炸毛的影猫与星烬提灯

作者:赤玉万花火 更新时间:2026/11/16 0:11:50 字数:7040

雨水顺着少女湿透的猫耳尖往下淌,砸在两人中间那截压进笼框的锈蚀断匕上,溅出细碎水花。

洛恩没有继续递剑,青灰剑锋稳稳悬在少女白皙绷紧的颈侧不足一寸处,丝毫不动。借着左眼里还没褪尽的那丝“窥秘灵视”余韵,他把这只困兽般的猫耳少女看得一清二楚:她右小腿破开的裤脚下泛着一片中了神经麻痹散的黑青,左侧胸廓每次吸气都会不自然地轻抽发紧,至少裂了两根肋骨;握着锈匕的手腕,也因为失血和高烧在雨夜里不住发颤。看来胖执事怀里那份双层幻墨密契上单列出来的“附带活体样本影猫”,指的就是她。

同为教廷手里待宰的货色,倒不至于一上来就分个你死我活。洛恩沉下腕子收剑入鞘,顺着泥地往后退出两步拉开距离,免得这只应激过头的野猫拼命扑上来。

“省点力气吧。”少年嗓音因为刚搏杀完二阶强敌、左肩还透着火辣辣的灼痛而略显低哑,神气却平稳得像在谈一桩买卖,“肋骨裂了两根,右腿还中着教廷的神经麻痹散,就算我站着不动让你捅,你手里那把破铁片也扎不穿我的牛皮袄。”

说话间,他腾出完好的右手从硬皮暗袋里摸出一只贴着红十字标记的教廷军用金疮药白瓷瓶,又扯出半块油纸包着的热黑麦干肉饼,甩到了她脚前半步一块干爽些的树根石台上。随后他背靠着一棵没被松脂火殃及的大松树坐下来,自己扯开焦黑破裂的左肩皮袄袖口,拧开另一瓶伤药歪头往肩胛骨狠狠倒了一把**进去。疼得他眉梢微皱,嘴里半声痛哼没出,又撕下干净亚麻内衬条,单手配合牙齿把裂开的右手虎口缠紧止血。大衣阴影里,他的呼吸一直贴在守夜人灰烬呼吸法的蓄力节点上,真有人敢暴起偷袭,半息内就能翻腕拔剑。

雨丝阴冷地往骨头缝里钻。

少女缩在铁笼门框旁半蹲着僵持了十几息。她已经整整三天半没喝过一口干净水、没咽下过半口正经口粮,胃里空得绞痛,大腿上的毒麻痹也在雨水冲刷下一阵阵发紧。见这个身手利得吓人的黑发少年只顾着自顾自裹伤,没有趁火打劫或者靠过来抓她的打算,她这才偏过头,微挑暗金琥珀竖瞳盯了洛恩几眼。最后,少女敏捷地把白瓷瓶捞进掌心,凑到鼻尖前借助影猫灵敏的嗅觉轻嗅两下,确认只有止血草药味没有任何***成分,紧绷的嘴角才稍稍放平。

“算你识相。”她声音还哑,带着股不肯落人下风的硬气,“这瓶药我记下了。我不白拿人类的东西,回头用情报抵给你。”

说罢,她转过半边身子靠在车厢轮子阴影里,用虎牙咬开软木塞,看也不看地倒出大片药粉往渗血的膝盖窝和左肋擦抹。粗颗粒粉末蛰进烂肉的瞬间,少女整条黑长尾巴绷得笔直,浑身紧绷一下,咬紧牙关忍住没出声。抹完药,她才撕开硬邦邦的油纸,混合着熏肉碎和盐粒的黑麦饼刚凑近嘴边,饿了三天半的喉咙狠狠咽了下。她掰下小半块硬麦饼大口啃进嘴里猛嚼,剩余一大半动作熟练地叠回油纸里,塞进了贴身内衣最里层的暗兜深处藏好。

