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师的一天是枯燥的。
尤其是在维特利亚这个穷乡僻壤追梦的巫师。
有能力的炼金术师往往痴迷于赚取名誉财富,他们不会来这。
有能力的巫师往往痴迷于寻找有能力的炼金术师,他们也不会来这。
一位伟大的巫师,背后少不了一位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师———节选自《南德里奇巫师传说》,每一位小巫师最好的启蒙读物。
要成为像南德里奇一样伟大的巫师,自己得先找到一名合格的炼金术师伙伴才行。
因此,在维特利亚,一个全是草包和软蛋聚集的城镇,巫师洛恩每天焦头烂额的事情,就是为去哪里找一位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师发愁。
找不到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师,药水与魔导器的补给将变得异常艰难。
没有了药水与魔导器的补给,研究法术就变得异常艰难。
研究不出法术,巫师协会的阶位评定也变得异常艰难。
评不上高阶巫师,想找技艺精湛的炼金术师又会变得异常艰难......
死循环!
“神啊,赐予我一位实力非凡,品德高尚,能够从白天一直干到天黑的炼金术师吧!哪怕让我现在花再多钱都可以啊!”
午夜,站在大街中央的洛恩崩溃地对着天空嘶吼道,然而回应他的,只有街旁高楼窗内丢出的废报纸。
啪————
报纸被风劫持,带着神明的不满,狠狠拍在洛恩胡子拉渣的脸上。
“......南街炼金坊失窃,维特利亚魔女嚣张跋扈,肆意妄为?什么鬼玩意,魔女连那家炼金坊的破烂都偷?”
一把将糊在脸上的报纸抹下,洛恩本就糟糕的心情更烂了。
他把报纸揉成团,刚想将其狠狠一脚踢上天时,长袍突如其来的拉扯差点没让他栽到地上。
‘谁啊!没看到我在......活动腿脚吗?!’
语气中带着尴尬与恼怒,洛恩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只有自己胸口高的黑发女孩。
手拉着自己长袍的边角,小脸面带微笑,如血的红眸中是不合年龄的淡然与审视。
洛恩皱了皱眉,巫师的直觉告诉他这个女孩不对劲,但烦躁的情绪却让他懒得多想。
“贵安先生,请问您....”
“滚开小鬼,我没时间陪你找妈妈。”
他不耐烦地将长袍从女孩手中甩开,丝毫不想浪费半点时间在应付迷路的小朋友这件事上。
粗暴的动作将女孩掀翻在地上,当洛恩回头看去时,她正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面,像是眼底像是在酝酿什么.....
糟了,不是要哭了吧?
上去哄一下?
不,那说不定还要缠着自己哭好久才安静的下来。
果然还是直接跑吧......
瞥了一眼地上的女孩,洛恩决定抬脚就走,绝不给对方哭出来的机会。
“呵。”
与预想中不同,女孩只是发出一声干脆的冷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眼神掠过洛恩,转身便走。
那身影比他还要果断,并且,洛恩发誓,她绝对在转身前使用了一种极其恶毒的眼神狠狠鄙视了自己!
没人教这小鬼礼貌吗!
没等他回神,远处轻飘飘的声音接着响起,语气轻蔑,夹杂着不加掩饰的讽刺。
“蠢材巫师,维特利亚一抓一大把的草包。”
“我真为你感到可悲,苦等的机遇到来,脑子却笨得和地精一样反应不过来。”
“呵,一事无成的落魄样,跟路边的野狗有的一比。”
洛恩的下巴惊得几乎快掉到地上,不光是因为自己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被一个看起来十三四岁的小女孩骂了,
更是因为她骂自己的词里还掺杂着自己骂其他巫师的词!!!
拳头,硬了!
脑子里难以抑制的冒出一个念头———追上去,把这个小鬼摁着打一顿,替她父母好好教育一下她!
洛恩迈出脚,气势汹汹地就要追上去。
突然,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独属于巫师的直觉警铃大作!
他抬头,跟着皎洁的月光找到了女孩的身影。
脚步不紧不慢,踩在卵石路面上轻得没有声响,像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猎物上门的毒蛇。
灰袍裹挟她的身躯融入黑暗,轮廓难分。
唯有那双红眸映着阴冷的月色,眼底寒光闪动,在偷偷盯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洛恩的脑子里突兀响起一个声音。
快停下,洛恩!你会消失的!
好好想想,谁家小孩会在这个时间在大街上游荡?
回忆一下她刚刚的眼神....别握拳,不是鄙视你的那次!是初见时的眼神,那像是十三四岁小孩的眼神吗?
看看这个女孩,品味烂到家的灰袍,哪个十三四岁的小孩会穿这种老奶奶穿搭!
再想想她的特征,那双骇人的红眸!天呐,你难道没感觉出什么吗?
脑中灵光闪现,后背瞬间惊出冷汗。
对,错不了,绝对是这样!
洛恩想起自己在《南德里奇巫师传说》里看到的记录。
面容美好的妙龄少女,见不得光潜伏在阴影的红眸怪物。
它是.......
“吸血鬼!你是吸血鬼,是吧?!”
他看到女孩的脚步顿住了,那道回望来的视线太过明显,洛恩很轻松地捕捉到隐藏在她眼底的震惊与困惑,
就像是在说:天呐,你怎么猜到的!
“哈,我就知道!南德里奇没有骗人!吸血鬼是存在的!”
