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西新宿地铁站。
空气几乎陷入沉寂,悬挂着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结束运营的通知。车站早已褪去白日的熙攘,只剩下空旷的站台在回荡着换乘通道里偶尔传来的穿堂风。
尽管如此,在轨道两侧彼此相望、方向相反的站台上,昏暗的光线却同时被隐隐搅动。
“动作很快呢。”
站在关闭的站台门后,夜鸣煌淡淡地说道,冷峻的话语溢散在清冷的空气中。
在她的手中,那把漆黑的长枪正折射出惨白的灯光,透露出咄咄逼人的寒意。
“哼,谁想被你这种家伙干掉啊。”
虽然神态明显有些狼狈,但位于对面站台、与煌隔着轨道相望的葵萌子,脸上依旧写满了嚣张。
“并且你一点武德都没有,居然趁着我吃关东煮的时候偷袭,实在太糟糕了!因为都洒光了,所以赔我八百日元!”
尽管语气和神态都带有少女的活力与狡黠,但无论如何,她手中的那把重锤可不是开玩笑的。楼上那被砸成一堆破烂的闸机,就是最好的证明。
“对于魔女,不需要什么犹豫。”
面对萌子的抗议,煌依旧面无波澜,暗紫色的侧马尾在灯光的照射下,泛起冷调紫罗兰般的光泽。
“不过,你对我似乎有所了解。是魔王告诉你的吗?”
“那当然了,毕竟我才不会认识你这样的讨厌鬼!”萌子盛气凌人地抬起重锤,冲着煌挥了挥,双马尾也随着动作一晃一晃:“真是的,从欧洲一路追杀到美洲,现在又跑到东亚,可把那个魔王给气坏了,还害得我们一起挨骂遭殃。反正,都怪你!”
“既然这样的话,那麻烦你通知他一声,不要再东躲西藏了,老老实实地被我制裁吧。”
“我才不干呢。”萌子冲着煌做了个鬼脸:“帮你这个魔法少女传话?谁不知道你是什么德性啊!”
或许是为了表示挑衅,萌子还自顾自地掏出一块巧克力,剥开包装狠狠地咬了一口。
煌那犹如红宝石般鲜亮的赤色双眸,此时此刻正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微光。
如果主动出击,区区站台之间的距离自然不在话下。但问题是,先手反而会暴露更多破绽。对方只需要占据高地,然后轻松挥动武器,就能将自己击落。
倒霉的话,或许还会被接踵而至的末班车撞飞。虽然变身状态下不会被现世造物杀死,但明日的头条肯定是少不了了。
那副场景,就像欧比旺举着光剑站在岸上。然后安纳金蹦过来,下一秒直接被削成人棍,造就了穆斯塔法烤肉的名场面。
想到这里的煌不由得有些懊悔。早知道在刚才萌子试图翻越站台门的时候,直接把魔枪扔出去就好了。瞅准她的屁股来这样一下,肯定能让这个讨厌的魔女吃不了兜着走。
眼瞅着萌子就要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煌忽然开口,话语在几乎沉寂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你不能吃巧克力。”
“——哈?要你管啊,我就吃怎么了?”
萌子似乎格外反感被说教,当即狠狠挥动手中重锤,冲着煌叫嚣起来:“我不光要吃巧克力,还要吃曲奇、糖果、泡芙!并且就在你面前吃,气死你!”
当然,这个效果还未达到煌的预期。于是她略微上前一步,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这是为你好,因为狗吃巧克力是会死的。”
空气,刹那间陷入寂静。
萌子的大脑明显宕机了片刻。但接踵而至的,是她那因愤怒而开始剧烈颤抖的双手。
“可恶的魔法少女!吃我一击吧!”
没有丝毫预兆,沉重的重锤轻而易举地将挡在前方的站台门击毁。下一秒,萌子那娇小的身影已然气势汹汹地骤然袭来!
“『狂怒之锤』(憤怒の鉄槌)!”
经过强化的钢铁重锤,犹如泰山压顶般狠狠砸下。如果这一击命中,将轻而易举将煌打成肉泥,黏在地板上撕都撕不下来。
前提是她能打到目标。
原本凌空砸下的大锤,忽然猛地在空中调转轨迹,以横扫之势往萌子的身前挥去。下一秒,顷刻间破土而出的数根铁桩被一举击断,钢铁断裂声响彻整个地下车站。
心有余悸的萌子落在轨道中央,此前轻松的表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和后怕。如果她刚才慢了半拍,肯定要被扎得透心凉,跟只烧鸭一样被挂在空中。
“狡猾,太狡猾了!到底谁才是魔女啊!”
