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枕梦见过明月夫人。
可明月夫人不长这副模样。
如今坐在明月楼宗主之位上的万俟昭昭,已经有四百余年的性命修为。
修士驻颜有术,外表看不出真实年纪并不奇怪,可眼前的年轻女子与夜枕梦记忆中的明月夫人相差甚远,怎么也不该被认成同一个人。
可她偏偏叫万俟昭昭。
她还认识裘明月。
那个后来开创明月楼,又与万俟昭昭结为夫妻的裘明月,如今在她口中竟然只是“外兄”。
所以只有两种解释。
要么,眼前的人只是与明月夫人有着相同的名字,又碰巧与裘明月相识,要么,她就是尚且年轻的万俟昭昭本人。
第二种猜想本该荒唐得不值一提,可夜枕梦脑海中紧接着浮现出来的,却是黄泉国市集上那些连她都认不出年代的法器,还有充裕得近乎反常的灵气。
那些东西真的来自这个时代吗?
黄泉国又真的只是近十余年才出现的吗?
或许它一直都在,只是从来不曾真正属于某一段人间岁月。
每隔一年出现在大燕境内,也不是它从地下重新生出,而是这座城在某个时刻与当下的人间短暂相接。
若是如此,被它卷进来的便未必只有同一个时代的人。
眼前的万俟昭昭,或许正是在四百年前外出游历时误入了黄泉国,又在此时被送到了自己面前。
可明月夫人后来为何从未提过此事?
夜枕梦刚想到这里,又迅速把疑问压了回去。
赫连永绥总共也没有见过明月夫人几次。
那人深居简出,除非正道盟遇见足以撼动九宗六派的大事,否则连寻常盟会都很少出席。
两人虽然同为正道盟能够拍板的几人之一,却远远算不上熟悉。
明月夫人不曾特意对她说起一段年少时的经历,再正常不过。
只不过,原本只在盟会上见过几面的人,她年少时的一段命数,如今偏偏落到了自己手中。
是某种命数,还是黄泉国有意把她送到了这里?
所有念头在夜枕梦脑中闪过,不过用了短短一瞬。
万俟昭昭眼中的惊喜都没有来得及散去,夜枕梦便已经把心底的震动全部压住,脸上重新恢复了平静。
夜枕梦没有直接回答裘明月的事,只用十分自然的语气说道:“我确实出身清河原,家师……赫连永绥。”
万俟昭昭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满脸崇拜地问道:“是那位从苦昼秘境中杀出来的赫连前辈吗?才晋升清河原戒律堂长老的赫连永绥大人?难怪仙子方才的剑法里有清河原的痕迹,还精妙得让我闻所未闻!仙子竟然是她的弟子,你也太厉害了!”
才晋升戒律堂长老。
这几个字一落下来,夜枕梦心中也跟着沉了下去。
那是将近四百年前的事。
那时的自己才刚刚从苦昼秘境里杀出一条路,距离后来执掌清河原,成为正道魁首还隔着太多事情。
她说出的年月,果然在了那个时代。
至于她本人是否当真从四百年前来到这里,眼下只是自己的推测。
夸得很好,下次别再夸了。
再夸下去,我都不知道该替“师尊”还是替自己谦虚。
万俟昭昭完全没有察觉夜枕梦正在从她的每一句话里判断年代。
她终于遇见了能够听懂自己说话的人,语速不由得快了许多,带着几分替人鸣不平的认真说道:“我外兄以前也去清河原拜过师,可惜没有被收下,我觉得他天赋明明很好的,家里的先生也这样说,可能是清河原的要求实在太高了吧?”
夜枕梦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万俟昭昭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不相信,又急忙替裘明月补充道:
“外兄真的很厉害!他虽然没能拜入清河原,可学别的东西也很快,这次也是他带我出来游历的,只是我们后来不小心走散了,若是让他知道我遇见了赫连前辈的弟子,一定会很羡慕……”
夜枕梦听得眼角轻轻跳了一下。
这孩子怎么和褚隐舟应聆聆似的?
