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西门店回来,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我们在学校后街随便找了家店吃了碗面,回到宿舍的时候,三个人都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唐小桃进门,把鞋一蹬,直接瘫倒在椅子上,哀嚎了一声:“我不行了,我的腰要断了。我现在的身上全是一股塑料盲盒的味道,但我连去洗澡的力气都没有了。”
“赶紧去洗,别在床上躺尸。”
“我知道……我缓两分钟就去……”唐小桃闭着眼睛嘟囔。
我拿了睡衣进浴室,洗了个战斗澡,把身上的汗味和灰尘冲干净。出来的时候,看到唐小桃正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拿着洗漱包,摇摇晃晃地走进了浴室。
我擦着头发走到自己床边坐下。
陆星挽坐在她的床沿上,也累得有些发蔫。她的白头发不像平时那样顺滑,甚至有几缕乱糟糟地翘着,衣服上也沾了点仓库货架上的灰。她正低着头,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按压着掌心。
今天在仓库里封了一天塑料袋,她的虎口和指关节都被勒出了一道道红印子,指尖还有点起皮。
我把从阳台拿进来的润肤乳扔到她怀里。
“去洗澡,洗完涂一下。”
她接住润肤乳,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等唐小桃和陆星挽都洗完出来,已经快十点了。
唐小桃连头发都没怎么干,直接把自己扔进被窝里,没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我也撑不住了,拉开被子钻了进去。床垫软硬适中,被子带着一点久违的干燥气味。我侧过身,背对着陆星挽的床铺。
“关灯。”我喊了一声。
屋里黑了。我听到陆星挽把润肤乳放回桌上的声音,然后是她躺下的声音。
过了大概不到五分钟,我感觉到背后的床垫微微一陷。
我睁开眼,还没来得及回头,一条被子就从后面盖了过来,紧接着,一个带着沐浴露香气的温热身体,极其熟练地贴着我的后背挤了进来。
“陆星挽。”我咬着牙,连头都没回,“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之前怎么答应我的?”
“我冷。”她将脸埋在我的后颈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意,“而且我今天很累,你身上暖和。”
“你累?谁不累啊?”我转过身,想把被她压住的被角扯回来,“我包的盲盒比你还多。你自己回去睡。”
她没动,反而顺势往前挪了挪,一把抱住了我的腰,脑袋在我的肩膀上蹭了蹭,像只赖在沙发上不肯走的猫:“我不过去。那边床单太凉了。”
“宿舍开了空调的暖气了,哪里凉了?”
“就是凉。”她闭着眼睛,声音越来越轻,带着一点无赖的鼻音。
我手肘撑在床上,试图把她环在我腰上的手掰开,结果刚拉开一半,她又换了个角度重新抱紧,指头还死死攥着我的睡衣下摆。
“你再动一下,我就掉下去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其实占了不到三分之一的床位,大半张床还空着。她就是故意在耍赖。
“行,你不走是吧。”我往旁边用力一翻身,裹着被子把大半个床铺全占了,只给她留了贴着墙壁的一条窄缝。
我以为她会知难而退,老实滚回自己床上去。
她没有任何动静。
我转过身,借着窗外的一点微光看她。她没生气,甚至没睁眼,反而把整个人缩成了一团,极其自然地贴着墙角,把身上的衣服裹紧了点,就这么委委屈屈地睡在了那条窄缝里。
她甚至把大半的肩膀都露在了外面。
那点原本因为烦躁生出的火气,在看见她这副样子的瞬间,莫名地就散了。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最终还是先败下阵来。叹了口气,把被子往外扯了扯,搭在她的腰上,然后自己往旁边让了让。
“过来一点。”我没好气地说。
她立刻睁开了眼。那双红蓝异色的瞳孔在黑暗里毫无睡意,亮得惊人。
“你让我过去的。”她小声强调了一句,生怕我反悔。
“闭嘴,赶紧睡。再不睡你就给我滚出去。”我背过身去,不再看她。
身后的床垫再次陷下去了一点。她重新贴了上来,但这次没有像刚才那样抱得那么紧,只极其克制地把额头抵在我的后背。
过了好一会儿,我以为她睡着了,忽然听见她极轻地开口。
“予予。今天你站在仓库里,拿笔在白板上画图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看你。”
“你看我干什么,不专心干活。”
“因为我忽然觉得,我爸的公司如果交给你,可能真的比交给我哥强。”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少见的疲惫和认真,“我哥只会算计,你不一样,你知道东西过期了要清仓,知道员工忙不过来要自己去顶。你跟他们都不一样。”
……………
搂在我腰间的手臂慢慢收紧了些。
没一会儿,她的呼吸就彻底平稳了下来。我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不知什么时候也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看着她的脸,这家伙真像小孩子一样粘人。
窗外的路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
平时这人在外面总是端着,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看谁都带着三分防备。
可这会儿睡着了,眼皮安安静静地阖着,睫毛又长又密,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呼吸轻柔,安安静静的,没了一点防备。
堂堂陆家大小姐,要是让白天那些怕她的人看到她这会儿的样子,估计眼珠子都能掉下来。
我稍微动了一下被压得发麻的肩膀,那只搭在我腰侧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甚至有些急促地往我怀里拱了拱,直到重新感受到我的体温,眉头才慢慢舒展开。
这完全是潜意识里的动作,她自己根本不知道。那种生怕被抛弃、必须紧紧抓着什么才觉得踏实的本能,在潜意识里暴露得明明白白。
我没敢再动,怕把她吵醒,也怕她醒了之后又得寸进尺。
她的白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甚至蹭到了我的下巴,痒得我直想揉鼻子。我伸出没被压住的左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把她脸上的碎发拨到了耳后。指尖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睡梦中蹭了蹭我的手心。
我迅速把手收回来,心跳没来由地漏了一拍。
夜很静,宿舍里只剩下唐小桃偶尔发出的一点轻微呼噜声,和旁边这人均匀细小的呼吸。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确保她的肩膀也被盖得严严实实。然后认命地闭上眼,感受着怀里这个沉甸甸、热乎乎的“大号麻烦”。
明天要是敢赖床,我就把你连人带被子一起扔出去。
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威胁,她搭在我腰上的手又无意识地紧了紧,整个人缩得更小,完全贴进我怀里,这才彻底安稳下来。
困意上来了,不知道什么时侯就睡着了。这一晚睡得似乎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