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阴沉下来,大朵铅块般的乌云在天边翻滚着,云层深处,隐隐听到雷声轰隆。
这是一条通往远郊的路。由于天气的原因,路上行人很少,道路两边随处可见低矮的平房和卖水果的小摊。风越来越大了,夹杂着路上的沙粒和石子“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行人们或快步奔跑或用力蹬车,一场暴雨似乎就要来临。
“还没到地方?”
拉普兰德双脚搭在驾驶台上,看着正在专心开车的罗塞尔,无力的吐槽着。
“人家房子就买在那里,总不可能到大街上人多的地方干他吧,咱们可是暗杀。”
“真麻烦。”拉普兰德无聊的看向窗外。
“我们都是吃这口饭的,客户不服从那也没办法啊。”
“那可真没劲。”拉普兰德说道。
罗赛尔并没有说话,只是从扶手箱中取出一张照片和一杯用玻璃瓶装好的一瓶牛奶。
“照片上的那个人是你要处理的目标,干掉他以后,你就可以拿到杀手界内流通的金币。另外,把那瓶牛奶也喝下去。”
“你还挺会照顾人的。”拉普兰德接过照片,对于那瓶牛奶,她也并未拒绝。轻轻的拧开木塞后,仰头将牛奶喝了进去。
只是她并未注意到罗塞尔脸上的一抹坏笑。
几分钟后,大颗大颗的雨点终于落了下来,路上立时出现了无数冒着白烟的小坑。车窗外一片模糊,不过已经没有人在往外看了,视力可及的范围内已经看不到任何东西。
两人谁也不说话,也几乎没什么话可说。吉普车在这条似乎没有尽头的路上飞快地开着。天空低得仿佛要塌下来,不时有闪电不甘心似的撕开铅黑色的天幕,耀眼的闪烁之后,就是撕裂般的炸响。
但突然,罗塞尔将车速放低了下来。
“到地方了?”拉普兰德身子坐直。想透过车的挡风玻璃看清前方的情况,可她睁大眼睛却什么也没看见。
“到了。”罗塞尔将车停稳后,拉动车椅把手,让自己躺倒在车椅上。“来之前我都勘察了一遍周围情况,干这一行的,任何时候都要对刺杀环境周围有所了解。你刚入门,这一次我先帮你把活干了,下次可得靠你自己了。”
“那我该怎么去那里?而且你不跟我一起去吗?”拉普兰德继续问向躺倒在车椅上的罗塞尔,而罗塞尔只是轻轻的瞥了她一眼。
“沿着公路一直走一公里左右就能看到那个人的别墅了。而且,这可是你接下的任务,我不能参与,要参与就得雇佣我。你有杀手金币吗?”
“没有。”拉普兰德说道。
“那不就得了?”
拉普兰德正要说话,罗塞尔却抢先发话了。
“放心,我可不会扔下你不管不顾的,要是有你解决不了的事,我会及时出现的。”
“可……”
“你要是这么闲的话那我再给你加个指标:不要杀任何一个人潜入进去。否则就算任务完成我也会将金币拿走,你自己看着办。”
罗塞尔说完,便躺在车椅上闭上了眼睛。无论拉普兰德怎么叫他,他都不肯再说话了。
“啧,真是麻烦。”
拉普兰德小声嘀咕几句,说完打开车门走下了车,将吉普车后排上用布包裹着的双剑取了出来。随后重重的把车门关上了,以此来宣泄自己的不满。
罗塞尔倒是没有搭理她,于拉普兰德而言,她要从他学会的东西还有很多,这才哪到哪呢?
……
别墅内能够听到的雨声沉闷了许多,雷霆反而像是一段激昂的交响乐,在这令人厌倦的叙拉古的雨中划出泾渭分明的两部分。
拉普兰德像是这个别墅的熟客,又或许她就是这个别墅的主人,大开大合地迈出她的步伐,丝毫不避讳手中那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亮的武器。
她咧着个笑脸,是个人都能看出她此时此刻愉悦而又期待的心情。
“女士,这里..........”
一旁的家族成员快步走上前去,想要拦住拉普兰德,但.........
扑通。
只是一记手刀,拉普兰德转着圈,像是邀请对方跳了一支社交舞,又像是在为她心中的剧目谢幕。
“轰隆隆——”
雷声在为她鼓掌,雨点在为她庆贺,而柔软的地毯和实诚的木板则像是看台下聚精会神地观众,在表演中很好地掩盖了这一切。
“哈哈哈........”
