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被扔进一间正在滴血的精神病院,正常人该做什么?
找门,找刀,找队友。
白河千夏的第一反应是摸口袋。
手机没了,钱包没了,粉色保温杯还在,里头的安神红茶还剩半杯,四十六度。
很好,命暂时续上了。
事情要从三十秒前说起。那时候她还在放学回家的路上,脑子里盘算着今晚补哪部番,下一秒,天旋地转,人已经站在了一条狭长昏暗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滋滋闪烁,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后面暗红色的、像是干透又像是没干透的污渍。
走廊里还有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此刻正接二连三地醒来。
"这是哪儿?!"
"我不是在加班吗?!"
"救命——有人吗——"
尖叫声像被剪短的磁带,一茬接一茬。千夏缩在墙角,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一向擅长这个。从小学到现在,她能在全班集体点名时被老师用"那个……粉头发的"代替,能在聚会上安静得像一盆绿萝,能靠"哦""嗯""好的"三个字维持整场对话。
社恐是一种天赋,尤其在现在这种情况下。
因为尖叫声很快引来了东西。
走廊尽头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沉重,缓慢,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拖着腿在走路。灯光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血迹一路从走廊尽头蔓延过来。
然后所有人面前弹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欢迎来到惊悚游戏。】
【当前副本:午夜疯人院。】
【主线任务:存活至天亮,或查明疯人院的真相。】
【任务难度:D级(新手副本)。】
【祝各位游戏愉快。】
"D级?!这也配叫D级?!"一个中年男人崩溃大喊,"墙上都是血啊!"
千夏盯着光屏看了两秒,得出结论:不是幻觉,不是整蛊,是真穿越了。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执行穿越后的标准流程。
第一步,检查物资。
粉色保温杯,半杯红茶,杯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她自己贴的,一只摆烂的咸鱼。
第二步,评估环境。
铁栅栏从天而降的声音轰然响起,所有出口在十秒内被焊死,墙面上的通风口一根根弹出刀片,窗户外面的月亮红得像一枚公章。
很好,环境不欢迎活人。
第三步,寻找安全区。
众人还在慌乱的时候,千夏贴着墙根,溜了。
不是她冷酷,是她很有自知之明。鸡都没杀过的普通高中生,留下也是拖后腿,不如找个角落苟着,苟到天亮,任务完成,各回各家。
走廊中段有一间半废弃的护士站,柜台低矮,空间狭窄,里面堆着生锈的输液架和蒙尘的病历柜,是整条走廊唯一的视觉死角。
千夏观察了三秒,确认没有怪味、没有血迹、没有突然出现的眼睛之后,钻了进去。
第四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靠着柜台内壁坐下,拧开杯盖,热气氤氲而上。
四十六度的安神红茶,入口微苦,回味甘甜。
千夏眯起眼睛,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外面的人还在跑,在哭,在敲铁栅栏。护士站里岁月静好,保温杯里热气袅袅。
如果能无视柜台外面越来越近的"咚、咚"声,这简直就是一次不错的露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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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
【检测到玩家"白河千夏"处于极度恐惧状态。】
【被动技能已发动:极致透明。】
【效果说明:当你的心跳超过每分钟一百二十次、且视线范围内存在敌方单位时,你将自动降低存在感,仇恨值持续归零。你就像路边的消防栓、墙角的拖把、档案柜里积灰的旧病历——没有怪物会多看一眼。】
千夏端着保温杯,眨了眨眼。
什么东西?金手指?她的?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条信息,柜台外面,那双"咚咚"声的来源停下了。
是一双护士鞋。
白色的护士鞋,鞋面上绣着褪色的红十字,鞋帮很高,高到看不见脚踝——再往上,是垂落的、沾着暗色污渍的护士服下摆。
千夏的视线顺着往上,看到了一只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的指节有正常人的两倍粗,指甲缝里塞着黑红色的东西,手腕上还挂着半截断裂的输液管。
而它的脸——千夏只看了一眼就收回视线,决定尊重自己仅剩的理智。那是一张缝满了黑色缝线的脸,针脚粗糙,横七竖八,像是有人把几块不同的皮勉强拼在了一起。缝合线的缝隙里,有眼珠在转动。
【警告:遭遇变异护士(巡逻型)。】
【当前仇恨值:0。】
【请保持情绪稳定。透明状态持续中。】
千夏的心跳确实超过了每分钟一百二十次。
她的手在抖,但她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决定——趁热喝茶。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需要一点熟悉的东西稳住自己。对千夏来说,那就是红茶。
她双手捧着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动作虔诚得像在参拜什么宗教圣物。
变异护士就站在柜台外,缝线里的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
千夏屏住呼吸。
护士抬起脚,向前一步——脚步声远去,咚,咚,咚。
千夏刚松半口气,忽然觉得眼前一暗。
柜门,被从外面体贴地关上了。
咔哒。
整个护士站柜台陷入密闭的黑暗,只有保温杯口的热气还在往上飘,糊了她一脸。
千夏:?
