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针落在小袄的领口,沿着柔软的布面滚了半圈,停在那一簇刚刚绣好的桃花旁边。
夜枕梦的手仍然悬在半空。
妇人方才那句“所以”停在这里,后面的话尚未出口,答案已经顺着血肉巨柱的搏动,沉沉撞进了夜枕梦心里。
咚——
整间屋子随之轻轻起伏。
屋梁发出细微的挤压声,窗纸被一股从外向内的力量压得微微鼓起,纸背浮现出数十道鲜红细线,彼此方折交错,转眼又隐入木框。
夜枕梦盯着其中一条线。
它从窗棂左下角向上延伸,绕过两处细小的转折,在第三处忽然向内回收,形成一枚极其隐晦的锁结。
她看过这个锁结。
北水城镇傩所的后院里,修洗红曾经背对着她坐在灯下,外衫褪到肩后,露出一片白净的肩背。
修洗红拿着小铜镜,怎么也照不到右侧肩胛,只能将朱砂笔递到夜枕梦手里。
“这里原本有三道转折,”修洗红侧着脸,长发从颈侧垂落,耳根被灯火照得微红,“师父说,第三道一定要向内收。”
夜枕梦当时蘸了朱砂,笔尖悬在她肩后,随口问道:“你相信他?”
修洗红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答道:“他是我师父。”
“我问的是你相不相信。”
修洗红没有回答。
那晚夜枕梦替她补完阵纹,第三道转折向内收了半寸。
朱砂尚未干透,修洗红便拉好衣衫,慌乱间将一小片红印蹭在夜枕梦的指腹上。
如今,同样的转折横在窗纸背后。
夜枕梦缓缓转过头。
门框右侧有另一道红线,从高处垂落,绕过门闩,再向地面斜斜展开。
那是修洗红腕骨上的一段阵纹。
屋梁中央两道互相咬合的朱砂符路,曾经贴着修洗红的颈侧延伸。
修洗红身上的每一道朱砂都在这里。
阵纹变得无比巨大,沿着门窗、房梁、地板向外铺展。
那些细线钻进血肉巨柱,顺着巨柱内部一层层向下延伸,又从北水城的街巷、矿道、城墙与水渠里重新浮现,最终爬上笼罩整座城池的血色薄膜。
那层不断鼓动的薄膜,就是欺天阵的外壁。
北水城的街道是阵路。
矿脉是阵骨。
四座城门是阵中彼此扣合的符窍。
血肉巨柱托着这间屋子,将整个阵法的中心送到了距离天穹最近的地方。
夜枕梦终于看懂了付平章做过什么。
他把修洗红摊开了。
她的气息渗入城池,她的生命维持着那层薄膜,她的身体成为欺天阵可以容纳一道注视的完整天地。
付平章需要一只足够大的瓮。
于是,他把自己的弟子变成了北水城。
夜枕梦的手指轻轻抽动了一下。
夜枕梦摸到桌子,摸到墙壁,摸到窗框,也摸到脚下的地板。
她触碰到的每一处都带着修洗红的气息,整座北水城都在她掌下微微颤抖。
她却握不到修洗红的手了。
妇人静静看着她们,随后拿起小铜剪,将断在线孔里的那一小截红线剪去。
妇人轻声说道:“小姐终于看出来了。”
夜枕梦转身看向她,“她还听得见吗?”