她并不觉得这是一场刺杀,亦或是,她认为这场刺杀只是一个由她一手搭建起来,而又一手谢幕的叙拉古传统歌剧。
不过,压轴表演尚未开始,这只不过是一道剧目中十分常见的开幕式罢了。
就这样,白狼闲庭信步地在这幢别墅中逛来逛去,时不时还从四周随处可见的台子上顺点糖果和白兰地塞进嘴里。
“你是什么——唔.........”
“有刺——噗啊..........”
随着她的脚步,不断有家族成员倒下。
他们的沉默是对这一出戏剧的认可,精彩的戏剧不需要任何人的打搅。
直到,她将手放在一扇绘满了纹饰的门上——
“咔哒”
“轰隆隆——”
雷霆在为她驱散场下不安分的声音,闪电为她打上了独属于她一人的聚光灯。
而拉普兰德,则是笑着走向书桌前的那个鲁珀。
这个小贵族背对着她,身上穿着一身十分考究的睡衣,看上去十分体面。
不过,原本挂在墙上的长剑却只剩下一副工艺精美的皮革剑鞘,而出鞘的长剑在昏黄的灯光下熠熠生辉。
“我认得你,拉普兰德·萨卢佐,一条失了家的孤狼。”
贵族站起身来。
睡衣并没有成为阻碍他的绊脚石,反而非常地贴合他的身体,使他人到中年的身躯在灯光的照耀中是那么地笔挺且富有威严。
而回应这份威严的,只有拉普兰德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何不加入这一场压轴戏呢?”
她将双剑中的一柄随意地插在腰带上,然后,右脚后撤半步,左手伸出,身躯前倾,向眼前的贵族行了一个十分周到的礼节:
“请吧。”
“我别无选择,不是吗?”
贵族从桌子上拿起了他的剑。
“轰隆隆——”
又是一道炸雷劈下,昏黄的灯光瞬间被闪电的威光所取代,而此时此刻,原本站在原地的二人却同时消失不见。
“铿锵——”
金铁交鸣。
在光涌上又褪去的瞬间,二人的刀剑已经在半空中凌空交锋数个回合,为这令人发闷的阴雨注入了活力的强心剂。
……
罗塞尔走在路上,任凭雨水打湿自己的夹克。尽管如此,他还是不慌不忙的往手中的左轮中填装了几发蚀刻子弹。
拉普兰德喝下的那瓶牛奶,已经让他的计划成功了一半。而现在,他只是去作为一个导火索去引爆这个计划。
作为杀手,不见血是不行的。
“原谅我吧,拉普兰德。”
……
“哗啦啦——”
被撕碎的文件化作纸屑,在空中不断飘摇着,缓缓落在了地上。
它们反衬出的白,就是这场演出中的彩带。
拉普兰德毫不在意地抹去脸上的鲜血,而对方则是面色阴沉了下来。
他的身形不复那么高大而威严,身上的布条和手中剑的缺口证明着拉普兰德的高超近战技艺。
血落在地板上,发出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
雨。叙拉古的雨。叙拉古的血。
此刻,他脸上的冷静和自信已经全然褪去,余下的只是慌乱。
他的心乱了。从第一招开始。
而拉普兰德,则还是那么没心没肺地笑着。
“先生,感谢你参加这场伟大剧目的压轴大戏!”
她举起手中的剑,剑锋直指对方那血肉模糊的胸膛:
“那么,向台下的观众,行个礼吧!”
而她并没有注意到的是,那名贵族的眼神已经不在她这一边,而是向一旁看了去。
“砰!”
