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暖阳透过云层,将初春的气息揉进微风中。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独自瘫在长凳上,胃里翻搅着一阵阵恶心。
「喂,没事吧~」
一瓶冰水突然凑到眼前,冰凉的水汽贴上脸颊。抬起头,青梅竹马砌正弯着腰看我,嘴角抿着藏不住的笑。
「谢了.....」
我强忍着胃里的呕吐感接过了砌为我买来的水
「真是杂鱼啊,柊,坐个过山车就不行了~」
她在我面前俯身,故意拉长了尾音。发丝从肩头滑落,几乎要蹭到我鼻尖。
我偏过脸:「还不是你硬拉着我坐....」
「抱歉啦~」
她歪着头合掌,做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大学入学考试刚结束第二天,说是为了好好放松放松,我被邀请一起来游乐园玩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砌专挑着各种各样刺激的项目玩,什么大摆锤,鬼屋,海盗船都拉着我玩了个遍
经过多重折磨后,原本就有点恐高的我最终败在了过山车上
虽然听着她兴奋的欢呼声还挺有趣。
只是这代价……实在有点大。
「要再坐一会吗?」
「嗯,稍微再呆一会吧....」
话音落下,砌便在我身旁坐了下来。余光偷偷瞥向她——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成熟。精心打理的头发垂落肩头,妆容也细致得恰到好处,给本就漂亮的脸添了几分艳丽。
简直像换了个人。
这就是「长大」吗?脱离了高中生的身份,打扮也变得自由了。如果她每天这样去大学,一定会吸引不少目光吧。
想到这里,心脏没来由地快跳了两拍。
过山车的后遗症这么重的吗.....
砌用手撑着凳子,双脚悬在空中轻轻晃动,望着远处出神。我静静看着她,不知过了多久,夕阳已沉入天际,游乐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砌,几点了?」
「嗯.....七点十五分」砌看了眼自己的手表
「已经这么晚了吗?」
「是啊,怎么了吗?」
「我们就这么坐着快一个小时了....你怎么没有叫我起来。」
「因为你一直在发呆呀。而且,不是你说不舒服才坐下的吗?又没告诉我已经好了。」
砌不解的歪着头回答道
「这,这样吗。」
莫名的心虚让我一时语塞
「那,那我们起来吧,你还有什么想玩的吗?趁还有时间。」
「有啊,有啊!就是那个!我今天最期待的就是那个!」
砌跳起来,伸手指向方才一直望着的方向。
那里伫立着一个巨大的圆形装置——
摩天轮。
「但是,那个有点高唉....」
她看向我,语气犹豫。
「没事,就坐它吧,毕竟好不容易来一次」
「好耶——!」
砌开心地拉起我的手,朝摩天轮跑去。为了不让她扫兴,我不得不坐上那个庞然大物。
希望未来的我别埋怨现在强撑耍帅的自己……
排队的人不多,我们很快走进了座舱。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喧哗被隔绝了大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的低鸣和我们轻微的呼吸声。
空间比想象中更狭小,我和她面对面坐下,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座舱轻轻一晃,开始缓慢上升。脚下的乐园逐渐缩小,变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升得好慢啊……」砌贴着玻璃窗往下看,鼻尖几乎抵在冰凉的玻璃上。
她没过几秒,又小声开口,「……不过,从这个角度看,确实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所有东西。」她望着窗外,侧脸被下方流转的灯火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平时觉得很大的东西,现在都好小。平时觉得吵吵闹闹的地方,现在好安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过山车的轨道成了发光的线条,旋转木马是精巧的音乐盒,熙攘的人群化作模糊的光点。
「像不像那个?」她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哪个?」