哦不,比她们两个笨多了。
褚隐舟至少知道碧水阁的师门隐秘不能见人便说,应聆聆也明白有些话要先看场合。
眼前这个倒好,自己才问了一句,她便恨不得把裘明月被清河原拒绝过几次一起摊在我面前。
当然,这种笨并非脑子不好。她方才只看几道剑光,便能认出清河原剑路,眼力与天赋显然都不差。
她只是还没有学会防人。
夜枕梦不动声色地问道:“你尚未拜入宗门?”
万俟昭昭老实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我才测出灵根不久,外兄说选师门是一辈子的大事,让我不要着急,先跟着他出来看一看,只是我还什么都没有看明白,便到了这里。”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露出几分后怕。
可那份低落只维持了一瞬,她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一般认真补充道:“不过外兄一定也在找我,他从来不会丢下我的。”
三句话不离外兄。
看来如今的万俟昭昭还真是一张白纸,整个人生都围着裘明月打转。
她不会知道,自己将来会与这个人共同立起明月楼,更不会知道四百余年以后,那个曾经需要外兄领着出门的姑娘,会成为正道盟真正的掌权者之一。
万俟家……
这个姓氏让一些并不愉快的事从赫连永绥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夜枕梦的眼神沉了一瞬,很快压了回去。
至少对眼前的万俟昭昭而言,那些都还没有发生。
夜枕梦看了她片刻,忽然抬手,在她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
万俟昭昭被点得一愣,下意识捂住额头,茫然地看着她。
夜枕梦没有责备,只平静地提醒道:“到了陌生地方,不要把什么都一股脑告诉别人,有人救过你,也不代表那个人一定值得相信,以后再有人问你从哪里来,只说不知道。”
万俟昭昭眨了眨眼睛,小声说道:“可仙子是我的救命恩人……”
夜枕梦看着她的脸,语气稍稍放缓了一些,“救命恩人也可能骗你,把这些记住,才不算白费我刚才救你的力气。”
万俟昭昭怔怔望了她一会儿,随后郑重地点了点头,认真答道:“我记住了,仙子放心,我也绝不会把你是赫连前辈弟子的事情随便告诉别人。”
总算教会了一句。
“请问仙子怎么称呼,昭昭一定谨记在心。”万俟昭昭郑重地抱拳道。
“嗯……我姓夜,你就叫我夜姑娘便是,不用这么见外,”夜枕梦低头展开地图一角,随后才对她说道:“我要去找一位碧水阁医修,你若愿意,可以跟着我,若是不愿意,我便先替你找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万俟昭昭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裹紧黑袍走到了她身边,回答道:“我跟夜姑娘走。”
夜枕梦点了点头,沉声叮嘱道:“那便跟紧,没有让你开口的时候,先不要说话。”
她确实想给年轻的万俟昭昭留下一个好印象。
既然以前算是正道同僚,自己便不能看着她在黄泉国里乱闯。
更何况明月楼一向与清河原亲近,如今看来,这份善缘说不定正是从此处开始。
当然,这终究只是猜测。
若眼前的万俟昭昭当真记住了自己,明月夫人这四百年间为何从未寻找过所谓的“赫连永绥之徒”,便又成了一个无法解释的疑点。
可无论如何,能在未来的正道盟领袖心中留下一点善意,对现在的夜枕梦都没有坏处。
她早已不再是那个一句话便能令九宗六派响应的正道魁首,若将来真要重新踏入正道盟,多留一条能走的路,总比处处都是敌人好。
只不过,讨好一位未来的九宗掌门,最蠢的办法便是把讨好两个字写在脸上。
万俟昭昭将来见过的奉承不会少。
真正能够留在她记忆里的,反而是在她最狼狈的时候替她遮住身体,又在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没有借机从她手里骗走任何东西的人。
只要让她记住,我可靠,也没有恶意。
其余的做得太多,反倒显得廉价。
两人沿着相对僻静的街巷继续向东。
万俟昭昭安静了没多久,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夜枕梦肩头与腹部的青色灵光上,脸上很快浮出担忧。
她忍了又忍,最终还是轻声问道:“夜姑娘,你本来便受了伤,方才又为了救我动用灵力,会不会很痛?”
