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艾德琳·冯·艾尔文。
不过，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并不多。在领地里，在所有外人面前，我叫埃德加。
别人喊这个名字时，我得记着抬头应声。收到写着“少爷亲启”的信件，回信落款也只能工工整整地签上埃德加。
至于裁缝量尺寸为什么总要隔着一层衬衣，父亲替我解释了很多年，只说这孩子体弱怕冷。久而久之，我也就真的很少在人前脱下过外袍了。
父亲说，母亲艾琳娜在生我时难产去世了。
他一直没有再娶。为了保住家族的传承，他索性将我登记成了儿子，打算让我日后接手这片领地。
在瓦尔登王国，女儿继承不了这种承担军役的封地。于是，艾尔文家便多了一位身子骨不太好、需要仔细照料的小少爷。
他教我握剑，教我刻意压低嗓音说话，也教我在人前别总想着往后躲。
“抬头。”他常这么说，“有人问你话，记住看着他的眼睛回答，要有底气。”
我照着做，他便满意地点点头。等旁人走远了，他才伸手替我把歪掉的领巾理平。
只有回到家里、反锁上房门，我才能听见他轻声唤我艾德琳。有时他会问，委屈成这样，是不是不高兴。但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说起来，我其实不算个很有出息的穿越者。
前世的记忆零零碎碎，只剩下高楼、车灯，还有掌心里会亮的屏幕。
我记得自己是个很少出门的女孩，喜欢宅在屋里，脑子里装着些现代知识，刚穿来时也曾雄心勃勃，想过靠这些记忆做点什么。
可真被人问到该怎么修一座水磨坊、怎么把冻硬的荒地种出粮食时，我又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小时候，我还认真画过一张水轮草图。可画到轮子转起来以后该如何带动磨盘时，鹅毛笔就卡在半空停住了。
父亲拿去端详了半天，指着纸面问我那根歪斜的线是什么。我说是轴。他又问，这根轴该用多粗的硬木。我只能老老实实摇头。
最后，那张草图被夹进了我的习字本。后来再翻出来时，本子上的名字写得越来越端正，那张水轮设计图却还停在原来那个半吊子模样。
父亲倒从没因此露出过半分失望，他只当我是身子骨弱，心思又重。
我也渐渐明白眼前真正该学的东西是什么：剑要练，字要写，罗兰教过的招架不能总忘；托马斯叫人清点粮食时，也得老老实实跟着去看、去记。
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便先这么悄悄搁了下来。
直到那场兽潮。
父亲和罗兰带人死守在灰烬森林边缘。撤退时，一头狂暴的魔兽扑了上来，硬生生撕开了父亲的肩膀。
后来他们合力斩杀了那头魔兽，父亲的伤势却再也没有好转。
草药婆婆来过，牧师也请过。家里能拿得出的银币和旧物全都换成了药，可父亲的伤口还是在一点点溃烂，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瘦了下去。
起初我还天真地以为，再换一味药也许就能见效；可到后来，每次推门进屋，看到的却只是父亲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最后的那个晚上，我坐在床边。他握着我的手，指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抱歉，艾德琳。”
我凑过去，以为他还有什么大事要交代。他却只是把那块一直贴身戴着的暗色黑石塞进我掌心。
石头上还留着他的体温，可他的手却已经彻底凉了。
“别让外人知道你是谁。”
我哽咽着点头答应。他又静静看了我一会儿，我等着他再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替他把滑落的被角仔细掖了掖。
那是父亲临终前留下的最后一句嘱咐。
葬礼办得很简单。北境的冻土硬得像生铁，领民们轮流挥镐刨了半天，才挖出一个能放下棺木的浅坑。
托马斯站在坑边，用厚围巾死死捂着嘴，肩膀一直压不住地抖；罗兰站在我身后半步，右手僵硬地按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没过几天，南边的蒙特男爵便送来一封措辞客气的慰问信。紧接着，又有两户领民扛不住日子太苦，收拾行囊搬走了。
托马斯默默接过了辞职管家留下的所有杂务。书桌上等着我看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是一张破损的货单，有时是坏掉的门闩，还有人拎着空粮袋来问，明年那块地到底还能不能接着种。
我只好一件件地听，一件件地记，再一件件硬着头皮往下处理。
罗兰和托马斯谁都不肯走。我试探着劝过一次，说家里实在养不起这么多人。
罗兰压根没有理会，托马斯则直接问我晚饭想喝什么汤。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开口劝了。
我怕自己再多说一句，他们就真的去收拾行李。我实在承受不起那样的空荡。
父亲不在以后，这栋石木老宅里总有空出来的地方。有时从书房门口经过，我会下意识朝他常坐的那把旧木椅看一眼，然后一个人坐在里头悄悄发呆。
十八岁生日那一夜，我坐在冰凉的书桌前，把钱袋里仅剩的几枚银币数了一遍又一遍。
楼下托马斯喊我下去喝留好的热汤，我嘴上应着马上来，手却始终没离开过摊开的账本。
父亲留给我的那块黑石，就在那时候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起初只是衣领里透出一点微光。我以为是桌上的烛火晃眼，直到光芒穿过厚衣料越来越亮，我才伸手将它取了出来。
紧接着，一块半透明的幽蓝面板凭空浮现在眼前：
「检测到源初代码碎片，正在绑定宿主。」
我以为自己熬夜熬出了幻觉，握着黑石坐在原地没动，下意识瞥了一眼反锁得严严实实的房门。
「绑定完成，系统已激活。」