妇人用指腹抚平小袄领口的桃花,思索片刻,温和地回答道:“产房总要听见产妇的喘息,也要听见孩子出生后的第一声哭,小姐在这里说话,她大约都能听到。”
夜枕梦回到桌边,将掌心轻轻按在桌面上。
“洗红。”
夜枕梦轻声唤道。
墙上的朱砂线亮了一瞬。
那点红光沿着门框游走,经过窗棂、桌脚与屋梁,最后汇聚到她掌心下方。
木纹极轻地颤抖了一下,像有人隔着整座城池,将指尖贴到了她的掌心。
夜枕梦的呼吸骤然收紧。
她曾经对修洗红说过,哪怕有一天忘记了,北水城也会替她们记得。
如今这句话成了事实。
北水城真的记得。
因为北水城就是修洗红。
妇人将针线笸箩挪到一旁,俯身从桌下取出一只不大的木箱。
铜扣开启时发出一声脆响,箱盖中夹着的香草气息缓慢散开,盖过了屋里淡淡的血腥味。
箱中整整齐齐放着两件小袄。
一件青色,一件绯红。
青色小袄绣着水波与云纹,针脚细密,衣领处还坠着一枚小小的银铃。
绯红小袄上绣着桃枝,正是妇人方才缝制的那一件,只差最后几针便能将里襟完全收好。
妇人将两件小袄并排铺在桌面上,眼神柔和地说道:“舆渟备下这两件衣裳时,说青色留给男孩,绯色留给女孩,那时候还看不出孩子的性别,他便各做一件,免得出生以后手忙脚乱。”
她拿起青色小袄,在腹前比量片刻,又换成绯红的,唇角始终带着淡淡笑意。
“他总觉得多准备一件,便能把两种可能都留下。”
夜枕梦垂眼看着两件衣裳,淡声说道:“孩子长大一些,两件都可以穿。”
“自然可以,”妇人点了点头,将两只衣袖仔细叠好,“可孩子刚出生的时候,贴身只能穿一件,穿上青色,绯色便留在箱子里,穿上绯色,青色便等着下一个时节。”
她拿起绯红小袄,把尚未缝好的里襟翻开,重新穿过红线。
“世事难两全,所以才会有交换。”
银针穿过布面,线孔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人的一生历经八苦,每一苦都在用一件东西换另一件东西,生,用无边无际的可能换一副肉身。”
“老,用尚未到来的日子换已经发生的往事。”
“病,用行动与自在换活下去的时辰。”
“死,用剩余的将来换一个完整的结局。”
妇人说话时,银针始终匀速起落。
每说到一种苦,桌上的灯火便向旁边轻轻晃动一次,两件小袄的影子逐渐拉长,像两个始终无法同时走进现实的孩子。
“爱别离,用相守换记忆。”
“怨憎会,用清净换执念。”
“求不得,用眼前的日子换一个未必会来的盼望。”
“五阴炽盛,色、受、想、行、识日夜燃烧,把世间无数种可能烧成一句——”
“这是我。”
她将红线拉紧,衣襟平整地贴合在一起。
“你们总把交换理解成价钱,好像世间真的有一杆秤,可以称出一条命值多少矿石,一段记忆值多少年岁,一个名字又值多少人的血。”
妇人抬起眼睛,“世上没有那杆秤。”
“交换只需要取舍发生,你拿起一样东西,另一种可能便离开你的手。”
“人间喜欢把失去推迟,把代价藏进明日,再将今日得到的一切称作两全,在我这里,放下与拿起发生在同一刻。”
她伸手按住两件小袄,一只手盖在青色衣领上,另一只手覆住绯红桃枝。
“既想占着一样,又想得到另一样,至少,在我这里行不通。”
夜枕梦沉默地看着她。
八宝从来不需要为交换寻找善恶依据,祂眼中的取舍先于道德,也先于人类用来衡量得失的价值。
一个人选中某条道路,其余道路便成为未发生的可能。
人类习惯把这些未发生的可能看作虚无,八宝却承认它们同样具有重量。
于是,每一次选择都会留下缺口。
夜枕梦明白了妇人的意思。
修洗红是产房,也是欺天阵。
让修洗红恢复人形,整座产房便会随之消失。
八宝失去容纳降生的地方,欺天阵也会在同一刻崩解。
保留产房,修洗红便要继续铺展在北水城上空。
城里每一次战斗、每一场交换、每一条街道的坍塌,都会落在她身上。
慈母莲改变了八宝降生的道路。
它解决的是孩子如何出生。
修洗红仍旧被留在产房里。
咚——
血肉巨柱再次搏动。
这一次的力量比方才更加沉重。
屋中的桌椅同时向上跳起半寸,墙面传来一阵缓慢挤压的声音。窗纸后方的红线骤然明亮,密密麻麻的阵纹从四面八方爬出,将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深红。
妇人的腹部也随之收紧。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左手撑住桌沿,右手托着隆起的腹部,额角渗出一层细汗,神情却仍旧平和,片刻之后,那阵紧绷慢慢退去,她才重新坐直身体,将掌心在腹前缓缓抚过。
夜枕梦盯着她的动作,低声问道:“开始了?”