害怕吗?
怎么可能害怕!
儿时读物里的奇幻生物就在眼前,憧憬的偶像没有说谎,自己追寻已久的神话传说并非虚妄!
洛恩差点没跳起来,狂喜让他将心里原有的阴翳全部抛之脑后。
“咳咳......”他轻整长袍,快步追上女孩,站在她面前绅士地鞠了一躬,态度转变了一百八十度,“女士,请原谅我刚刚的冒昧,全都是因为今日的烦心事让我失了礼节。”
“呃,你应该是哪里搞错了....”
“不,我相当确定。”
“我不是吸血鬼。”
“嗯,确实不能暴露。”
“什么暴露,那什么...我,我是炼金术师....”
“炼金术师这确实是个好身份,用来伪装的话。”
“我可以卖给魔导器.......”
“谁在乎那些东西?”
...........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眼底的热切与疯狂,莫温只在审判庭的苦修者脸上见过。
不管不顾,目标确切唯一,完完全全的疯子。
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一个中年巫师身上?!
真的有点吓人了。
一边想着,莫温一边悄悄后挪脚跟,随时准备着逃跑。
毕竟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她的计划了,尤其是那个什么“吸血鬼”说出来的时候,莫温就确信这个面前这个男人可能脑子有点问题。
原本她只是想假装游经城镇的天才美少女炼金术师,巧舌生花,将偷来..咳咳,借来的炼金造物高价转手给眼前这个看起来人傻钱多的中年巫师,狠狠赚一笔。
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把她当小屁孩对待,还说什么“去找妈妈”?
这莫温怎么忍得了,当即决定骂回去!
然后转身就跑,绝不给他半点追上来的机会!
只不过由于路太黑,为了防止摔倒她不得不走得慢了些。
谁知道一回头就见这草包一脸兴奋地追上来了。
还叽里咕噜的说一堆奇怪的话.....
难道是被她给骂开心了?
想法一升起,恶寒先让莫温浑身上下打了个颤栗。
她下意识开始后退,刻意地想和男人拉开距离,可对方又不知廉耻地牢牢地跟了上来
“女士,你认识南德里奇吗,史上最厉害的巫师。”
“请离我远点,我不是你说的什么吸血鬼。”
“吸血鬼女士,听说你们白天都睡在棺材里,请问这是真的吗?“
”我不是吸血鬼...“
”血是什么味道?你闻到血会发疯吗?哦对了,巫师的血对你们来说是不是就像猫薄荷对于猫一样?”
他在说什么,好恶心......
“我不是吸血鬼,要我说多少遍!”
“能给我看看那个吗,那个尖尖的牙?我可以给你钱,我有很多钱。
哦,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想看看耳朵,是不是精灵那种尖尖的耳朵?
还有手,黑色的指甲,苍白如纸的肤色,对吧?”
“.......”
“要不你和我回王都吧,我会包养你的。”
失去耐心的红眸中,情绪已彻底沉入深渊,莫温停下后退的脚步,在原地站定。
“......我是魔女,”
她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洛恩。
“给你十秒时间,我不想杀人。”
“你骗不倒我,女士。”
洛恩还是嬉皮笑脸的模样,丝毫没有将莫温的话放在心上。
“如果你真的是魔女,那这个时候我的血应该都快流干了。
而如果你是吸血鬼.......”
洛恩自信地笑了两声,那样子在莫温看来就像一头死前还在哼唧的猪。
“我可是带了银器的。”
他把手揣进内衬的口袋,掏出一把银制的小叉子,煞有其事地在莫温面前挥舞了两下。
“面对银器没法施展法术了吧,是不是还十分痛苦?
呵,女士,我不想说第二次,把嘴张开。”
.......
莫温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两世经历,她第一次遇到这种神人。
该愤怒吗?还是该害怕?
“你身上有多少钱?”
洛恩以为自己终于说服吸血鬼女士了,嘴角扬得更高了。
“整整五十二金币,我三年来的零碎积蓄。不过想要全部的话,我得多加一个要求,你要和我回王都,在我完成一篇证实吸血鬼存在的论文,在我为南德里奇正名前都不能离.....”
“南德里奇有没有告诉你吸血鬼有特异功能?”
还未说完的要求被女孩冷不防地插嘴打断,洛恩没有生气,反倒被勾起了兴趣。
“长生不老,操纵血液,变化蝙蝠,快速自愈......还有别的吗?“
“当然。”
咚——
比女孩声音先响起的,是自己脑袋撞在地面的声音。
四肢的知觉一点点流走,倒在地上,洛恩的视线恰巧对上那双摄人心魄的红瞳。
没有兴奋,没有快意,好像干掉他只是顺手的事。
自己就这么死了吗?
这就是吸血鬼啊......
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坚持认为女孩是吸血鬼。
南德里奇....银制品根本不管用啊,你骗人啊......
洛恩想着,只感觉眼皮越来越沉。
好像地面的冰冷越来越清晰,透过长袍、内衬、浸入皮肉,漫至全身,连灵魂都颤栗起来。
他听到女孩的脚步,踏达踏达,来到他身前,发黑的视线里,她在自己身上摸索出那一袋金币,自己三年的积蓄,满意地点了点头。
直到彻底陷入黑暗,他才最后听到,那捧读的语气,在自己耳边,一字一句说:
“催,眠,术。”
“厉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