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劣质遮光窗帘的缝隙,精准地刺在杨霄的眼皮上。
他在狭窄的单人床上翻了个身,下意识想揉揉眼睛,却在抬起手臂的瞬间顿住了。
入眼的是一条过分纤细、白皙的手臂。肌肤细腻得连一丝毛孔都看不见,隐约透着一股缺乏日晒的冷感。杨霄叹了口气,熟练地摸向枕头边的黑框眼镜,给自己戴上。
厚重的镜片瞬间压塌了原本挺拔的鼻梁,也掩盖住了那双略微上挑、眼尾带着几分凌厉与慵懒的黑色双瞳。
他走到洗手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齐肩的黑发随意散落着,发质好得可以去拍洗发水广告。五官轮廓柔和精致,带着一种雌雄莫辨的清冷美感。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颗原本应该十分明显的喉结,现在只剩下一个微小的凸起。
脑海里没有传来任何声音,代表另一个存在正在休眠。
杨霄尝试着主动去触碰意识深处的那扇“门”,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就像过去无数次尝试的那样,他碰到了那层坚不可摧的壁垒。
一秒钟后,一股不容置疑的意志从意识深处反压回来,干脆利落地切断了他的动作。
【别白费力气。】
没有声音,但杨霄能清晰地读懂那份傲慢与嫌弃。
“连个开关都不给碰,真当我是租客啊。”杨霄压低声音抱怨了一句。
他的声线是纯粹的男音,只是因为身体的变化,少了几分粗糙的颗粒感,多了一丝清越。而那位借住在他身体里的“房东”,平时为了不露馅,会用极其高超的伪音技巧,完美模拟出他原本的音色。
是的,杨霄是个男的。至少在灵魂和自我认知上,他是个纯正的爷们。
但他体内长出了第二个人格,一个叫十六夜咲夜的完美女仆长。
半年前,这位大小姐毫无预兆地降临。没有温情脉脉的守护灵桥段,只有极度严重的强迫症、毒舌,以及对他身体发号施令的绝对掌控欲。只要她愿意,随时能接管这具躯壳,把杨霄的意识挤到角落里当个被迫的VIP观众。
更离谱的是,因为灵魂的长期浸润,他的身体开始朝着咲夜原本的模样不可逆地变化。
“算了,想那么多也没用。”
杨霄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并不废柴,甚至身体素质在潜移默化中变好了不少,但面对体内这位论微操能精确到每一根神经末梢的大神,他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收拾完毕,他走出洗手间。
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泡面和没洗的袜子混合的奇妙味道。室友李胖子正盘腿坐在床上,对着手机屏幕笑得浑身肥肉乱颤。
“老杨!发了发了!我就说今早左眼跳财,买的刮刮乐中了五千!”李胖子兴奋地挥舞着手机,满脸红光,“这肯定是财神爷显灵,我决定了,今天中午我请客!”
杨霄还没来得及说话,脑海里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
那是咲夜苏醒的信号。
杨霄只觉得自己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了起来,食指精准地指向李胖子床底下那双塞了三天的臭袜子。
“如果我是你,在‘请客’之前,会先处理掉床底下的生化武器。”杨霄的嘴巴自己动了,发出的依然是他那略带清越的男音,但语气冷硬得像是在下达命令。
李胖子一愣,顺着杨霄指的方向看去,挠了挠头:“哎呀,忘了忘了。不过我这不是中奖了嘛,老杨你别这么扫兴。你不知道,我今天感觉如有神助,简直像开了挂一样……”
杨霄拼命在心里呐喊:胖哥,别说了,快闭嘴!