妇人笑着回答道:“快了。”
屋外传来一声极远的轰鸣。
那声音穿过欺天阵,顺着北水城的街巷传进产房。
墙上的朱砂纹路连续闪烁,仿佛整座城池正在配合腹中胎儿的心跳,一次次向内收缩。
付平章已经把路铺到了最后。
夜枕梦直到此刻仍然无法确定他的立场。
付平章向正道盟交代了欺天阵,也曾借付舆渟的身份进入大日盟。
他活在父亲的眼皮底下,替父亲打开北水城,又将正道盟大军引进阵中。
他可以站在父亲那边,利用八宝交换神女与大傩之间的联系,让八宝变成自己的一面傩面。
他也可以站在正道盟那边,等八宝进入欺天阵,再把这道注视囚禁成一件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兵器。
更大的可能始终存在。
付平章只站在自己那边。
他把两边的人都摆上桌,等谁先支付足够多的东西,便把结果递给谁。
亦或者,占为己有。
夜枕梦现在无暇替他选定一个立场。
几条道路已经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父亲准备拿正道盟军队与北水城,换她摆脱大傩。
正道盟准备拿阵中众生,换一尊可以控制的神明。
付平章拿修洗红做瓮,换自己成为完成降生的人。
这些道路的尽头都堆着旁人的姓名。
夜枕梦一条也不会走。
她伸手拿起绯红小袄,将方才被自己拉紧的几处针脚重新挑松。
衣裳做得太紧,穿在身上的人一动便会感觉不自在。
夜枕梦一边调整针脚,一边说道:“我会满足你降生的条件。”
妇人轻轻点头道:“当然,小姐已经找到了慈母莲。”
“修洗红也要跟我走。”
妇人的手掌停在腹前,目光落在夜枕梦指间的红线上。
夜枕梦继续说道:“北水城里的人要活下来,欺天阵可以留下,但要换一种形状……付平章准备的降生方式,到这里结束。”
夜衔雪紧紧抱着她的手臂,跟着用力点头。
她大约只听懂了“跟我走”和“活下来”,但是她满眼的深信不疑,仿佛姐姐说出口的事情自然都会实现。
妇人看了夜枕梦一会儿,忽然笑了。
她伸手把青色小袄推到夜枕梦面前,又把绯红小袄留在自己身边,温声说道:“小姐每一次来,都喜欢把两件衣裳叠在一起。”
“这一次是三件。”夜枕梦说道。
“是呀,”妇人的笑意稍稍加深,“孩子要出生,产房要恢复成人,城里的人还要平安走出去,三件衣裳,小姐都想穿在同一个人身上。”
夜枕梦将最后一处过紧的针脚挑开,抬眼说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做成这件事。”
“那便需要交换。”
妇人的声音依旧柔和。
她取来一根新的红线,放在夜枕梦掌心,又将她的五指缓缓合拢。
那根红线接触皮肤的瞬间,夜枕梦眉心深处的徽纆忽然发出一声细微震响。
识海边缘的金色界壁荡开层层涟漪,赫连永绥与夜枕梦两重记忆同时被红线照亮。
妇人轻声问道:“小姐觉得,自己能用什么交换?”
夜枕梦垂下眼睛。
红线横在她掌心,颜色鲜艳得像刚刚离开血肉。
能够用于交换的东西,首先要真正属于她。
她拥有夜枕梦的身体。
这具身体由夜澜政与阙泠芷带到世间,出生时便被大傩看见。
她拥有赫连永绥的记忆。
她拥有神女之位、清河原的剑、大日盟的名字、父亲给予的生命、温择雨留下的迷雾,也拥有许多人朝她伸来的手。
这些东西都有人先一步写过归属。
真正属于她的东西,究竟还剩下什么?
夜衔雪察觉到她手指发冷,立即将两只小手覆上去,把那根红线和夜枕梦的手一起拢在掌心。
“姐姐有我。”夜衔雪认真说道。
夜枕梦转头看了她一眼。
夜衔雪显然不知道这句话放在交换面前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姐姐像以前受伤时一样,手掌冷得让她不舒服,于是用自己同样冰冷的体温笨拙地捂着。
夜枕梦反手握住她的手腕,低声说道:“你不是用来交换的东西。”
“哦,”夜衔雪立刻点头,随后又问道,“那姐姐用什么?”
