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程跟在莉亚娜身后,一步一步踏入了她世代生活的村落。
刚跨过村口那两根刻满浅淡魔法纹路的木柱,热闹又温和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沿街两旁错落排布着大大小小的商贩摊位与各式店铺,烘烤麦饼的香气混杂着草药淡淡的清苦,在空气里缓缓飘荡。
村子的规模算不上宏大,远远比不上霓虹港随便一片街区,可衣食住行该有的生活设施却一应俱全。
铁匠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杂货铺门口堆叠着藤编的筐篓,路边还有小孩摆开摊子,晾晒五颜六色的野外花朵。
“我就住在这里。或许你会觉得村子不大,村民也不多,但这里的人,心底都十分善良。”莉亚娜回过头,乌黑的发丝被微风轻轻吹起,她抬手指向村落的各处,慢慢向顾程介绍着村庄的格局。
村中居民各司其职,来往的行人脸上大多带着松弛的神色。扛着农具归来的农夫会和街边的裁缝停下脚步闲谈说笑,抱着陶罐的妇人互相叮嘱着家常,孩童成群结队追逐奔跑,时不时传出清脆的笑闹声,一派和睦安宁的景象。
这般温暖松弛的光景,顾程在冰冷喧嚣的霓虹港从来没有见识过。那座被机械与钢铁包裹的都市处处充斥着利益算计,人与人之间多的是试探与提防,像他这样身体条件不足、无法接受机械改造的人,更是处处遭受旁人的排挤与冷眼,甚至被人欺凌。
“原来是这样。”顾程忍不住心生感慨,眼底带着几分羡慕。他从前的世界,从来没有这般平和安逸的烟火。
莉亚娜侧过头留意到顾程微微失神的模样,柔和地看向他:“顾程,你刚从丛林出来,一路奔波,肚子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经她这么一提醒,顾程胃袋立刻传来一阵饥饿的绞痛,饥肠辘辘的感觉瞬间涌遍全身。顾程神色窘迫,指尖不自觉攥了攥身上破旧的外衣,低声道:“我确实饿了,只是初来乍到,身上分文没有,不知道……”
话音还未落下,莉亚娜便笑着轻轻打断了他的话:“那就来我家吃就好,不过是多添一双筷子的小事,不必这么拘谨。况且你在丛林猎到的那只兔子,也可以当作抵偿。”
这番体贴的话语打消了顾程大半的顾虑。漂泊异乡,处处受制于人,他实在不想平白无故欠下人情,可眼下他确实没有别的选择。
“那就麻烦你们了。”顾程微微低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两人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缓步前行,路边的屋舍大多是原木搭配泥土修建,屋檐下悬挂着晒干的香草,用来驱赶蚊虫。
没走多久,便走到一栋整洁的屋舍门前。莉亚娜快步上前,轻快地推开了木门。
“爸,妈,我回来了。”少女的声音满是归家的喜悦。
“欢迎回来。”一道沉稳温和的男人的声音从屋内响起。顾程循声望去,一名中年男人正坐在靠窗的木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封皮老旧的书籍,手指缓缓翻动着书页,并没有抬头看向门口。
“这是我在丛林遇到的人,当时他正被魔物纠缠,处境十分危险,我便出手帮了他一把。”莉亚娜一边走进屋内,将丛林之中发生的事情简单讲清了前因后果。
男人闻言缓缓抬首,一双沉静的眼睛仔细打量着眼前风尘仆仆的少年。
与此同时,一名系着粗布围裙的中年妇人也从充满热气的厨房走了出来,目光同样落在顾程身上,带着打量,却没有丝毫恶意。
被两个人一同注视,顾程略感局促。他一路逃亡,衣衫沾满丛林的尘土,模样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连忙躬身,认真地自我介绍:“伯父伯母好,我叫顾程,是一名旅人。在丛林不幸遭遇魔物袭击,有幸被令爱救下,实在万分感谢。”
听完他的叙述,男人紧绷的眉眼缓缓舒展,神色柔和下来:“不必客气,救助遇险的旅人这本就是小女分内之事,能帮到你便好。我是莉亚娜的父亲,这位是她的母亲,很高兴认识你。”
莉亚娜立刻看向自己的父亲,连忙开口请求:“爸,能不能留他在家吃顿饭?他刚来此地,身上没有钱财,也没有落脚的地方。”
“当然可以。孩子妈,来客人了,再加一副碗筷。”父亲十分爽快地应允下来。