不是,姐们儿,这服务态度,放现实里怎么也得是个三甲医院。她一个躲柜子的还要什么隐私,您巡逻就巡逻,还顺手帮我把门带上?
【提示:变异护士拥有"整理环境"的残存本能。它认为柜门是敞开的,属于"不规范"。】
千夏由衷地感叹:"爱岗敬业,值得学习。"
黑暗里,她抱着保温杯,继续喝。
外面的世界和她无关了。尖叫声远了,脚步声远了,保温杯里是四十六度的安稳。
就这样苟到天亮,任务完成,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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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故发生在一分钟后。
千夏喝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杯盖没拿稳,脱手磕在柜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
"咚。"
声音不大。
但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在千夏自己听来,像一记炸雷。
【警告:突发声响导致情绪剧烈波动。】
【极致透明稳定性下降。】
【当前仇恨值:17。】
柜台外的脚步声,停了。
千夏的血液瞬间凉透。
她透过柜门缝隙往外看——缝隙很窄,只够看到一线惨白的灯光。灯光里,那双白色护士鞋正在调转方向。
一步。
两步。
停在了柜门前。
千夏死死抱住保温杯,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她甚至能听见柜门外布料摩擦的声音——变异护士弯下腰了,它把脸凑近了柜门的缝隙。
一只眼睛,出现在缝隙外。
缝线崩开了一针,眼球从裂缝里挤出来一半,浑浊的瞳孔在黑暗里缓慢地、一寸一寸地移动,寻找声音的来源。
千夏捂住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把保温杯举到唇边,把最后一口红茶倒进喉咙里。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
一秒。
两秒。
【当前仇恨值:31……29……17……】
【仇恨值归零。】
【透明状态已恢复。】
缝隙外,那只眼睛转动了两下,失去了目标,缓缓退了回去。柜门被"咚咚"的脚步声抛在身后。
千夏整个人瘫在柜子里,后背全是冷汗。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空保温杯,又看了看柜门的方向,陷入了深刻的哲学思考。
合着这个金手指的意思是——她得一直怕,才能一直安全?
这是什么苟活逻辑?一杯红茶续航一分钟?惊悚游戏官方有没有考虑过玩家的膀胱容量?
千夏面无表情地把杯盖拧好。
行吧。活下去的标准流程,从此多了一条:定时定量的恐惧,和一杯接一杯的热茶。
她正准备在黑暗里复盘一下现状,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别过来!别过来!"