夜枕梦一时没有回答。
妇人也安静等待着。
产房外的搏动越来越急,桌上两件小袄随着震动轻轻摩擦。
青色与绯红交叠在一起,银铃碰上桃枝,发出清脆细响。
远处忽然传来一连串震耳欲聋的轰鸣。
一声。
两声。
三声。
仿佛有人正抓着一位元婴修士,将他一下接一下砸进北水城的大地。
步挽意蹲在一截倒塌的石墙后面,脸上的表情已经维持了足足五息。
她双眼睁大,嘴巴微张,连蓝渐青这具孱弱身体不断涌上喉咙的血腥味都忘了咽下去。
前方数十丈外,应聆聆正用龙爪扣住孟长新的胸口。
那只异臂比寻常手臂粗大数倍,艳丽晶鳞从肩头一直覆盖到五指,鳞缝间流淌着青白色光纹。
漆黑的骨刃从手肘后方张开,犹如一扇正在舒展的残翼。
五根苍白长爪刺穿孟长新的护体符光,连同他胸前破烂的道袍一起死死攥住。
应聆聆单脚踩住塌陷的地面,腰腹猛然发力,竟将孟长新整个人举过了头顶。
孟长新经脉中流动的雷光顺着皮肤裂缝不断闪烁,穴窍喷吐着细小火焰,即便肉身已经残破,那股属于元婴修士的威压仍然压得四周碎石不断下沉。
应聆聆对此毫不在意。
她咧开嘴,脸颊上那两个原本显得甜美的酒窝沾着血,眼睛里全是近乎凶狠的兴奋。
“还不死?!”
随着一声放肆大笑,她抡动右臂,将孟长新狠狠砸向地面。
轰!
雷火与大地同时炸开。
方圆十余丈的石板整片沉陷,土浪沿着街巷向两侧翻滚。
孟长新的后背撞穿岩土,迸出成片火星,身体一路陷进地底。
应聆聆手臂上的青白纹路骤然明亮,再次把他从坑中拔了出来。
地面已经被砸成一个深达数丈的巨大凹坑,坑底岩石熔化成暗红色浆流,雷火与玫红的光芒互相撕咬,升起刺鼻黑烟。
应聆聆高举手臂,又一次把孟长新从坑底抡了起来。
她的身体随着巨力向后展开,长发与衣摆全部扬向身后,左手所持的剑在地面拖出一道裂痕。
步挽意扭头看向靠在另一侧断墙上的漆玄璎,声音发颤地问道:“不对啊……我记得她不是金丹来着吗?”
蓝渐青站在不远处,【明晦】笼罩着她苍白而疲惫的面容。
她始终盯着地底。
“死”的结果已经落下。
孟长新的命火仍在燃烧,说明天地补足这个结果的过程尚未结束。
应聆聆的出现、断臂、以身画符以及眼前这场近乎荒诞的痛打,全都在将那个结果推向最后。
蓝渐青看得见结局,却看不清还需要经过多少步。
应聆聆第五次抡起手臂。
孟长新的身体软软垂在龙爪下方,左臂随着晃动来回摆动,看起来已经失去反抗能力。
可在他垂下的左手袖底,两根手指正夹着一张只有指甲大小的土黄色符箓。
连续撞击使整片地层充满了他的雷火灵息。
这张符箓等待的就是第五次砸落。
应聆聆手臂下压的瞬间,孟长新忽然睁开眼睛。
两道雷光从他瞳孔深处射出,左手符箓贴上应聆聆投落在地面的影子。
“地肺惊雷。”
孟长新声音嘶哑地吐出四个字。
整座凹坑轰然发亮。
符箓将前几次撞击散入地下的雷火全部牵引回来。
数百条青紫雷蛇从土层深处同时翻身,金红火焰沿着裂缝冲天而起,在应聆聆脚下形成一朵向上闭合的巨莲。
爆炸发生得极快。
应聆聆只来得及将玫红龙爪横在身前,雷光已经吞没她的身体。
剧烈冲击撕开地面,将她向后炸飞数百丈。
她撞穿一座临街楼阁,背脊又砸进后方塔楼,连同半截塔身一起翻滚落地。
孟长新则借爆炸挣脱龙爪,拖着残破身体从深坑中升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几乎被砸烂的身体,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
身为清风观戒律长老,他曾经审讯过叛徒,镇压过邪修,也在前线独自拦下过三位元婴修士。
今日却被一个断臂后辈抓在手里,像破布口袋一样反复砸进地底。
更令他恐惧的,仍是命火深处那道死兆。
它始终没有消散。
孟长新抬起头,朝塔楼废墟冷声说道:“应聆聆,温掌门教你二十年,便教出了一个投身杀手组织、勾结大日盟的叛徒?”
