自己有这方面的天赋,所以才在长老口中知道了一些旧招!
那些招式不算绝密,但只有熟读剑谱,真正把剑理吃透到骨头里的人,才可能在瞬息万变的实战中信手拈来!
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凡人,怎么可能掌握这些东西?!
剑修无法理解眼前的荒谬。
发生的事情超出了他的认知,好似自己苦读多年圣贤书,发榜之日发现自己的狗排名在自己前面一半。
他的手上的剑诀不可避免地慢了半拍。
夜枕梦等的就是这半拍。
她借着步挽意的手腕猛地发力,连续击偏两柄封路飞剑,随后长刀倒转,刀柄狠狠向下一砸!
直接将那柄还在震颤的母剑一下钉进了庭院地砖的缝隙里!
步挽意本人的战斗本能何其敏锐,母剑被压制的瞬间,她立刻理解了夜枕梦的战略意图。
她主动接回了腰腿的控制权,借着拔刀的惯性,整个人轰然撞入了剑修的怀中!
两人的动作在【徽纆】的金色锁链连接下,磨合得天衣无缝。
夜枕梦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微调手腕的倾斜度与重心的落点,步挽意便能丝滑地顺着这点引导,完成后续的动作。
剑修的飞剑接二连三地被压出战圈,护体剑罡更是因为剑气的反噬回流而摇摇欲坠。
原本占据绝对修为碾压优势的筑基圆满剑修,此刻竟被一个凡人逼得连连后退,甚至连重新拉开距离的空当都挤不出来!
就在夜枕梦全神贯注地持续操控步挽意,将这名剑修逼入死角时。
【徽纆】忽然像短路一般,猛地传回了一段残缺不全的记忆痕迹。
夜枕梦的识海剧烈地翻滚了一下。
嗯?
夜枕梦迟疑了一下,导致步挽意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一次斩击!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何时锁住过步挽意?
徽纆又是何时……?
她记起来了。
她确实曾经用徽纆锁住过步挽意。
不是眼下这一次。
那次锁定,发生在步挽意身负重伤之后。
夜枕梦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床前,用徽纆锁住了“床上的人就是步挽意”这个名实。
那是为了防止那股扭曲认知的规则,把步挽意强行推入梁差三“妹妹”的位置里。
结果清晰无比。
可当夜枕梦顺着这条线,试图在脑海中回溯步挽意究竟是“为什么”会受这些伤时,记忆却像一脚踩空了悬崖,突兀地断掉了。
她记得东区脚行的那条暗线。
记得那个废弃的粮仓。
记得屋顶的正道盟弩手、两名持短刃的灰衣修士,还有那个烧得昏迷的梁家妹妹。
她也清清楚楚地记得,是步挽意赢下了那场血肉横飞的战斗,随后伤势才开始恶化。
唯独……原因没了。
原因呢?
步挽意一个凡人,凭什么能在弩阵封锁下,干净利落地反杀两名修为压制她的灰衣修士?
那两个灰衣修士,又为什么会在关键时刻突然修为骤散?
自己,为什么又记得这么清楚?
全部没有原因。
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结果”摆在那里。
一股比寒冬冰水还要刺骨的诡异感,瞬间攫住了夜枕梦的心脏。
她一瞬间甚至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逻辑。
按照她现存的记忆,步挽意被送回商司时,自己只面对着一名伤势诡异的护卫。
没有前因,没有过程。
那么,自己当时根本没有足够的理由,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判断出:这不仅仅是外伤,而是有人正在篡改北水城的名实认知!
可【徽纆】的根源来自她自己,它清楚地记得,自己当时之所以毫不犹豫地锁住步挽意,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伤势本身,而是因为,有某个人。
某个与步挽意一起回到商司的人,亲口向她解释了废粮仓里发生的一切不可思议。
正是那个人的解释,才让她下达了动用【徽纆】的决断。
那个人是谁?
是谁把重伤的步挽意背回来的?
是谁告诉她那些修士突然失去了护体罡气?
夜枕梦的思绪刚刚如同触角般碰到这个问题,脑海深处便传来一阵诡异的滑脱感。
这段记忆就像是一截被利刃凭空截去的绳索,思维直接从断口处滑向了别处,根本无处借力。
庭院里,步挽意在她的引导下将剑修逼得节节败退,如今正是趁胜追击之时!
战局瞬息万变,生死只在一线。
夜枕梦咬紧牙关,将那股毛骨悚然的缺失感压入心底。
她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自己脑子里追索一个连名字都被抹除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