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个星期,破碎群岛在下雨。
雨一场接一场,把主岛南岸刚压出来的土路泡成了泥浆,渣土车陷进去就出不来,工兵团只好先垫碎石,再铺一层钢板。李长鸿站在主楼四层的窗前看了一个礼拜的雨,湖面上满是此起彼伏的涟漪。
第八天早上,天才放晴。工程就从这个早上开始,像被人按了快进。
先是挖泥船到了,两条都是李长鸿给李胜霄打电话摇来的,说这边有填海项目需要,李胜霄的效率很高,第五天就以中央司令部的名义被征调了过来。船停在四号岛东南面,吹填的管子架在水面上,泥浆从管口喷出来,落在围堰里,一层一层往上堆。一个月下来,露出来的新陆地还只够建一座仓库,不过这也是一开始勘探又花了很多时间的原因。
主岛这边的港口,四条线同时开工。南港那个原来的浮箱码头拆掉一半,钢桩一根一根打下去,岸桥的基座浇了混凝土,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有了舰装的人类可以轻松……可以在三四人合力的情况下不依靠工具徒手把钢卷抬起来,李长鸿闲的没事干去工地视察的时候看到这一幕感到某个表情包此刻具象化了。
东港那边本来就是深水区,而且岸线有现成的,只需要把栈桥和仓库建起来。到第三周结束,东港已经能同时停三条五千吨级的货船,仓库里堆着从各地运来的建材,大摞小摞一大堆。西边那个浅水港就麻烦了很多,因为得人工把港池航道挖出来,但是好在工程难度不大,月底之前也通了船。北边那个环形军港则是一点不急,因为目前而言压根用不着军港,所以进度也只是把坑挖出来了,港口的大致效果看起来就跟沙特的那个棕榈岛差不多。
机场那边也新开了一条线,三班倒把跑道往海里延了两百米,专门给运输机留出一条滑行道。三条运输机一天两趟,从本土往这边运急件,脚手架扣件、电缆、还有几台小型的发电机组,卸下来直接上卡车,一天能卸掉六十吨。这种货走海运得排一个礼拜的船期,空运当天就能落地。
城市的建设速度相较于港口还是慢了许多,第一批来的是工人和他们的家属,住的是工兵团搭的临时板房,一排一排,中间拉着晾衣绳。板房外面很快支起了几个摊子,卖吃的、卖日用品的、还有一家修鞋的。第一眼看起来不像工地不像城市,反倒像贫民窟和避难所。直到第三周,商业街的第一批铺子开了张,一共八间,两间饭店、两间杂货、一间药铺、一间理发、一间五金,最后那间不知道卖什么,门口挂了块空牌子。李长鸿去实地考察过一次,还让列克星敦她们规划了下一批正式移民都需要哪些方面的人才。
第二批移民在月底到了,几条货轮来来回回陆续运了近万人过来,分散在主岛的各地,在工兵团极高的效率之下,一个个由工地发展来的小镇就已经初具规模了,主岛上开始升起了成片的袅袅炊烟,有了生气。在不计成本的运输下,各种设备也从各地运到了破碎群岛这边,最终三号岛上的综合雷达在月中开机,主岛上的远海探测雷达在月末开机并网,至此,七号防御段落一二线之间的所有重要点位全部完成了补盲。
工业城在东岸,规划里放钢厂、船坞和一整套配套,焦化、轧钢、铸造、机修一环扣一环,缺一样都转不动。一个月下来土方平了、围墙砌了、主干道压出来了,钢厂的厂房搭起一个大架子,顶上的桁架还没合拢,远远看着像一副搭了一半的铁骨头。高炉的炉体是分块运的,一块十几吨,怕磕,得单独装一条船,到下个月初才能到,到了还得装、得砌、得烘炉,一套下来两个月。船坞做的是浮式的,在后方造好,拖过来往水里一放,锚住就能用,第一批三个船位,其中一个是万吨级。
吊炉体那天,算是这一个月里最热闹的一天。风不大,工地上破例停了两台吊机,腾出一条道来,二十几个人站在上下风口,谁也不说话。十几吨的一块从船上吊起来,在半空里晃了两下,底下的人连呼吸都放轻了,陆团长两手背在身后,攥成了拳头。落地那声“咚”闷得像砸在胸口,尘土从垫木的缝里挤出来,扑了前排人一裤腿。“第一块。”陆团长说,嗓子有点哑。十八块,这才是第一块。
四号岛围堰里的泥浆抽干以后,底下露出了一层灰扑扑的软土,人踩上去陷半个脚掌,得先晾半个月才能压地基。陆团长拿脚在那片地上量了量,说这么一块正好盖一座仓库。填了一个月,填出一座仓库的地方。
浮岛港那边开了个头以后又停了,勘测队下去测了两轮,数据居然比预想的好,水深够,底质是硬砂,外面那圈礁石能当天然的防波堤,坏在风。那片水域正好卡在两条风道的交汇处,一年里有三个月刮七八级,浮岛再稳也稳不住。方案改成两段,靠里的一段先做,好歹有礁石挡着,靠外的一段等风季过了再试。四十八块钢壳就摆在东港的空地上,方方正正,淋了两场雨,边角上已经起了浮锈,锚固的方案一日不定,风一大浮岛就得漂。
月底李长鸿让管家带着外围的那些政务班底,去实地跑一下,调查一下目前还有哪些问题,哪些缺口,于是周管家的手里就有了一张单子。他在港口城跑了一趟,又去板房区转了两圈,把居民的原话一条一条记下来:路灯、垃圾、小学、厕所、那条一下雨就成河的土路,还有洗衣设备,记完了直接送到政务组。
列克星敦那边把单子重新排了一遍,分成三档,马上能办的、要等材料的、得先做预算的。她拿着改好的稿子去找逸仙,站在门口说:“逸仙,小学这件我建议先从移民里挑识字的人顶一顶,从本土招老师,光路费和安家费就够再盖一间教室的,等规模起来了再正经招也不迟。”
逸仙把单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小学那条旁边批了两个字,可行,又添了一条,说洗衣设备可以并进医院的采购,一起走下一班船。单子最后送到李长鸿桌上,只剩很干净的一页纸,分三条,每条后面跟着钱和日期。
“哎呀巴适的很那~”李长鸿坐在办公桌前,翘着个二郎腿在椅子上转来转去。
“指挥官,这是在办公室,还请注意形象。”在旁边批阅文件的逸仙头也没抬,听见李长鸿那转椅呼呼呼的动静就知道他在干嘛。
想致富,先修路。主岛的第一条公路预计于下个礼拜开工,铺沥青,先把主楼到港口城这一段修出来。小学交给列克星敦,剩下的路灯、垃圾、厕所和洗衣房,单子上都排了日子。
那天傍晚他爬到镇守府后面那片山脉的一座山尖上,看见港口那边亮着一片灯,灯光连成一条线,一直连到海边,两条船停在岸边,一条货船,一条渔船,桅杆上挂着灯,随着浪晃。灯塔的光柱从岬角那边扫过来,扫过去,隔几十秒一次,风从湖面上过来,带着一点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