但显然,李胖子听不见他的心声。而他嘴里的那句“开了挂一样”仿佛精准踩中了某个雷区。
杨霄感觉到身体的控制权瞬间滑落。他的脊背下意识挺直,原本随意的站姿瞬间变得优雅而充满压迫感。他走到李胖子的书桌前,看着桌面上乱七八糟的电费单、外卖盒和记账本。
李胖子还没意识到危险降临,正准备炫耀自己的“系统”有多么牛逼。
“昨天晚上八点零三分,你点了一份黄焖鸡米饭外卖,因为连续三天吃这个,你的体重比上周增加了1.5公斤。你在十点半试图用你所谓的‘开挂’买彩票,第一张赔了二十,第二张赔了五十,直到第三张才中了五块。”杨霄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精准得像是一个节拍器。
那是属于咲夜的声音,虽然依然是男音的腔调,却透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艳。
李胖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戴着黑框眼镜、明明很熟悉却又莫名让人腿软的室友。
“所以,”杨霄,或者说接管了身体的咲夜,微微低下头,用那双被镜片遮挡的黑瞳盯着李胖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开挂’?连最基本的概率学和资本风险管理都不懂,拿着生活费去填系统的无底洞,你不觉得丢人,我都替这间宿舍的空气感到羞耻。”
李胖子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床角缩了缩:“老、老杨……你今天怎么怪怪的……”
控制权瞬间归还。
杨霄膝盖一软,赶紧伸手扶住桌角,在心里疯狂输出:大姐!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把我室友吓尿了!
【吵死了。】意识深处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的声音,【连个傻子都应付不了,你也就这点出息了。身体是我的,别给我丢人。】
“是是是,您的身体,您的身体。”杨霄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转过头看着瑟瑟发抖的李胖子,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那个……胖子,我刚才可能起猛了,有点低血糖。你别在意,我出去透透气。”
说完,他不等李胖子反应,抓起外套就冲出了宿舍。
九月的校园林荫道上,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暖意。杨霄压低重心,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这个世界太不对劲了。
半个月前,他就发现每天早上校门口卖手抓饼的大爷,在摊煎饼的时候,掌心会悄悄冒出一缕温度惊人的火焰,把生菜烤得滋滋作响。
对面的宿舍楼里,有个男生天天晚上对着月亮打坐,周围还会飘起几个发光的小光点。
就连刚才,他路过图书馆时,还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急匆匆地从对门走出来,嘴里念叨着什么“重生一世,我绝对要截胡王氏集团的收购案”。
杨霄本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第二人格加变异性别男,但眼前的世界,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披着日常皮的修罗场。
幸好,咲夜虽然强,但本质上好像依然是个“普通人”,没有那种毁天灭地的超能力,只是战斗技巧和身体掌控力登峰造极。这就意味着,只要不惹事,他们大概率还是能安稳度日的。
正想着,前面拐角处,一个穿着白大褂、气质绝佳的学姐正迎面走来。杨霄知道她,这是对门医药系的学姐,传说中那个一年赚了一个亿的“商业奇才”。
杨霄本能地往路边靠了靠,想给她让路。他不想和这些自带背景音乐的“主角”有任何交集。
但在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身体突然定住了。
咲夜再次接管了身体。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学姐的背影。
学姐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疑惑地回过头,对上了一个戴着厚重黑框眼镜、黑发有些凌乱的男生。
“你的心跳比正常人快了百分之二十,瞳孔有轻微的收缩,右手拇指不自觉地摩擦食指指节。”杨霄(咲夜)开口了,依然是那副冷淡的男音,“如果你正在谋划的那个项目需要极高的心理素质,我建议你先去校医院查一下甲亢,或者戒掉每天三杯的美式咖啡。”
学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她死死盯着这个其貌不扬的眼镜男,仿佛见到了鬼。她自重生以来,从来没有被人如此精准地看穿过心思。
杨霄的身体转了回去,继续向前走。
五秒钟后,控制权交还。
杨霄差点一个踉跄摔在地上。他在心里绝望地咆哮:大姐!你到底想干什么啊!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低调吗?说好的底牌不能漏呢!
脑海里传来一声轻哼,带着几分傲慢的愉悦。
【底牌?对付这种连微表情都控制不好的废物,还需要动底牌?】
咲夜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我只是在清理视线里的障碍物,顺便警告她,别在这条路上碍眼。】
杨霄无语望天。
他摸了摸自己那颗小得几乎看不见的喉结,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似普通、实则不知道藏着什么牛鬼蛇神的同学,突然觉得,自己这平静的大学生活,怕是彻底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