废墟沉寂片刻。
一块重达千斤的断梁忽然向上翻起。
玫红龙爪从下方探出,五指扣住断梁,随手将它甩向一旁。
应聆聆弯腰从乱石中走了出来,右侧肩膀的晶鳞被雷火烧黑了几片,额角也裂开一道伤口。
鲜血顺着眉尾流下,经过脸颊,在她下巴上凝成一滴血珠。
她伸出长爪,用指尖抹过嘴角。
随后,应聆聆看着爪尖的血,肩膀缓缓抖动起来。
“哈哈……”
笑声先从胸腔深处挤出,带着雷火灼伤后的沙哑,片刻之后,她仰起头,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传遍残破的街区,震得屋檐碎瓦不断落下。
孟长新怔怔看着她。
应聆聆曾经是被清河原捧在掌心里的小师妹。
她握剑讲究礼数,出门在外会因为别人叫错她的辈分而生气,也会在长辈训她时嘴硬半天,最后红着眼睛偷偷认错。
眼前的人双腿分开站在废墟中央,龙爪低垂,五根苍白长爪几乎触及地面。
她的左手提着剑,剑刃斜靠肩头,半边身体覆盖着玫红鳞甲与青白纹路,漆黑骨刃在身后展开。
她笑得毫无收敛,眉眼间尽是经过无数次追杀与反杀才会留下的狂气。
只有那两个浅浅的酒窝,还能让人看出一点过去的影子。
应聆聆用剑尖指向孟长新,咧嘴说道:“老东西,你刚才那张符炸得不错。”
孟长新的神念顷刻铺开,应聆聆右侧异臂强大得超出常理,内部却没有属于她的完整经脉。
那条手臂来自另一个生命,力量衔接处集中在断肘与肩窍之间。
雷火刚才已经冲击了连接位置,只要再中一次,那节异臂必然暂时脱落。
她左手持剑,气息仍然属于金丹层次。
孟长新胸腹间的元婴缓缓睁开眼睛,冷声说道:“下一张符,会送你上路。”
应聆聆抬起长剑,龙爪在剑脊上轻轻一弹。
剑鸣清越。
一层薄薄的青白水气从剑身表面荡开,落在遍布血污与焦土的街面上。
水气经过碎石,碎石缝隙里竟然长出几根极细的嫩草,经过燃烧的木梁,火焰随之低伏,经过空气中残余的雷光,那些躁动电弧也像春冰融水般缓慢舒展开来。
孟长新的眼神顿时一凝。
这个起手式,他太熟悉了。
应聆聆左脚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侧转,长剑从右下方缓缓抬起。
青白剑气没有立刻冲向孟长新,而是绕过她的肩头,在背后展开一重又一重弧光。
弧光起初只有七道,转眼变成数十道。
每一道剑气都像一只穿过春雨的鸿雁,先向远处飞掠,再随着剑锋转动缓缓折返。
清越剑鸣重叠成雁群穿云的长啸,整片战场的水气都被牵引过来,凝成无数细密雨丝。
应聆聆笑容张扬,左手长剑猛然挥出。
“春雨三候——第二式。”
“鸿雁归!”
数十道剑气同时越过孟长新,飞向他身后。
孟长新反而向前冲去。
鸿雁归的第一重杀势来自身后。
剑气越过敌人以后,会沿着布满雨水的气机折返回剑。
施术者需要以肩、肘、腰脊承接全部回返力量,在半息之内完成收势。
这个过程让剑修无法立即变招,也是鸿雁归最危险的一处空门。
孟长新曾经与清河原长老共同驻守前线,亲眼看过赫连永绥施展这一剑。
向前贴身三丈,正是雁群回归时唯一的安全处。
他强行催动灵力,扭曲的双腿被两道符箓暂时固定,整个人化作一道电光,从回旋剑气下方掠过,顷刻逼近应聆聆身前!