靠在松树干旁闭目顺气的洛恩恰好掀起半边眼皮,将她那下意识藏粮防夺的动作看在眼里,眼神微动,什么也没点破。在边境逃荒或者混迹黑市的人才会留着这种刻进骨子里的防备习惯,哪怕眼下有了这一顿,也永远先防着明天断顿。

两人还没来得及再搭话,墨黑群山尽头忽然刺破雨幕传来两声尖锐刺耳的鹰隼长鸣。五六里外的山脊线半空中骤然亮起两束淡金色探照魔导光束,正沿着西南风向飞快压过来。

“坏了,狮鹫空骑巡逻哨。”洛恩睁眼起身。刚才那两匹发狂跑出谷口的拉车重马惊动了外围主路的巡夜军哨,加上烧死执事时车厢残木和磷粉气味还没散尽,等天上飞的狮鹫嗅到血味压下来,最多半刻钟这片黑松林就会被翻个底朝天。自己刚熬过越阶血战,体力见底,左肩和右手全带着伤,碰上正经三阶甚至四阶编制的小队空骑,躲泥沟里也逃不掉。

洛恩不再耽搁,抓紧背囊带子扛上肩,摸进贴胸最内层的干爽衣兜,握住了老雷恩临终塞给他的古旧青铜提灯。没有任何口诀,他把五指按实冰冷粗糙的提灯铜柄,意念一沉,催动胸口那缕刚刚成形的温热暗金逆命薪火,朝着满是黑灰的焦黑灯芯灌注进去。

一声仿佛沉睡了许多年的古老青铜钟鸣在掌心轻响。灯壁上斑驳厚重的铜绿一点点化开几点流光,一团不刺眼、如同深秋星辉般的淡金色光晕从灯罩里柔柔荡漾出来,化作半透明水幕般的球形微光,将三四步内的洛恩连同两步外正拎起半截断匕准备跑路的黑猫少女一并裹进中央。

黑松林里抽打树冠的暴雨声、雷声与渐近的鹰唳,同一瞬消音。

半个呼吸的轻微失重感过后,再踩实地面,脚底下泥泞湿滑的烂松针和血水没了,换成了踩上去松软、带着一股淡淡青草味的平实短草坪。

原本随时要跳进雨夜逃命的黑猫少女呆在了原地。她浑身猫毛本能炸开几分,两只黑底银纹的尖耳朵极快朝前后左右各转了半圈,暗金琥珀竖瞳带着掩不住的震撼一寸寸扫视着面前这方天地。

头顶上悬着一片深静的淡蓝星河穹顶。这片封闭界域约莫方圆五百米,四周边缘飘着厚实稳定的乳白色星雾,隔绝出一片安稳净土。前方十几步远的草坪中心,孤零零立着一座带烟囱的双层青灰石砖小楼。像是感应到契约持有者进了门,石屋客厅正中那座石砌壁炉几乎立刻窜起跳跃的柴火光,温暖干燥的空气夹着陈年松木香扑出来,驱散了两人满身的阴冷湿气。

“能装活物的随身界域?”少女手里那截发亮的锈匕没拿稳,“当”地掉进绿草里。她压低重心绷紧大腿肌肉防备着环视半天,嗓音变了调,“不可能,我跟黑市打交道这么多年,连圣山大主教手里都没听说有几件带完整生活区的空间遗物!你一个刚跨进燃血阶的边疆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要是图谋不轨抓你当实验品的,刚才在黑松林外头就能把铁笼原封不动推回大路上换金币。”洛恩长长呼出一口憋了一夜的浊气,扯下湿透发沉、左肩还烧出个窟窿的厚牛皮外套,迈步走进暖融融的石楼客厅,把恢复常温的青铜提灯放在宽大结实的橡木长桌中央。

借着橘红壁炉火光低头一瞥,他微微挑眉。提灯原本沾着黑泥的青铜底座背面,露出一个规整精致、深约半寸、严丝合缝的八角星形空缺凹槽,金属切口冰凉锋利,看着更像从哪座精密机关底座上拆下来的核心构件,只是另外半截底座不知失落在了哪座古遗迹里。