夜枕梦随口回答道:“暂时死不了。”
万俟昭昭并没有被这句话敷衍过去,反而更加认真地说道:“等见到那位医修,一定要先替仙子治伤,我可以等,不会耽误很久的。”
夜枕梦侧头看了她一眼。
容貌会随着年月改变,修为、身份与说话的方式也会改变,可有些长在骨子里的东西,四百年后仍旧没有变过。
难怪那些真正受过明月夫人恩惠的人提起她时,从来没有一句坏话。
万俟昭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小心问道:“夜姑娘,我说错什么了吗?”
夜枕梦收回目光,平静答道:“没有,走吧。”
没过多久,地图上的标记便与眼前的建筑重合了。
夜枕梦停在街边,看着面前那座医馆,神情不由得有些古怪。
褚隐舟是碧水阁医修,到了黄泉国便被安排进医馆,倒也说得过去。
难道这座城会按照每个人的能力,自动替他们分配一个身份?
可若真是这样,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赌坊里?
我又不嗜赌。
总不能是因为这些年拿命赌过太多次,黄泉国便觉得我适合坐庄吧?
夜枕梦越想越觉得这地方有病,却没有急着靠近。
医馆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外没有药童,也没有等候诊治的人,窗户同样从里面封住,怎么看都不像正在开张。
万俟昭昭下意识想要上前敲门,手才刚刚抬起,便被夜枕梦轻轻扣住了手腕。
夜枕梦压低声音解释道:“里面应当有一位碧水阁的同僚,是水镜先生的亲传,若她行动自由,这间医馆不该关得如此严实,若行动不自由,敲门只会提醒其他人。”
万俟昭昭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像是还想问些什么,却谨记着夜枕梦方才的叮嘱,没有开口追问,只认真地点了点头。
夜枕梦又提醒道:“进去以后先不要说话,看我的眼色。”
万俟昭昭赶紧把黑袍的兜帽压低,跟着点了点头。
夜枕梦绕到医馆侧面,抬头观察了一遍屋檐与几处高窗。
正门没有动静,后院也听不见脚步声,贸然破门实在太容易打草惊蛇。
她很快作出决定,轻声说道:“从上面走。”
话音落下,夜枕梦跃上屋檐,万俟昭昭站在下面仰头望着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夜枕梦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灵力都不会用,轻功都没有吗?
思忖着,夜枕梦俯下身,朝她伸出一只手,低声说道:“手给我。”
万俟昭昭立刻把手递了过去。
夜枕梦握住她的手腕,灵力悄然托住她的身体,只轻轻一带,便将她稳稳送上屋顶,没有让脚下的瓦片发出半点声音。
万俟昭昭站稳以后,看向夜枕梦的眼睛亮亮的,忍不住赞叹道:“夜姑娘,你真的好厉害……”
夜枕梦抬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万俟昭昭立刻闭紧嘴巴,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还算听话。
夜枕梦正准备沿着屋脊寻找能够看见医馆内部的位置,身下却忽然传来了一阵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呼吸压得很低,却急促得厉害,中间偶尔还夹着几声无法抑制的轻颤。
伴随喘息一起传来的,还有木梁极轻的摇晃声,一下,又一下,在过分安静的医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万俟昭昭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等她终于听明白这声音有多么暧昧,脸颊顿时一路红到了耳根。
她不敢再往前靠,只能小心扯了一下夜枕梦的衣袖,结结巴巴地问道:“夜、夜姑娘,我们这样听着,是不是不太好?”
夜枕梦侧过脸看了她一眼,顿时明白这孩子想到了哪里。
看来只是没心眼,倒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夜枕梦没有心思逗她,只压低声音说道:“那人应当不会在这种时候纵欲的,那声音若真是她发出来的,里面多半出了事。”
万俟昭昭脸上的红意还没有退去,神情却立即认真起来。
她不再多问,安静地退到夜枕梦身后。
夜枕梦循着喘息声移动,很快在屋檐下方找到一扇没有完全封死的高窗。
她示意万俟昭昭留在原地,自己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贴近窗沿,顺着那道狭窄的缝隙向医馆内部看去。
只看了一眼,夜枕梦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褚隐舟根本没有在与什么人欢好。
她整个人被悬在医馆正中的天花板下,双脚完全离地。
那些断断续续的喘息,正是从她口中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