七张雷火符从他左袖中接连飞出,围绕两人组成一圈只有丈许大小的符阵。
距离越近,雷火越难躲避。
鸿雁归完成收势以前,应聆聆的左肩、手腕与腰脊都会被回返剑意锁住。
玫红异臂刚刚承受重创,连接处也处于最虚弱的时刻!
孟长新已经抓住了这一剑的致命破绽!
他左手五指猛然收拢,七张符箓同时亮起刺目光芒!
雷火还未爆发,周围空间已经被恐怖高温烧得向内塌陷。
应聆聆的皮肤迅速干裂,几缕长发在火光中卷曲焦黑。
孟长新的脸近在咫尺。
他看见应聆聆左手正在承受回归剑意,手腕微微颤抖,剑锋也被数十道折返弧光压得不断下沉。
他还看见,应聆聆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慌乱,只有等待已久的兴奋。
孟长新猛然生出警兆。
下一刻,应聆聆右侧的玫红龙爪突然抬起。
五根苍白长爪从侧面压下,连同她握剑的左手一起扣住剑柄。
漆黑骨刃在肘后轰然张开,青白纹路沿着玫红鳞片疯狂奔涌,将鸿雁归反冲回来的全部剑势接入这条异臂。
正常人的肩臂承受这股力量,当场便会经脉尽断。
可这条手臂,是一条龙。
数十道归来的剑气撞入玫红龙爪,整条异臂立刻爆发出灼目的绮丽光芒。
鳞片层层张开,漆黑骨刃随之震动,像一张巨大的弓被拉到极限。
鸿雁归的收势被应聆聆硬生生截断。
所有回归力量都被锁进剑柄。
孟长新终于明白过来。
应聆聆故意将鸿雁归完整摆在他面前。
她知道他认得这一剑。
她知道他会向前躲。
她把最明显的破绽留在那里,等这位熟悉清河原剑法的戒律长老亲自走进三尺之内。
七张雷火符即将爆炸。
孟长新的左掌也已经递到应聆聆心口。
应聆聆却在这生死相接的一瞬间缓缓压低身体。
左腿向前屈曲,右腿踩碎身后地面,腰背弯成一张蓄满力量的大弓。
玫红龙爪覆盖着她的左手,共同握紧剑柄,黑色的骨刃从肩后扬起,狂放得像一头终于挣断锁链的凶兽。
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她眼中映着七张雷火符的光,口中清清楚楚吟道:
【凡操千曲而后晓声】
应聆聆望着孟长新骤然变化的神情,笑得更加肆意。
长剑刺出。
【观千剑而后识器】
起初只有一点玫红色光芒,凝聚在剑尖。
那点光芒小得像一粒刚刚落入水中的桃花,安静悬在孟长新胸前。
下一瞬,所有的灵力全部向这一点坍缩。
应聆聆脚下的大地率先承受不住,数百道裂缝从她足下向后蔓延,整条街道轰然下沉。
她右肩后的漆黑骨刃彻底展开,如同一双残缺却狂烈的翅膀。
剑尖前方,空气出现一圈苍白空洞。
七张雷火符同时炸开。
金红真火与青紫雷光向内闭合,足以把一名元婴修士的肉身烧成灰烬。
应聆聆刺出的玫红光芒却从雷火中央贯穿而过,爆炸形成的火海被一剑分成两半,雷蛇贴着光柱边缘疯狂扭动,转眼便被蒸发成无数细碎光点。
孟长新的护命符自动亮起。
第一层玄龟符甲刚刚成形,便从中央熔出一个圆洞。
第二层八门雷壁仅仅维持了一瞬,八道符门同时炸碎。
第三层元婴法光从他胸腹间喷涌而出,盘坐其中的元婴睁开双眼,两只小手抵住刺来的剑尖。
可孟长新为了引爆七张雷火符,已经把活体大符的所有符路全部打开。
这一剑顺着他自己展开的经脉,直接刺向符胆。
孟长新看到那玫红色的光芒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喃喃道:
“原来……是……”
孟长新的话尚未说完,长剑已经刺入胸口。
玫红光芒轰然爆发。
一根直径数十丈的巨大光柱从应聆聆剑下冲出,将孟长新的身体完全吞没。
他的血肉、骨骼、经脉与遍布全身的雷火符纹同时变成透明轮廓。
轮廓只维持了短短一息,便在恐怖光芒中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连一滴血都没有留下。
孟长新的肉身被当场蒸发。
玫红光柱继续向前,贯穿十余条街道,又在应聆聆手腕抬起时斜斜冲向天际。
轰隆!