他心里记下这个八角星缺口,顺手试着推了推客厅左右两扇紧闭的深色橡木门。左边那扇隐约透出泥土与草根清香的小铁门,连同右侧通往二楼的木制旋转楼梯口,全被一团浓如实质的乳白灰雾封住,凭他现在一阶初段的微弱薪火使劲撞也纹丝不动。看来这座“星烬提灯”受限于眼下的阶位力量,只敞开了最基础的一层避难空间:这间带壁炉的客厅、灶具齐全的半开放石砌小厨房,外加走廊后头两间摆着干燥厚被褥的偏房。外边狮鹫巡山队飞得再凶,找个避风石洞或树干夹缝躲进来,总算保住了一处落脚点。

洛恩推开右首走廊尽头那两扇没被灰雾封住的偏房木门检查了一遍。里头原样留着老雷恩、或者更早几代守夜人囤放的应急备品:木架上叠着几套虽然旧却干燥干净的亚麻衬衣、粗布巾和伤布条;厨房角落灶台下的陶罐封着防潮粗麦片,墙上挂着煎锅与大烧锅,石槽正缓缓往蓄水石缸里渗着清冽冷水。

他拎起铁锅去石缸里满满舀了一大锅冷水,架在客厅猛烧的壁炉铁钩上,趁烧水的工夫拿湿布巾擦去脸上血灰、回偏房换了套合身干爽的旧布衣。等水锅冒出热气,洛恩兑出大半桶温热水,连同一套叠好的干燥亚麻衣裤和布巾放到了走廊西头偏房门口,这才回头看向仍缩在壁炉立柱阴影里一动不动的黑猫少女:“水刚烧好,桶和干净旧布衣放在偏房门外,自己提进去把腿上残留的麻痹散洗净再上药。屋子小,别把泥血蹭得到处都是。”

奈娅靠着柱子站在暗影里,捏着捡回来的断匕抿紧唇线盯住那个转身去处理鳕鱼的背影,没立刻搭腔。直到确认对方把心思全放在灶台和背囊食材上,半点没拿她当稀有兽奴窥视或防着偷跑,这位戒备心极重的影猫姑娘才轻手轻脚溜进偏房隔间,反手抵紧木门闩。她确实得赶紧清洗膝弯残留的劣质麻药粉。至于这间界域什么来历、眼前这人类藏着什么底牌,等保住腿恢复行动力再算不迟。

半刻钟后,客厅壁炉边的长桌上热气翻滚起来。

洛恩手里那把做工精良的剥皮小刀在油灯下闪动冷光,把从教廷后勤冰盒里捞出来、连血冰块还没化透的大海银鳕鱼剖腹去刺、剁成巴掌宽厚实的乳白鱼排。铸铁平底锅烧得滚烫冒烟,抹进两块黄澄澄的牛油块。“滋啦”一声,热油爆开水汽,雪白滑嫩的银鳕鱼肉贴锅煎下,油脂与高温撞出鲜甜焦香,紧接着洒入碾碎的黑胡椒、碎蒜与干迷迭香叶,霸道的香气顺着半敞开的厨房门框往暖融融的客厅四处乱钻。

刚换上一件宽大松垮、只能挽起袖口当裙子穿的干净亚麻旧衬衣走出来、正想找个角落擦拭断匕的奈娅,脚步停在了偏房门口。黑发间探出来的那对银纹尖猫耳不受控制地连抖了两下,瘦长黑尾巴悄悄卷紧小腿肚。少女鼻翼细微抽动了一下,眼神从灶台旁冒着热油的大黑锅上扫过,又迅速低头强迫自己收回视线,挑了张离壁炉最远的高脚椅靠壁坐稳,压住胃里直响的咕噜声,抿紧嘴唇死活不肯开口示弱讨食。

