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
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像谁随手扣了一口脏锅盖在城市上空。
城中村的老巷子,满地垃圾积水,油腻的地面踩一脚滋滋打滑。
刘大耳拖着一双磨破胶边的解放鞋,邋遢T恤皱成一团,头发乱糟糟炸着,满脸胡茬,眼神疲惫得像是熬了三天三夜。
今年三十二岁。
人老实、话不多、命贼苦。
工友都喊他——大耳。
不是因为耳朵大,是因为他这辈子太能忍,什么委屈都往耳朵里过一过就算了。
长相其实不赖,年轻时候也算清秀小伙,可惜常年工地日晒雨淋、熬夜扛活、心事压身,硬生生熬成了沧桑大叔。
“唉……又是搬砖卖命的一天。”
刘大耳叹了口气,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半包廉价烟,刚要点。
下一秒。
“耍流氓!有人耍流氓!!”
一道尖利刺耳的女声,突然炸响在巷口!
刘大耳手一抖,烟直接掉地上。
他懵了。
回头一看。
一个穿着花枝招展、浓妆艳抹的女人,捂着胳膊,眼眶瞬间“唰”就红了,演技堪比影后。
周围晨练、赶路的路人瞬间围了一圈。
“光天化日耍流氓?”
“看着挺老实,原来是变态啊!”
“赶紧报警!”
女人哭得梨花带雨,指着一脸懵逼的刘大耳:
“就是他!刚才故意蹭我!摸我胳膊!我不依他,他还瞪我!这种猥琐大叔太吓人了!!”
刘大耳人直接傻透了。
他从头到尾,走路看路、低头赶路、烟都没点着!
全程连这女人衣角都没碰过!
“大姐……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刘大耳一脸哭笑不得。
“认错人?我眼睛没瞎!就是你!”女人嗓门越来越大,越喊越委屈。
根本不给刘大耳解释的机会。
三分钟不到。
警车鸣笛赶到。
刘大耳人还没到工地,先被请进了警局喝茶。
一番笔录、核查、调监控。
最后监控清清楚楚证明——全程清白,完全是女人恶意诬陷。
警察批评教育对方一顿,才把刘大耳放走。
可时间,彻底废了。
工地打卡,迟到整整四十分钟。
……
城郊工地。
黄沙漫天,机器轰鸣。
一身灰头土脸的刘大耳站在包工头面前,低着头。
包工头叼着烟,皱眉骂道:
“刘大耳!你最近怎么回事?三天两头出事!不想干就滚!”
换别人,迟到这么久,直接开除。
也就是刘大耳老实、干活踏实、肯吃苦、不偷懒,包工头才一直留着他。
“对不起老板,我……遇到点冤事。”刘大耳低声道歉。
“行了行了!赶紧上工!再迟到直接扣工资!”
包工头摆摆手,不耐烦打发他干活。
刘大耳没敢多说,扛起铁锹,走到泥沙堆旁,埋头铲沙。
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混着灰尘,糊得满脸脏兮兮。
后背衣服早就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搬砖、出力、卖命。
赚最苦最累的血汗钱,回家还要受气。
这时,一个同样一身工装、胖乎乎的工友凑了过来,拍了拍他肩膀,一脸惋惜。
这人是他唯一的好兄弟,老胖。
“大耳,我说你真不值!”
老胖压低声音,替他憋屈:
“你拼死拼活在工地搬砖,累死累活赚钱养家!家里那婆娘什么德行,整个工地谁不知道?”
“外面男人一大堆,夜夜不回家!你还傻傻给她挣钱?”
“还有你那儿子……啧啧,说实话,一点不像你!你这日子过得,图啥啊?”
这话,句句扎心。
字字诛心。
刘大耳铲沙的动作一顿,眼底瞬间压上一层阴霾。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伤疤。
老婆出轨。
养了好几年的儿子,压根不是自己的。
但他就是不相信这个事情,他无条件相信他妻子。他觉得自己的老婆李轻水心里有他,自己的儿子刘海认他。
全村、全工地人都心知肚明,就他一个人傻傻扛着、忍着、说不知道。
曾经发生的一切,早已烟消云散。
他怕家散。
怕孩子没人养。
怕辛辛苦苦撑起来的家,彻底碎了。
所以他忍。
忍辱负重,咬牙硬扛。
可旁人的议论、旁人的惋惜,时时刻刻都在撕开他的伤口。
“少说两句。”刘大耳声音沙哑。
“我不说?我看着都憋屈!”
老胖越说越激动:
“你就是太老实!太窝囊!换别人早离婚了!你这叫活该!!”
“闭嘴!”
刘大耳猛地抬头,眼底压着积压多年的火气。
“我就说!”
老胖性格直,嘴快,根本没收住:
“你就是怂!被女人拿捏一辈子!戴绿帽子还替别人养儿子!你就是工地第一大冤种!”
啪!
刘大耳直接把铁锹一扔!
积年的委屈、憋屈、痛苦、压抑,一瞬间彻底炸了!
他忍了三年!
忍够了!
“你再说一遍!”
刘大耳红着眼,死死盯着老胖。
“我说你窝囊!你怂!”
老胖也是倔脾气,寸步不让。
“你再说?我打你了”
“我就说,怎么了!你来打我呀!”
下一秒!
两人直接扭打在一起!
没有花哨招式。
就是工地糙汉子最真实、最粗暴的打架。
互相揪衣服、扯肩膀、抱摔、满地打滚。
黄沙尘土飞扬,两人一身泥、一身灰,在沙堆旁边滚得狼狈至极。
像极了《长江七号》里周星驰和林子聪那场哭笑不得、又无比心酸的打架。
不是恨兄弟。
是恨自己。
恨自己没用。
恨自己活得窝囊、活得憋屈、活得不像个人!
周围工友全部围上来看热闹,拉架的拉架,劝的劝。
“别打了别打了!都是兄弟!”
“大耳消消气!老胖也是嘴快!”
混乱拉扯间。
刘大耳被人拉开,满脸尘土,眼眶通红。
胸口剧烈起伏。
心里积压多年的绝望,第一次彻底爆发出来。
拼命干活,无人心疼。
受尽委屈,无人理解。
活得不如一条狗。
而他不知道的是——
这场憋屈到极致的闹剧,仅仅是他死亡结局的前奏。
不久之后。
那碗世人皆知的“大郎该吃药了”的死局。
会彻底送走他窝囊的一生。
也会……
“对不起,老胖,也许你说得对。”
刘大耳给老胖脸上贴了一个创可贴,买了一份隆昌猪脚饭,一份隆昌猪脚饭吃出男人的烂漫。
坐在建筑高楼的平台,两人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老胖,大吸了一口烟:“你说说你为啥,你那儿子读贵族小学,你那水性杨花的女人,花枝招展的,要勾引谁?”
“别怪兄弟多嘴,希望你留个心眼。”
刘大耳无奈地摇了摇头,痴痴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