光柱撞上笼罩北水城的血色薄膜。
覆盖整座城池的欺天阵剧烈向外凸起,朱砂符路一条接一条亮起。
数千道环形波纹沿着天穹飞快扩散,大片云层被玫红光芒穿透,在高空撕开一条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绚丽裂口。
整座北水城都在这一剑下染成玫红。
应聆聆保持着出剑姿势站在废墟中央。
青白色的纹路从她脖颈一直亮到眼角。
狂风裹着火星从两侧掠过,她的笑容仍旧挂在脸上,像这道贯穿天地的光原本就该由她刺出。
步挽意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漆玄璎抬头看着那道冲天光柱,面无表情地评价道:“姿势过于用力。”
步挽意终于回过神,猛地转头说道:“这是姿势的问题吗?!”
蓝渐青却突然抬起头。
明晦的黑白面具在她脸上发出一声细响。
孟长新的肉身已经消失,“死”的结果仍旧没有闭合。
玫红光柱即将散尽时,一道青紫色灵光从其中猛然冲出。
那是孟长新的元婴。
元婴只有三尺高,五官与孟长新一模一样,连狼狈不堪的样子都一样,右臂齐根断去,半边身体布满玫红裂纹。
属于孟长新的神魂蜷缩在元婴深处,命火已经微弱得近乎熄灭。
他借肉身毁灭的最后一瞬发动遁魂箓,舍弃所有法器,化作一道青紫流光冲向高空。
应聆聆!
天伤星就是应聆聆!!
这些消息必须送回正道盟大营,必须告诉温择雨!
只要元婴逃出北水城,清风观便能替他重塑肉身,只要看见温择雨,那道莫名其妙的死兆也可能被正道魁首斩断!
孟长新的元婴燃烧本命灵光,速度再次暴涨。
应聆聆抬头看见那道青紫流光,脸上的笑容骤然变得凶狠,她将长剑插进脚下地面,龙爪朝天空猛然伸出。
晶鳞一片片向前延展,五根苍白长爪迎风暴涨,顷刻化作一只巨大龙爪。
应聆聆仰头狂吼道:“哪里跑!”
龙爪向孟长新的元婴狠狠抓去!
就在五根长爪即将合拢的刹那,北水城中央的血肉巨柱猛然搏动了一下。
咚——
那声搏动远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沉重。
城池中的废墟同时向上一震,墙壁、尸体、法器、飞舟残骸与无数散落符箓全部离地半寸。
覆盖北水城的血色薄膜向内剧烈收缩,紧接着又像一颗巨大的心脏般向外鼓起。
冲击波从血肉巨柱顶端横扫天空。
玫红龙爪被震得偏离半丈。
孟长新的元婴也在冲击中失去方向,翻滚着撞向更高处。
他刚刚稳住身体,便惊恐地看见,血肉巨柱顶端的虚空中浮现出一扇门。
鲜红细线沿着空无一物的天际快速游走,勾勒出门框、门扇与两盏灯笼。
红线完成最后一道锁结时,木门从天际缓缓开启。
屋内柔和的灯光倾泻出来。
一道修长身影牵着夜衔雪,从门后一步踏出。
高空狂风卷起她的长发与衣摆。
她的一只手被夜衔雪紧紧抱住,另一只手的食指缠着一根纤细红线。
那根红线穿过敞开的木门,延伸回整间产房深处。
应聆聆脸上的狂笑停住了。
孟长新的元婴僵在半空,眼中的恐惧变得更加浓烈。
那道站在天际,从血肉巨柱顶端走出来的身影——
正是夜枕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