可惜这顿夜宵洛恩本就切了两人份的鱼排。没过多久,两大只粗陶盘盛着两面煎得焦脆金黄、用刀叉一按就直冒雪白汁水的香煎银鳕鱼排,外加两海碗切进熏肉丁熬得浓稠滚烫的麦片浓粥,顺着长桌推到了各自面前。

洛恩拉过椅子坐下,把鱼肚腩最厚实无刺的一块往桌子对面推了半尺,顺手丢过一副擦得亮堂的铁叉和瓷勺,随后从干爽贴身内袋摸出那张在黑松林烤显影的双层幻墨交割密契,展平一角压在盘边木桌面上。“吃吧。”黑发少年拿起木勺吹着热气吃自己的,眼神示意了一下桌角那行银紫密文,“同一口锅煎的同一条鱼。刚才听你说常跟黑市打交道,抓你的那个教廷执事怀里揣着这张密契,八天后月半子时要在浮空岛苍穹白塔的地下七层黑市交货。我正好要去白塔找那伙买家算账,缺个熟门熟路的向导。这顿鱼算是我聘请你担任指路向导的预付定金。”

空气安静了两三息。壁炉跳跃的火光映在少女清瘦冷淡的半边脸颊上,那双暗金琥珀竖瞳极快地扫向桌角羊皮纸,看清“苍穹白塔地下七层黑市”那几个银紫字迹后,紧绷的目光在热气腾腾的鱼排与平静的少年之间定了定。

“想摸进苍穹白塔的地下黑市?那你倒是找对人了,那底下的暗道我熟得很。”奈娅低声落了一句,语气虽还带着独行侠式的硬气,倒不再像初见时那样浑身带刺,“既然是聘请向导的预付定金,那我收下了。不过事先说好,只管这一顿的话,最多只能换我帮你带到白塔黑市的外围入口。”

“行,后面每顿正餐再细算。”洛恩嘴角微勾,低头喝了一口咸香滚烫的肉粥,压下满身疲乏。

得了这句话兜底,从小在人类边疆流浪和黑市抢食、数不清多久没正经吃过牛油煎鱼的黑猫少女,不再死撑面子。她敏捷跃上软垫木椅,抄起铁叉扎进一大块鲜嫩鱼腹肉里,吹都没吹仔细便一口咬下去。鲜甜多汁、外酥内嫩的鱼肉在舌尖化开,奈娅那双锐利警惕了许久的暗金竖瞳微微一颤,眯成两道弯弧。

“呼,好烫!”她一边吸气呼出白雾、小脸微鼓,手底下的叉子越叉越快,腮帮子迅速塞得鼓囊囊的像只护食的小黑豹。她自己压根没察觉到,那条刚才还贴紧大腿戒备的大黑长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顺着椅子背后的空隙垂了下来,尾尖那撮雪白茸毛在壁炉暖光里一左一右轻晃着,摇出一个显眼又舒适的小弧度。

洛恩安静喝着自己的咸肉麦粥,顺手摸出包在湿布里的小羊布偶,以及裹紧的十八枚灰烬圣晶,放进旁边干燥干净的木架暗格。看着对面女孩专心对付鱼骨头的侧影,一夜之间家破人亡、九死一生血战黑松林的刺骨寒意,在壁炉火光和这片刻烟火气里,总算稍稍缓过来一口气。

吃掉大半盘煎鳕鱼后,奈娅端起瓷碗,俯身小心舀起一大勺浓稠麦粥喝了一口,整个人从胃里暖和到了脚趾尖。弯腰凑近碗沿的刹那,偏房那件亚麻衬衣本就大出两号,松松垮垮挂在她清瘦肩膀上,微湿的黑短碎发顺着锁骨滑向两侧,领口下意识朝后歪露出一寸雪白颈肤。

正伸手往壁炉添干柴的洛恩,动作忽然停住。借着橘红火光,他看清就在黑猫少女后颈发际线下两寸、紧贴着脊椎正上方的位置,刺着一角诡异阴冷、仿佛生进骨血皮肉里的黑紫色荆棘状烙印。即使没开左眼灵视,仅凭燃血阶敏感数倍的直觉,他也察觉到那纹路上缠着一股森冷如毒蛇的奇异死气,甚至跟白鸦镇灭镇灰雾里那种抽取生机的冷意有些似曾相识。

洛恩把木柴递进炉膛,目光轻扫过那一角纹路,微微皱眉:“你后颈那是旧伤烙印?”