面对萌子喋喋不休的抱怨,煌的嘴角反而略微上扬。因为这就是她所希望达成的效果,就算不能一击杀死眼前的魔女,至少也得让她降智。
毕竟愤怒会降低人的智慧。
然而,吃了瘪的萌子却并没有继续攻击,反而冲着煌喋喋不休起来:“并且你不是号称要全收集吗?怎么下手这么狠呀,万一把我戳死了怎么办?”
“全……”煌瞬间愣了一下,刚刚抬起的魔枪随之一顿:“全收集?噢我想起来了,是2003年那会我说过的话吧。”
那时候的煌,因为沉迷游戏王,于是用“我想要达成全收集成就”来回答一位魔女“为什么要追杀我”的质问。虽然一直到离开美洲,她也没能成功集齐卡片就是了。
不过,至少那名魔女确实被她打败了。
“魔王怎么连这种事都跟你们说,”煌的话里话外满是不悦:“泄露他人隐私了知不知道?”
正当她缓缓抬起手中魔枪,打算继续发动攻势时,耳畔却忽然捕捉到了一丝愈发清晰的震颤。
铁轨正在隐隐作响。末班车要来了。
“……嘁。”
为了避免闹得满城皆知,煌只能颇有不甘地选择收手。如获大赦的萌子冲着她竖了个中指后,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算了,来日方长,慢慢再跟这个小乐子周旋吧。”
似乎是在安慰自己,煌打了个响指解除了变身,暗紫色的哥特风洋装刹那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平平无奇的便装。
在下车的寥寥数名乘客看来,这只是一个有些奇怪的少女罢了。
谁也不会想到,夜鸣煌实际上出生于1614年,是真正意义上的活了四百多年。这既是魔法少女身份带给她的权能,也是她履行职责的必要能力。
“不过真没想到魔王这次会跑到东亚……”
一想到明天自己又要去学校,煌就不由得有些火大,恨不得把那个到处跑路的魔王千刀万剐。
她的职责之一,就是发展魔法少女。当然,如果魔王没有四处制造魔女的话,她倒也很愿意跟魔王来一场一对一的对决。
无奈魔王跟《星际争霸》里的虫族一样,不光疯狂繁殖魔女,还整天搞些机制怪。刚才交战的葵萌子已经算机制低劣的魔女,但尽管这样还是让对方逃出生天。想到这里,煌就更加恼火了。
“唉,又要扮演日本的JK了。”
叹息一声后,她抬起赤色的双眸,看向地铁站那延伸向上的阶梯。
“Cosplay什么的,可一点也不有趣啊。”
XXX
翌日上午。
望着这个由书籍叠成的临时堡垒,一旁的同学们纷纷投来无语的目光。
只因煌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大堆小说,堂而皇之地将其摞在课桌上,犹如三道城墙般围在她的身旁。
至于她本人,则光明正大地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束成侧马尾的头发遮住了她的侧颜,补上了最后一道防线。
“那个……夜鸣同学?”
一旁忽然传来轻盈的呼唤声。
被叫醒的煌显然有些不满,但当她抬起头来,恰好与那双湖蓝色的清澈眼眸四目相对时,萦绕心头的怨气迅速烟消云散。
那是她的邻座同学,结城澪奈。
“怎么了,结城同学?”揉了揉略显疼痛的双眼,煌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是放学了吗?”
“不是啦,”听闻此言的澪奈显然有些着急了,但又不好意思大声:“是国语老师叫你起来回答问题。”
果不其然,国文老师的脸上正挂着僵硬的表情,视线直勾勾地看向教室的角落——也就是煌的位置。
“夜鸣同学,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中国成语,叫做掩耳盗铃。”望着站起身来的煌,国文老师当即开始阴阳怪气:“或者说,借用你故乡的概念,用马奇诺防线来形容也挺合适。”
“老师您指的是我的书墙吗?”煌的双眉略微皱起,瞥了一眼自己课桌上叠起来的书本:“那多少有点羞辱我了。当年我就在欧洲,完全清楚那条防线有多搞笑。”
“做了这样的梦吗……?”同学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起初煌刚转学到樱华女中的高一C班的时候,大家还因她冷傲的外表、宝石般鲜亮的赤色双眸,以及出身自德国的背景,对她充满了好奇。
但稍一接触就会发现,煌是个不折不扣的游戏宅,还整天说些莫名其妙的话,倘若心情糟糕又会特别难相处。所以,现在的同学们大多对她敬而远之。
“总之,夜鸣同学,下节课我不希望再看到你的自制长城。”国文老师用力敲了敲黑板:“现在请你回答这个问题。以上的句式中,敬语使用正确的是哪一项?”
