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厌夕啊,何厌夕……”严正则的声音之中带上了些唏嘘,“听起来,令尊令慈出差之后,你与家族的关系,不是很和睦啊。”
“哦,家中长辈严厉些罢了。”何厌夕声音淡淡,“我,颇受裨益,感恩戴德,……”
“铭记在心。”
“怎么?严厉?”严正则问道,“你的成绩,他们,你大爷,还不满意?”
“两方面。”何厌夕解释道,“首先,他们认为,正是严厉才让我拥有了如今的成绩;其次,他们更看重那些可以输送给[星戈门]、战斗能力出众的孩子。”
[星戈门]是从属于七星之瑶光的隐秘战斗组织,是米星璃月的社会运行机构可以依托于家族的制度基础之一。各大家族只有定期将小辈送入其中,才得以在现有的位置上延续。完不成[星戈门]下发的考验的小辈,其家族就会被褫夺传承权、清出玉京台,或是剥夺在某行业的垄断地位;再由[星戈门]选拔出新的家族代替原来的位置。
何家当年正是凭着这个机制代替了贾家,入主[黄金屋],因此他们才无比重视小辈的战斗能力。
“哼,文绉绉的账房先生家族,怎么老想着在沙场上显本事。”严正则不咸不淡地点评了一句。
“算了,不讲。”严正则摆正话题,“何同学,你确定那位叶泊风阁下真地会接我的指名委托吗?那位阁下说是日理万机,从来没接过指名委托,连天枢星的面子都敢拂啊。”
“我确定。”何厌夕回答得斩钉截铁,“您不一样。”
“是吗?”严正则笑了笑,“那叔叔就信你一次!你只管负责让叶泊风接委托,报酬我来给,让人家别太为难你!”
“你还是个孩子,能付得出什么代价。”
何厌夕眉毛一挑:“那就多谢天璇星大人了。”
活到现在,他虽然两辈子的岁数加起来都没严正则大,但也并不全然是个傻子。
一开始,来找让自己丢了女儿的人,能不发脾气,姑且还能用有城府来解释,严正则虽然是月一城历史上任职年龄最小,也是现任七星中最年轻的,但人家毕竟也干了十多年了。可是,如果他不仅不发脾气,还能工作到十一点半,还能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可就不是城府能解释的了。
因为,就算他能稳住,林兰能稳住?林家能稳住?林家能忍住?遗传到了有着【水宴浪歌瞳】的【众水欢颂体】,其必是林家下任家主候选之一。严林两家再亲也是两家,严正则拦不住林家的行动。
林家若是行动,以何家的跪舔速度,能没有动静?
呵,莫说一个家族,任意一个团体,其内部越乱,就越注重外部关系。
更何况,何家动了,胡家还能不动?而且,找人,可以说是胡家的拿手好戏之一了。
说句实话,严正则此时的状态让何厌夕倾向于他完全知道自家女儿在哪。他手底下的[执炎司]类似于蓝星夏国的派出所,监控任调,随便立个名目的事。毕竟都闹这么大了肯定是不怕丢脸,下边都心知肚明的。
严林何胡四大家族联手,别说一个严欣媛,十个都找出来了。
哼,找,肯定是找;只不过找的压根就不是人,而是“面子”。
所谓“矛盾”,从来都只存在于同一个人的不同身份;“问题”产生于阻止“身份”落实到肉体上的趋势,而“面子”,正好与其相反,是推动“身份”落实到肉体上的趋势。
显然,从“叶泊风“那里能挣得到比“何厌夕”更多的“面子”。所以严正则挥手间就同意了何厌夕的提议,在叶泊风那里通过“女儿走失”这件事挣了“面子”,满足了“冷静的七星”这个身份;不过,他也并非“放过”了何厌夕,在何厌夕那里他又通过“体恤孩子”这件事挣了“面子”,满足了“亲爱的叔叔”的身份。
呵。
那,他何厌夕就败了吗?
实则不然。
要知道,严正则一开始可是打算用“负责的父亲”这个身份挣面子的,而到现在,他只有这个身份没挣到面子。
严正则当然不会意识不到这一点,但他更意识到,他若是执意在“负责的父亲”这个身份上挣面子,就没有那两个身份的面子挣了。
办公室里,严正则踱到窗边,点上一根烟。
思忖来,他居然跟一个小初中生博弈了一个有来有回,不禁哑然失笑。
雨声飒飒,微凉的湿气扑面,使人精神一振。
他不得不承认,何厌夕,真是个有意思的孩子。
挂电话前,他问了少年最后一个问题:
“你和小媛的事,你怎么看待那些诋毁你的人?”
“对人不对事罢了。鸡鸣犬吠,跳梁小丑。”少年略带不屑的声音犹在耳边,“我有一万种选择,他们就有一万种嘴脸。”
“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诋毁,何必在意他们诋毁什么。”
“甚至,只要我问心无愧,我连他们为什么诋毁都不关心。”
“如果,我是先知道了严欣媛的家世,再主动去追她,那么,我确实要背上他们给的污名。”
“但是,首先,是她来追的我;然后,别人开始骂了,我才知道她的家世。”
“我自认我的人际关系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动摇。”
“我一向问心无愧,知我者从来噤声。”
何厌夕啊,何厌夕……
严正则吐出一个烟圈,看着它被雨水扑散在夜空中。
不比夏家那个谁……孩子妈相中的那个,谁来着?要有意思一百万倍?
他随手把刚挂断的号码改成了联系人。
“难道说,真~是那位阁下?”胡筱悠半眯着眼睛,肘了肘哥哥,“何同学,你~本事不小~啊。”
“浅缘一记~萍水相逢~”她“嘿嘿”笑了几声,“哥,你怎么绷住的?”
何厌夕给号码加上备注,省得后面当成骚扰电话给挂了:“绷,就要有个绷样。”
“唉。”胡筱悠吐了吐舌头,“不管是直接去找,还是你变成叶泊风给人家弄回来再去,不也还是得跟人家‘做朋友’吗?那干嘛还要绕这么大一圈?”
“这不一样。”何厌夕解释道,“首先,经过严正则这么一闹,我和那个神人的关系就必须要有一种表面的和谐了;其次,‘朋友’是一种彼此相对平等的心理位置关系,如果人人都想着恶心我一下然后凭着后台介入就能获得,你就看那个洛天然能怎么搞我就行了,我将永无宁日。”
“叶泊风介入的作用,就是让严欣媛去找何厌夕,而不是让何厌夕去找严欣媛,从而使得严欣媛在这段关系自觉处于下位,使这种和谐更加明显地趋于表面。”
“昂德斯丹得?”
“你很烦这个人,但不得不与人家往来,所以你只能退而求其次,首先不让这个人跟你太亲密,其次也不让其他人碰瓷你。”胡筱悠捏着下巴。
“孺子可教。”何厌夕揉了揉她的脑袋。
“手上都是臭汗别乱摸啊喂!”胡筱悠顿时炸了毛,一拳捶了过来。
“抱歉抱歉。”何厌夕松着肌肉防止震疼妹妹的手,同时指尖虚空一划,描出一个黑色的镯子,“那我出去了,有事摔碎。晚安。”
胡筱悠嘟着嘴:“下次再拿汗手摸我你就别回来了!”
“晚安!”她偏过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