话音刚落,刚刚因为热粥和鳕鱼稍稍放松的黑猫少女,整个后背猛地如遭冰针扎中般僵成石头。

“啪!”瓷勺轻磕碗沿。奈娅左手抄起旁边的短匕横在身前,右手扯住歪掉的亚麻衣领狠狠往上拽严实遮死后颈,同时脚尖一点木椅横梁悄无声息退到三步外的客厅立柱暗影里。那双刚柔和起来的暗金琥珀竖瞳瞬间冷回荒野里的锋利寒光,尾毛紧绷,戒备得像把所有爪子全亮在暗影里:“少往不该看的地方看!那是我自己的事,不在这次当向导的交易范围内。”

在白塔下层的黑市与奴隶行里摸爬滚打多年,见过这道影猫一族代代缠身的死印的人类不少。有人满眼贪婪觉得稀有有趣,更多的人一脸晦气嫌恶,生怕惹上短命鬼,直接抽鞭子赶人走。她宁可先收起所有破绽退回暗影里,也不愿再看任何一张充满怜悯或厌恶的脸。

壁炉的干松柴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脆响。面对再次退入阴影、手里攥紧匕首的猫耳少女,洛恩没有追问,也没有起身多说什么。他顺手拿火钳拨匀炉膛里的柴火,垂下目光坐回长桌旁,拿铜壶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温开水:“行,你的私事我不打听。只要这东西不影响过几天你带路进地下七层黑市就行。”

水杯落桌,声线平稳自然,仿佛刚才只是随口问了一句窗外树皮为什么发黑。

缩在立柱阴影里的奈娅怔住了。她浑身肌肉已经蓄力绷紧,防着对方的质问、轻蔑,或是翻脸赶人。可这个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的少年连头都没再抬,只顾着拿干净棉帕慢慢擦拭受伤左手新缠的纱布。他既不可怜她,也不拿异样眼光打量她,只把她当成一个各自有秘密、各取所需的生意搭档,留足了体面。

客厅里只剩柴火轻轻燃烧的声响。过了四五息,柱子阴影里紧绷的黑猫尾缓缓垂下来,少女抓着宽大领口的指尖也松了力道。她别过眼睛盯了一眼炉火,没再说话,重新迈着无声猫步走了回来,把锈匕压回腰侧皮套,端起桌边还有余温的热麦粥低头几口喝干。

等她放下空碗,洛恩拿过压在盘旁的双层幻墨交割密契翻了个面,推到提灯柔和光芒底下,指节微曲点向右下角:“既然后头要一道去七层黑市摸底,也顺便帮我掌掌眼。认得羊皮纸背面这个印子么?”

奈娅眯起暗夜里敏锐的猫竖瞳凑近半步。刚才她只匆匆扫过正面交割地点,这会儿顺着纸背往下细看,目光立刻钉在最底端那枚倒悬七层白塔徽记、以及右下角发散出淡淡金属腥甜气的暗紫色水银污渍上。

黑猫少女的瞳孔缩成了一道细针:“黑塔水银印,还是带七层倒塔纹的暗记?”奈娅伸出指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却没敢碰那层炼金药渍,神色罕见地冷肃起来,“你是真撞大运把大鱼的后路截住了!怪不得敢在白鸦镇直接整村动用圣晶炉炼魂!”