煌抬起脸庞,迅速扫了一遍,旋即摇了摇头。
“不会。正如您所言,我是欧洲人,对于日语的掌握还有待提高,所以问我这样的问题有些为时尚早了。”
听闻此言的国文老师瞬间被气得火冒三丈,但一时又无可奈何。恰好这时下课铃猛地响起,阻止了她进一步发火的可能。
“夜鸣同学……你,没事吧?”
看着来到洗手间疯狂洗脸的煌,澪奈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你指的是什么?我的身体很健康,意识现在也很清醒。”
“是……是吗?”澪奈讪讪地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被我叫醒会很不高兴,所以……”
“被你叫醒?很不高兴?”
煌的动作猛地一顿,旋即转过身来,白皙的脸庞上仍残留着些许水珠,正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长长的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一颤一颤,晶莹的水汽还未散尽,湿漉漉地流转光泽。
面对煌那立体玲珑的白皙脸庞,以及媲美红宝石的赤色眼眸,澪奈只感觉浑身发软,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样帅气而又高傲的谜之美少女,几乎让澪奈毫无反抗之力。但社交的礼仪,还有内心的羞耻,此时此刻却用力拽住了她,令她动弹不得。
“如果夜鸣同学能像刚才上课那样……用犀利的语言狠狠批评我现在的糟糕表现,那简直是……”
皱了皱双眉后,煌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澪奈脸颊那一抹淡淡的红晕。
“虽然早有察觉,但是……”
作为活了四百多年的魔法少女,煌当然没有那么容易被表象蒙蔽。眼前的少女,看似是人见人爱的乖乖女、优秀学生,实际上内心深处却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炽热情感。
“抱歉,夜鸣同学。”意识到空气中弥漫着尴尬,澪奈脸庞浮现的潮红已经无比清晰:“像这样贸然向你搭话,真是不好意思——”
她还未说完的话语被骤然打断了。
“与其说是安慰我,倒不如说是你在希望些什么吧?”
煌猛地上前一步,高挑身材带来的威压让澪奈下意识后退。
“从我转学过来,就一直找我搭话,但偏偏又说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煌的嘴角浮现一丝冷笑:“是想跟我交朋友?还是——”
她故意把尾音拉得很长,仿佛正在等待澪奈的回答。
“我……”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澪奈,就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兽一样无意识地攥住衣角:“我只是觉得夜鸣同学很厉害!说话很有条理,思维也很敏捷,比我这样的人……厉害多了,所以……”
眼看煌不接话,澪奈怯生生地垂下脑袋,声音也随之低了下去:“所以,如果夜鸣同学心情很差的话,可以来找我倾诉,我很愿意帮忙。如果我哪里惹你不高兴了,也千万不要宽容我。”
话音未落,煌猛然伸出的胳膊已经撑在了她身旁的墙壁上,彻底堵住了她全部的退路。
“如果再不诚实回答的话,”她几乎是用威胁般的口吻说道:“我可要对你恶语相向了。毕竟,你一直在浪费我的时间呢。”
煌的本意,是为了逼迫澪奈不再绕弯子。但接下来响起的回答,反倒把她整不会了。
只见澪奈猛地抬起脑袋,湖蓝色的双眸中泛起万丈波澜。
“请对我——发泄夜鸣同学的欲望吧!”
话刚说出口,澪奈立即就后悔了。
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啊?看看夜鸣同学的表情,明显是被吓到了吧?想要让别人对自己严格一些,为什么第一反应说出的会是这么糟糕的词汇?完了完了,这下要丢大脸了——
尽管她怯生生地找补了一句“我指的是坏脾气”,但煌依旧保持着瞠目结舌的表情。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某种反差的Play吗?”
不过——
当她用尽全力把自己的思维挪到魔法少女上后,总算冷静了下来。
“起码也算个好苗子。嗯,只是还需要调教一下。”
于是,煌旋即略微眯起赤色的双眸,瞳孔深处闪过一丝锐意。
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清冷香气,澪奈犹如触电般浑身僵住了。
“想让我指出你的错误吗?或者说,狠狠地批评你贸然叫醒我的行为?”
“嗯,”澪奈只感觉脸颊发烫,下意识般点了点头:“不要留情,请认真地让我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吧。”
深吸一口气后,煌缓缓抬起脸庞,犹如睥睨般俯视着身前的澪奈。
“你这个抖M。”
不给澪奈反应的机会,煌已经抽身,自顾自地离去了。
“如果这样吊着她的话……”
煌的嘴角浮现一丝弧度。
“或许会有奇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