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座星陨城洗刷干净。
陆沉站在“源兽屠宰场”的屋檐下,手里提着一把卷刃的剔骨刀,靴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腥气,那是龙血特有的味道。在这个世界,龙血是黄金,是力量,也是罪恶。
“陆沉,动作快点!这批‘青鳞龙’的髓液要在三个小时内送到觉醒殿,要是误了贵族的觉醒仪式,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工头粗暴的吼声穿透雨幕。陆沉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熟练地剖开一头刚死去的低阶青鳞龙的胸腔,避开那些还在微微抽搐的神经,精准地切下散发着微光的脊髓。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仿佛手里处理的不是尸体,而是一件精密的仪器。
他今年十六岁,瘦削,脸色苍白,眼神却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在这个人人渴望觉醒“龙魂”、成为高高在上的魂师的世界里,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异类——一个在三年前觉醒仪式上,连一丝龙血共鸣都没有的“无魂废体”。
在这个时代,没有龙魂,就意味着你连当一条狗的资格都没有。
“听说了吗?今晚是林家那位大小姐的觉醒仪式。”旁边一个年轻的学徒一边干活一边兴奋地嘀咕,“林家可是咱们城的霸主,要是她觉醒了高阶龙魂,咱们这屠宰场怕是又要被收一层‘龙税’了。”
“嘘,别乱说话。”陆沉低声打断了他,将最后一块髓液装入特制的铅盒中,“干活。”
学徒撇了撇嘴,不再说话。他知道陆沉的脾气,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哑巴少年,只有在工作时才会流露出一种让人心悸的专注。
雨势渐收,陆沉提着铅盒,穿过泥泞的贫民窟,朝着城市中央那座高耸入云的尖塔走去。那是星陨学院的所在地,也是这个世界权力的中心。
觉醒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穹顶上镶嵌着数百颗夜明珠,将大殿照得如同白昼。四周的看台上坐满了衣着华贵的贵族,他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大殿中央,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傲慢与期待。
大殿中央,是一座巨大的黑曜石祭坛。祭坛上,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少女正闭目站立。她有着如瀑布般的黑发和精致得近乎妖异的容颜,正是林家的大小姐,林清寒。
“嗡——”
一阵低沉的龙吟声突然在祭坛上响起。紧接着,一道刺目的暗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接击碎了穹顶的夜明珠。狂暴的气浪席卷全场,逼得看台上的贵族们不得不运转魂力抵挡。
光柱散去,一头体长不过三尺、通体燃烧着暗金火焰的幼龙虚影浮现在林清寒的身后。它昂着头,发出一声稚嫩却充满威严的咆哮。
“是……是暗金炎龙!三阶上位龙魂!”
“天哪!这可是传说中的王种血脉!林家要出真龙了!”
看台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惊叹声。林家家主激动得浑身颤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在这个世界,龙魂的品阶决定了魂师的上限,而王种血脉,意味着林清寒未来极有可能踏入“凝域”甚至“破界”的境界。
陆沉站在觉醒殿最角落的阴影里,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铅盒。他看着那头不可一世的暗金炎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王种?不过是被神族诅咒的残次品罢了。
没人知道,这个被所有人视为废柴的剔骨工,脑子里装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在他的记忆里,所谓的“龙魂”,不过是神族为了奴役龙族而设下的枷锁。人类引以为傲的修炼体系,本质上是一场长达万年的、对龙族血脉的拙劣模仿与掠夺。
“下一个,陆沉。”
负责登记的导师皱着眉头,念出了这个格格不入的名字。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向角落。
“那个废柴怎么还在?”
“他不是早就辍学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估计是来送髓液的吧,别挡了林大小姐的路。”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陆沉面无表情地走上祭坛。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将铅盒放在一旁,然后缓缓将手按在了黑曜石祭坛上。
冰冷的触感传来。按照流程,他只需要等待三秒,确认没有龙血共鸣,就可以滚下台了。
一秒。
两秒。
就在导师准备不耐烦地宣布结果时,异变突生。
陆沉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那不是龙魂觉醒时的温暖共鸣,而是一种仿佛要将灵魂撕裂的、充满暴戾与绝望的痛楚。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觉醒殿内响起。
所有人惊骇地发现,那座屹立了千年的黑曜石祭坛,竟然从陆沉手掌按下的地方,蔓延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一股漆黑如墨、带着浓烈血腥气的雾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吞噬了陆沉的身影。
“怎么回事?!”林家家主脸色大变。
“这……这不是龙魂的气息!”一位年迈的魂师惊恐地尖叫起来,“这是……这是堕龙的怨念!”
黑雾中,陆沉痛苦地跪倒在地。他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无数破碎的记忆碎片像刀片一样扎进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万年前,遮天蔽日的巨龙被神族的长矛钉死在苍穹之上;他看到龙族被剥皮拆骨,神骸化作大陆,龙血化作河流;他看到无数像他一样的人类,为了追求力量,像寄生虫一样吸食着龙族的残躯。
“人类……你们……都该死……”
一个苍老而怨毒的声音在他脑海中炸响。
陆沉猛地抬起头,原本漆黑的瞳孔此刻竟变成了竖立的暗金色,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头沉睡万年的远古凶兽正在缓缓睁开双眼。
他张开嘴,发出的却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一声低沉、沙哑、却让在场所有高阶魂师都感到灵魂战栗的龙吟。
“吼——”
黑雾骤然收缩,全部涌入陆沉的体内。他胸口的衣服被撕裂,一块巴掌大小、漆黑如墨的鳞片从他的皮肤下缓缓浮现。那鳞片表面布满了古老的纹路,散发着一种比暗金炎龙高贵万倍、却又充满毁灭气息的恐怖威压。
全场死寂。
林清寒身后那头刚刚还在耀武扬威的暗金炎龙虚影,此刻竟像是遇到了天敌一般,发出一声哀鸣,直接溃散成点点星光。
“这……这是什么龙魂?”导师的声音在颤抖。
陆沉缓缓站起身。他胸口的黑鳞在灯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足以碾碎在场所有人的力量正在他的血管里奔涌。
但他同时也感觉到了,这股力量的代价。
他的耳边,那个苍老的声音还在回荡,带着无尽的诱惑与诅咒:“小子,想报仇吗?想把这个虚伪的世界烧成灰烬吗?把你的灵魂卖给我,我给你……弑神的力量。”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血污的双手,又看了看周围那些从震惊转为恐惧、从恐惧转为贪婪的面孔。
他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狂喜,没有野心,只有一种看透世事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弑神?”他在心里轻声回答那个声音,“不,我只是想……活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惊恐的人群,看向觉醒殿外那片漆黑的夜空。雨又下起来了,比刚才更急,更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剔骨工陆沉。
他成了这个世界最大的异端,也成了……唯一的变数。
“陆沉!你……你觉醒的到底是什么?!”林家家主终于反应过来,厉声喝问,眼中满是忌惮。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握紧了拳头,感受着胸口那块逆鳞传来的、仿佛心跳般的律动。
“想知道吗?”他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那就……用命来换。”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胸口的黑鳞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幽光。觉醒殿内所有的龙魂觉醒者,无论修为高低,竟同时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仿佛体内的龙血都在这一刻,向那个少年……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