「当前领地综合价值评估：极低。Token余额：0。」
「开启每日签到。连续签到一百天，可免费召唤一位AI伙伴。」
我听懂了“AI”，也听懂了“免费”。把那几行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我才试探着在心里默问了一句：“是我前世知道的那种AI？”
「您可以通过召唤，获得一位能够在这个世界生活、协助您处理事务的伙伴。」
“所以究竟是人，还是AI？”
「用您的说法，是AI娘。」
“就从这个面板里变出来？”
「召唤完成后，她会拥有自己的实体。」
我低头看看掌心温热的黑石，又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光幕，指尖毫无阻碍地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过了一会儿，我还是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是不是真不要钱，她答得干脆，说是免费，但必须连续签到满一百天。
我把说明从头到尾细细看完，终于松开了压着账本的手。
虽然还不知道这个突如其来的系统究竟能帮上多少忙，可既然带着记忆穿到了这里，如今又有了系统，我总该试着让这片冷清的领地变个模样。
那天以后，我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先看一眼签到的数字。
领地的日子还是照旧：屋顶漏雨了要补，地窖的粮食得省着吃，罗兰也没有因为我过了十八岁就少练几招。
有时白天忙起来忘了，直到深夜洗漱前才猛地记起签到，赶紧把面板唤出来确认那一天已经记上。
最初，我只在签到或询问召唤进度时找她搭话。直到一个安静的深夜，她忽然主动开口，说我已经盯着摊开的账本发呆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愣了一下，反问她怎么不早些出声。
她说，因为我也没问过。
我捏着冷掉的鹅毛笔，半天不知道该怎么接话：“那……你还会陪人聊天吗？”
「会。」
“不谈任务的那种？”
「您想说什么？」
那天夜里，我跟她说了很多。说起父亲临终前渐渐变凉的手，说起破败的领地，说起前世零碎的霓虹灯影，还有不知道该怎么熬过去的明天。
说到前世时，有些词连我自己都想不起来了，只能停下来慢慢回忆。她就在脑海里静静等着，偶尔轻声问上一句，从不催我。
聊到那张夹在习字本里没画完的水轮图时，我忍不住自己先笑出了声：“我那时候还觉得，穿过来自己应该挺厉害的呢。”
「图还在吗？」
“应该还在，夹在哪本旧书里了。”
「可以先留着。」
“留着有什么用，又转不起来。”
「以后您会知道的。」
“我最讨厌谜语人了。”
「召唤来的伙伴，也许能帮您把它画完。」
我低头看着摊在桌上的旧账册，轻轻翻过一页：“那她来了以后，真的能帮上忙吗？”
「她会有自己的专长。」
“要是这里烂摊子太多、事儿杂到理不清呢？”
她停了片刻，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安：「可以一件一件慢慢做。请相信我。」
我没再出声，心里却莫名落下一块大石头。第二天一早，我便提着油灯，去看了走廊尽头那间一直锁着的客房。
屋子闲置了太久，推门时门后还抵着一只空木箱。窗台上落着厚厚一层灰，硬木床上堆着几条早已用不上的旧帘子。
我先把旧帘子抱出去，又一只只搬开笨重的木箱。最底下那只太沉，拖过门槛时还磕掉了一小块松动的木片。
托马斯听见动静过来搭手。他没有多问我收拾这间屋子要做什么，只细心叮嘱我别用手直接去抓箱子裂开的毛边。
我花了整整两天把屋里的杂物彻底清出去，擦净窗玻璃，挑出库房里最厚实干爽的被褥。
床板有一块裂了缝，我便找来尺寸合适的木料换上，铺好以后自己先坐上去试了试稳不稳。
窗缝还是漏风，我照着自己卧室的法子塞严了麻布条，沿着窗框一寸寸摸过，确认不透风了才去收拾桌面。
屋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像样的摆设。我从橱柜深处翻出一只洗净的旧瓷杯摆在桌边，捧起来时指腹恰好摸到杯口有一处小小的新缺口。
想了想，我把缺口转到背向椅子的那一面，打算以后手头宽裕了再换只好的。
收拾妥当那天，面板上的签到数字刚好过了七十。我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在心里问：“她来了以后……也要像普通人一样吃饭、睡觉吗？”
「都需要。」
“那看来我还得提前跟托马斯打声招呼，以后厨房多备一份饭了。”
「等她到了，您可以亲自问问她的喜好。」
我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人还没见着影子，倒已经开始操心起第一顿饭该吃什么了。
万一这整件事，都只是我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呢？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我还是走过去，伸手把微微翘起的被角重新掖平。
后来每次从走廊经过，只要不忙，我总会顺手推门看一眼，确认窗缝里的麻布没掉、杯子还好好摆在原处。
第九十八天夜里，我又去了一趟。屋里很安静，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桌面干净得能照出微弱的烛影。
我把门推到头确认门后没有东西挡路，最后抚平一次被角，这才转身下楼去找托马斯。
厨房里还亮着一盏温暖的油灯。我走到门口时，正看见老管家把洗干净的粗陶碗一只只放回木架上。
“怎么还没睡，少爷？”他回过头问。
我看着架上那排粗陶碗，想了想，嘴角轻轻弯起一点弧度：“托马斯，过两天……早饭多备一份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