一声铳响,一声像是雷霆的铳响,在拉普兰德的耳边骤然炸开。
而随之一同炸开的,是眼前贵族的头颅。
脑浆、血液、骨头、组织,像是为了这场盛大的剧目的闭幕式而准备的超级大烟花组。
不过,它的装药量和效果明显超标了。
房间里原本的格局已经彻底看不清楚,战斗中飞落的纸张也被这浓郁的鲜血瞬间淹没,破败的房间中诉说着这场剧目的棋差一着,而导致的差强人意。
血腥味也随之爆开。
如果刚刚战斗中的血腥味只不过是在刺激着两条鲁珀的神经,使得他们在战斗中即使受伤也能保持兴奋的话,那么现在这个场景中所展现出来的一切,就是对拉普兰德彻头彻尾的强烈冲击。
“呜——呕——”
拉普兰德原本想要说的,是“罗赛尔你毁了整场剧目”,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声抑制不住的干呕。
而墙上被涂上的红白相间的诡异而扭曲的画作,则是让她想起了不久前她刚刚咽进肚子里的那瓶牛奶。
“呕——”
现在,她的身体已经不再拘泥于胃腔中的那点酸水,整个鲁珀瞬间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随着她几乎的喷射一般将自己身体中搜肠刮肚的那点东西吐出来后,地面上瞬间变成了一幅诡异的三色画,就像是每个叙拉古家族成员的小孩在他们各自据点中不懂事的涂鸦一样,丑陋而扭曲。
而罗塞尔,则只是冷冷地收起手中的那把M500转轮手铳。
“我们时间不多了,拉普兰德。”
“这就是你用手铳打他头的理由?”
“只是对你一个试炼,你要连这个都扛不住的话还当什么杀手?”
没有过多的赘述,罗塞尔只是默默收起手铳。将尸体左手上的那枚戒指扯了下来,丢到了拉普兰德的跟前。
后者缓缓起身,咬着牙双手按在罗塞尔双肩之上:“你让我喝那瓶牛奶,是故意的吧?”
罗塞尔这次没有再将目光移走,两只眼睛看着拉普兰德。四目相对,罗塞尔能明显看出来,拉普兰德的眼中写满了愤怒二字。
良久,他才轻轻推开拉普兰德。
“该走了,再不走,等会一些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话音未落,罗塞尔便离开了。
拉普兰德“切”了一声,最终跟着罗塞尔的身影消失在了大雨之中……
……
即使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家,但拉普兰德进到屋子里后就躲进了房间里。随即房间里便传来了一系列打砸的声音和崩溃的呐喊。
罗塞尔并未在意,只是装作听不到般拿出了冰箱里的冷冻瘦肉。于他而言,这次的考验还并未结束。
但是当他看到拉普兰德那个反应时,即使自己身为一名杀手,也有些于心不忍了。
毕竟她是自己的青梅竹马。
……
拉普兰德躺在床上,不断的翻来覆去。
只要她一闭上眼,那个小贵族被罗塞尔一铳爆头的场面便不断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虽然自己在回到叙拉古的时候已经杀过人了,但那毕竟是生活所迫,况且,她也没有直接命中敌人的要害。相比之下,罗塞尔的武断竟然让她感到胆寒。
“他……是怎么做到的?”
拉普兰德不敢再往下想,在她心里,罗塞尔或许还只是一个纯朴的男人。至于杀手,或许只子承父业。
“喂,吃饭了。”
罗塞尔的声音在房门外响了起来。
“我没心思吃,你吃吧。”刚刚在别墅的那一铳,已经让她将胃里的食物全吐空了,现在的她,已然没有什么心思继续吃饭了。
房门外的罗塞尔并未说话,只是将菜放在了房门口,转身便离开了。
房间内,拉普兰德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尽力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你要连这个都扛不住的话还当什么杀手?”
罗塞尔的那句话不断的在她脑子中重复。
“不就是杀个人嘛,我就不信我还适应不了了。”
拉普兰德自言自语道,但就在这时,肚子里自带的“闹钟”却将她打回了事实。
“……我记得他好像在门口留了饭的,看看有什么东西吃吧。”
她拉开房门,但地上摆的食物却让她一愣。
几乎全是肉菜,甚至在她吃饭的那个位置上,还摆满了一盘烤好的肉串。上面洒着辣椒面和孜然粉,黄色的油流淌下来,散发出一股焦煳味。
罗塞尔坐在餐桌上,但他能想象到,拉普兰德的脸一定比他身后的墙还要白。
拉普兰德直愣愣地看着放在地上的那一盘肉菜和烤串。喉咙里咕噜噜地响了几声后,就又冲向卫生间。哇哇哇的吐了起来。
罗塞尔则是无奈地耸了耸肩,继续夹起了盘中的肉。相比于拉普兰德的不适,他反而已经习惯了。
毕竟自己在九岁的时候,就已经杀死一个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