“你认识这伙买主?”洛恩眼神骤冷。

“岂止认识!”奈娅磨了磨尖细犬齿,尾巴沉冷地在椅背上拍了一下,“这一年多,全大陆不知有多少批来历不明的兽人奴隶、连同我们流落在外的几支影猫族同伴,都是顺着教廷边境押运队失踪的!我也是半年前冒死买通了一个人族叛徒线人,才顺着这股独特的紫水银味儿追查到终点,源头全通往浮空岛苍穹白塔地下七层的特级私密黑市。这次我本来打算潜伏在白鸦谷南边官道等教廷密探,结果凑巧撞见他们半夜拿白鸦镇全镇活人练封晶炉,没等我摸出情报传回去,就被那个带队的胖执事用暗手弩放了麻痹散装进车尾铁笼。”

她抬起头迎上洛恩平静的黑眸,语速快而干脆:“普通的黑市杂鱼绝对配不上用黑塔水银印封契约!白塔地下七层里能吃下三百颗灵魂圣晶外加整笼稀有兽族活体样本的大买主,整个学院暗道里不出五指之数!我知道怎么走废弃排水暗管与地下通风盲区,能避开七层外围所有的反魔法结界。到了月半子时那天交割夜,我有十成把握带你直接摸到七层黑市那间老当铺的通风死角后面,看清楚来取货验货的买主到底是谁!”

洛恩盯着面前沾着血水与暗紫水银斑的羊皮纸密契,五指一点点按平边角。老雷恩临终托付的白塔特招铁牌、教廷灭门炼晶案的接货买主、还有黑猫少女追查的失踪同族线索,全都汇进了八天后的同一座浮空岛、同一个夜晚、同一处地下七层黑市。

少年重新收好密契塞回内衬干爽口袋,从椅子上起身,向对面的少女坦诚伸出包着白色亚麻绷带、稳如铁石的右手:“那这笔账就很清楚了。接下来这一路去浮空岛,以及潜入白塔躲避重兵搜查的这八天里,我会用这盏提灯保你安稳藏身、避开教廷哨卡;三餐伤药管够,烤鱼按份加足,顺便进了黑市我也帮着一并查你失踪族人的下落。而你需要做的,就是在八天后的月半子时,当好我的眼睛带我走通地下七层所有暗路,揪出那群杀害白鸦镇乡亲的买主。公平买卖,干不干?”

壁炉光柔和跳跃着,把少女微瘦的影子投在暖色地毯上。奈娅看着那只缠着白绷带却稳稳没有一丝抖动的干净手掌,沉默盯了两三息。过往十六年她遇见过太多满口好听话却随时拿铁链拴她脖子的坏家伙,眼下这少年自己刚遭大祸、拼着一身伤杀出重围,开起条件来倒一句虚话不掺,只谈实打实的交易。

“啪!”少女抬起洗去血污却留着几道旧茧子的小手,一巴掌清脆拍进洛恩掌心,力道没省,震得自己耳尖往后颤了一下,“一言为定!事先说好,从明天早饭起,每条银鳕鱼边上加一块熔化开的热奶酪,另外帮我找双合脚结实点的软底皮靴,我那双破靴子刚才在泥坑里踹断鞋底了!”

“奶酪和皮靴好办,明天上路经过前头的边贸驿站,我顺手替你备齐。”洛恩收回手拿布巾擦去掌心水汽,指了指壁炉对面那扇温暖干净的小偏房木门,“剩下的盐肉粥喝干净,左胸和腿上的药睡前重抹一遍,自己进右边偏房盖紧被子。离天亮还有两个多时辰,天一放晴我们就出黑松林,赶在月半前一天摸进苍穹白塔。”

“知道了,罗里吧嗦。”奈娅轻声嘀咕一句,还是跃回高脚椅上,拿起陶瓷小勺老实吹着热气喝完最后半碗咸粥。椅背暖光遮不到的阴影里,那条乌黑油亮的长尾巴卷着雪白尾尖,悠闲地甩出一个放松的小弧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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