「《痴迷》里,主角最后和许愿柳一起飘到空中的那个镜头。」她转回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虽然那片子吓得我半死,但那个画面还挺美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还记得那部电影,更没想到她会提起。那时候在便利店门口,她用半截棒棒冰当作“许愿柳”,许愿要和我一起去看电影——虽然最后被恐怖片吓得全程抓紧我的胳膊。
「嗯,是有点像。」我点点头,「不过这里没有会扭曲人愿望的怪树。」
「也没有会突然跳出来的鬼脸。」她心有戚戚焉地补充,随即又笑起来,「但这里有免费的夜景,和……」
她顿了顿,没说完。
座舱微微一顿,我们已经来到全程的六分之一处了。
整个城市的轮廓在远处铺展开,更远处的天际线融入深沉的夜幕,几颗早熟的星子悄然浮现。
「……和什么?」我问。
砌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然后,非常非常轻地,哼起了不知名的调子。
晚风透过座舱上方细微的缝隙溜进来,带来一丝凉意,也带来她身上熟悉的、清冽的气息。
在这个缓慢旋转的、寂静的高空盒子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柊。」她忽然轻声叫我。
「嗯?」
「你知道为什么在摩天轮顶部表白,成功的概率很高吗」她依旧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
「可能是因为吊桥效应吧」为了不去在意她的脸我也将视线转向窗外
「嗯?」砌吃了一惊似乎没想到我说出这个答案
「在最高处人会不自觉地心跳加速,加上密闭空间更容易紧张。人会把这种紧张误认为心动,表白就更容易成功。」我解释道
说到这里就算我再蠢也知道了今天为什么被邀请来到游乐园,为什么一整天都在玩一些刺激的项目,为什么最后会坐上了这趟摩天轮
座舱默默升到了五分之一的位置
我并没有选择接过砌递过来的橄榄枝
因为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
「砌,你听说过那个问题吗?」
「什么?」砌把视线从窗外收回疑惑的看着我
「“如果在摩天轮顶端告白失败,接下来的半圈该怎么办?”」
她怔了怔,睫毛轻颤
「.....」
问题似乎出乎她的意料。她沉默了片刻。
「是不是就会很尴尬」
「........」
砌没有肯定我的回答
高度差不多到了四分之一
「坐在摩天轮里的两人中要是有人捅破了那层名为恋爱感情的窗户纸,如果结果不遂人愿那剩下的一半的摩天轮路程就只会是对二人的折磨」
「嗯……是这样。但一般来说,成功的概率很大呀,不试试怎么知道呢?」她用手指绕着一缕发梢,声音有些无措。
我与砌就这样坐在摩天轮里
过去十几年我们一直以青梅竹马的身份相处着
要说没有察觉到自己对砌的恋心那是骗人的
我也能或多或少感受到砌对我的感情
我们大概是心意相通的
摩天轮的的里程来到了三分之一
「但就算真的在一起了,两个人也有可能在未来分开」
「嗯.....」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至始至终我都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可能是我生性就懦弱,害怕改变的发生打破我们两个之间关系的平衡,名为“恋人”的关系对我来说太过脆弱了
如果在这里、在摩天轮顶端向她倾诉感情,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就算成为彼此的伴侣,也可能因争吵、抱怨而分道扬镳。
如果那样——
我宁愿与她永远保持这层关系,在这趟摩天轮中用着刚乘坐时的新奇感度过全程
我们来到了二分之一处,座舱在最高点停留了短暂的一瞬,然后开始缓缓下降。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我宁愿相信那是我的恐高带来的而不是对那个少女的心动
我放弃了眼前改变关系的机会,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
「这样就好了......」
我吐出那句常对她说的话,将头转向窗外,刻意不去看她的表情——那里大概写满了对胆小鬼的责备与不满。
正当我以为剩下的半程将在沉默中煎熬时——
砌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座舱再次来到了三分之一时的高度
「不是这样的哦」
!?