紧接着是利刃入肉的声音,重物倒地的声音,以及某种湿漉漉的、拖拽东西的声音。
千夏抱着保温杯,往柜子深处缩了缩。
冷静。冷静分析。惨叫声在走廊东侧,而护士站位于走廊中段偏西,属于声波衰减区。只要她把呼吸放缓,把心跳维持在一百二以上、一百六以下——对,这个区间她刚才已经摸清楚了——她就是安全的。
苟到天亮。
只要苟到天亮。
千夏正这么想着,护士站的门,被"哐"地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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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撞在墙上,又弹回来,整间护士站都在震。
月光和血腥味一起涌进来。千夏瞪大眼睛,看着一个身影踉跄着冲进门,反手把门抵上。
是个很高的女人。
黑色长发被血浸透了半边,凌乱地贴在脸上和肩上。她穿着一身破损的黑色战斗服,右手反握着一柄太刀,刀身上还挂着某种不明生物的碎肉。她的一条腿明显受了伤,每走一步都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但她站定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下一秒,女人猛地抬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柜台。
千夏和她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
千夏脑子里"轰"的一声——不是吓的,是透明状态被打断的提示音。
【警告:遭遇玩家(高威胁单位)。】
【透明判定冲突:对方处于战斗状态,敌意扫描中——】
【仇恨值:无法计算。】
女人也在打量她。
粉色双马尾。高中制服。抱着个粉色保温杯。缩在护士站柜台里,脸上一片空白。
女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午夜疯人院,凌晨,D级副本,巡逻护士的眼皮底下,一个不知深浅的少女安安稳稳地坐在最安全的死角里,气定神闲,毫发无伤。
能在这种地方"坐"着的,只有两种东西。
守关的,和等猎物的。
"找到你了。"女人冷笑一声,太刀抬起,刀尖直指千夏,"藏得挺深啊,院长。还是说——"
她的眼神冷得像刀锋。
"——你是这个副本的隐藏BOSS?"
"等、等等——"
千夏的话还没说完,刀光已经劈下来了。
那一瞬间,千夏的人生在眼前闪回。她想起了没补完的番,想起了冰箱里剩下的布丁,想起了一句至理名言:苟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说话。
【极限闪避,触发。】
【被动技能说明:当攻击即将命中你的0.5秒内,你的身体将自动执行最优闪避动作。注意:该技能只负责闪避,不负责美观。】
千夏感觉自己脚下一滑。
不是比喻,是真的滑——她刚才缩进柜子时踩到了自己洒出来的半口红茶,此刻鞋底一呲溜,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符合人体力学的姿势,"啪叽"一下劈了个横叉。
刀锋擦着她的头顶掠过,削断了两根粉色呆毛。
两根粉色的头发丝,缓缓飘落在地。
千夏维持着劈叉的姿势,双手举起保温杯,像举着一面白旗,用尽毕生的勇气大喊:
"别砍!我是友军!"
"……"
"喝茶吗?!"
女人收刀的动作顿住了。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劈着叉、举着粉色保温杯、头顶还冒着热气的少女,又看了看地上那两根呆毛,沉默了很久。
久到千夏觉得自己的腿已经开始发麻。
"友军?"女人的目光落在保温杯上,落在那袅袅的白汽上,最后落回千夏那张写满了"我好想回家"的脸上。
千夏疯狂点头。
女人眯起眼睛,刀尖向下压了三分。
"好。那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又低又冷,"一个普通玩家,是怎么坐在巡逻护士的老巢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少的?"
千夏张了张嘴。
她总不能说是靠"害怕"吧?
她总不能告诉这位一看就很能打的刀客姐姐,自己的技能发动条件是被吓到心率过速吧?
千夏深吸一口气,决定撒一个弥天大谎。
"我……"她举起保温杯,声音颤抖而坚定,"我是用脑子苟的。"
女人盯着她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千夏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眼神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味。
"有意思。"女人把太刀收入鞘中,在千夏面前半蹲下来,动作优雅得像在赴一场茶会,尽管她浑身是血。
"神崎凛。"她说,"甲级玩家,临时征调状态。你呢?"
"……白河千夏。"千夏老实报上名字,"高二。普通高中生。"
"白河千夏。"凛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什么,"我记住你了。"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劈着叉的千夏,缓缓勾起嘴角:
"很好。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很好奇,你到底是几级的隐藏BOSS,才会连坐姿都这么……深不可测。"
千夏:"……"
【当前仇恨值:0。】
【透明状态已恢复。】
【玩家"神崎凛"已将你标记为:重点观察对象。】
千夏抱着她的粉色保温杯,听着系统冰冷的提示音,看着眼前这个把她当成绝世高人的血衣刀客,发出了一声只有自己听得见的、惨绝人寰的悲鸣。
我真的是个连鸡都没杀过的普通高中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