我吓了一跳,猛地转回头。她脸上没有预想中的厌恶,反而带着温柔的微笑
「什么?」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我有些恍惚。
「如果一开始就没希望的话,那两个人就不会选择一起坐上摩天轮了吧」
「.....」
「所以柊刚刚你的答案是错误的哦」她竖起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错了?」
「让摩天轮顶部表白成功概率提高的不是什么“吊桥效应”而是——」她将另一只手覆上我的手背,轻轻包裹,「——是“恋心”与“高空”。」
「......」
我没有将手从砌那边抽离
她大概也能感受到我的脉搏在不停加速
我们来到了四分之一的高度
「如果一开始就想拒绝的话,是不会愿意和对方坐这种地方的吧」她笑着说,膝盖轻轻蹭了蹭我的小腿。
「不管是被邀请方」砌稍微用力的握紧了我的手「还是邀请方,内心或多或少动存有对对方的“恋心”,只不过不敢在地面上诉说,因为站在地上,脚踏实地给人的感觉太真实,站稳了人思考的问题就变多了忧虑也就多了」
砌滔滔不绝的倾吐着自己的话语,手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
「所以还需要“高空”,高到隔绝所有杂音,高到脚下的一切都变得足够渺小,高到可以让人畅想未来,高到只把目光聚焦到眼前的人身上。」
砌抬头看向了我,我们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座舱来到了接近地面的五分之一处
「“恋心”和“高空”的相互交缠,才让新的关系萌芽」
说完,她缓缓松开了手。
「啊啊.....」我从喉咙里勉强挤出声音
她的话语像一记重锤,击碎了我那看似深思熟虑、实则逃避现实的懦弱。
「不过就算没有在“高空”表白也没事,只要“恋心”还在,等到站稳的人思考完所有顾虑和问题.......我相信,花点时间,“萌芽”也会到来的。」
伴随她话音落下——
我们在空中完整地转完了一圈。
「好啦,走吧,柊」她起身,示意我一起离开。
但这一次,与往常不同——
我抓住了她的衣袖
「嗯?怎么了?」
「我,我们再坐一圈吧.....」
我低头支吾着,自己也对这下意识的举动感到手足无措。
砌愣了愣,随即露出温柔的笑:「好哦。」
座舱轻晃,再次缓慢上升。
我们之间的摩天轮重新开始转动
不过我没有再花费时间去等待高度上升了
我轻轻握住她的手,就像她刚才对我做的那样。
砌感受到触碰,转头看向我。
「砌,我有话对你说....」
我斟酌着开口
「好.....」
砌并没有打断我
于是我诉说出了那个我一直想说而不敢说的,一直埋藏在心底的,一视而不见的心意———「我喜欢你,请你和我交往吧。」
砌望着我,眼睛弯成月牙,说出了我所期待的回答————「我愿意哦。」
「......」
「......」
「「噗,哈哈哈哈——」」
一阵沉默后,我们莫名同时笑出声。
「我们干嘛搞这么肉麻啊哈哈哈」砌捂着肚子笑出眼泪。
「谁知道呢」
我用手擦着眼角
笑声渐歇,我们之间回归平静。
关系的改变原来也就是这么波澜不惊的事啊
「明明摩天轮才刚开始,你就不怕我拒绝你吗」
砌用手托着下巴看向窗外
「就算那样,我也不会讨厌和你坐完剩下的部分的。」
没错——即使这段关系走向破裂,我与她的联系也不会消失。我仍是我,她仍是她。
「真肉麻~恶心心。」
她装出嫌弃的表情,嘴角却扬着。
「而且....」
「而且什么?」
「要是你拒绝的话,我就带你一直坐这趟摩天轮,直到你同意为止」
「怎么说的好像什么“不同意XX,就不能出去的房间一样”,哈哈」
砌又被我的话给逗乐了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我可能就不会同意了哦」
「唉?为什么?」
她这奇怪的回答让我摸不着头脑。
「因为——」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脸颊凑到我面前,闭上了眼睛。
仿佛我不顺着做完「那个」,她就不打算告诉我答案。
座舱再次转至二分之一——摩天轮的最高点。
为了知道答案,我只好接过她抛来的橄榄枝。
我轻轻靠近,双唇触碰那片柔软。
没来得及过多感受,我就因为羞耻迅速坐了回来
「所以……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只要不答应——」她用指尖轻抚嘴唇,似在回味,「——就能一直和柊待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