“多谢,多谢。”顾程只能连连道谢,心中满是感激。
片刻后,莉亚娜的母亲将擦拭干净的碗筷轻轻摆到顾程面前,眉眼温和慈爱:“不知道饭菜合不合你的口味,不用拘束,尽量多吃些,吃饱才好。”她的语气柔软,如同照料自家晚辈一般。
桌上摆着炖煮的肉汤、烘烤的野蔬,还有一盘香气扑鼻的熏兔肉。桌上的吃食做法和顾程原本世界相差无几,长时间的饥饿驱使下,他不再客套,拿起餐具大口饱餐起来。
肉汤温热滑入腹中,连日在丛林奔波带来的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席间,闲谈之间莉亚娜提起顾程完全无法施展魔法一事。气氛短暂安静一瞬,顾程只能用自己体质特殊含糊搪塞过去,并没有吐露自己是穿越而来的异乡来客的真实身份。
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心底却仍残留着不久之前魔法觉醒彻底失败的刺骨寒意。
当觉醒仪式的光芒尽数绕过自己身体的那一刻,他就清晰感受到——这个世界,从根源上就在排斥他这个外来者。
吃过晚饭,暮色慢慢笼罩住整个小村落。顾程站在窗边望着外面往来的村民,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往后的生计。
他打算出门转转,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能够谋生赚钱的门路,总不能一直依靠莉亚娜一家的接济。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之际,莉亚娜的声音打断了他纷乱的思绪:“顾程,要不要陪我去一趟城里?我不会长久留在村子,这次回乡只是处理一些家里交代的私事,现在事情已经全部完成了,准备动身返回。你愿意和我一同出发吗?”她睁着明亮的眼眸望着顾程,眼中满是期待。
“去城里?当然可以,我现在正好无事可做。”顾程当即应下。
困在小小的村落之中也不是长久之计,大城市才有更多生存的机会。莉亚娜听见答复,脸上瞬间绽开明媚灿烂的笑意。
简单收拾妥当行囊,二人便踏上前往城市的路途。临行前,莉亚娜的父母往她手里塞了不少物件,有干粮,有药剂,还有几件替换的衣物。
莉亚娜几番推辞,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不需要家人这般操心,终究拗不过长辈的心意,只得全部收下。
村庄的边缘设立着一座小型魔法列车站,建筑不算宏大,站台周围萦绕着淡淡的魔力光晕。
两人先要前往车站购买去往城市的车票,顾程身无分文,票钱只能先由莉亚娜代为垫付。好在村庄距离城市并不算远,短途车票的价格也在莉亚娜的承受范围之内。
“谢谢你帮我垫付车费,之后我赚到钱一定会还给你。”顾程有些不好意思,又一次欠下别人的帮助,让他心里暖暖的但也有淡淡的窘迫。
“没关系,谁都有身陷困境的时候,互相帮衬本就是应当的。”莉亚娜语气温和,轻易化解了他的难堪。
伴随着低沉的嗡鸣,魔法列车缓缓启动,向着远方的城市疾驰。车厢之内坐满了往返城乡的人,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在窗边闭目休息。
大多时候都是莉亚娜兴致盎然,滔滔不绝诉说着当地形形色色的奇闻趣事,讲城市里新奇的魔法商铺,讲工会形形色色的冒险者。
顾程安静聆听,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始终无法真正放松。
管理员的告诫、魔法觉醒失败带来的挫败,还有体内第二条生命带来的未知隐忧,一桩桩的心事都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
“快看,快要到了!”莉亚娜忽然伸手,指向列车窗外的远方。
顺着莉亚娜手指的方向,一座宏伟无比的巨城映入顾程眼帘。整座城市悬浮于半空,厚重的城墙在落日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城廓四周人流往来不绝。
地面环绕着一圈圈流光跃动的古老符文,玄妙繁复的魔法阵虚影在空中若隐若现,一层淡淡的魔力屏障将整座城池牢牢笼罩。
“这就是魔法构筑的世界……实在……太不可思议了。”眼前的景象不断颠覆他固有的认知,顾程瞪大双眼,除了发自内心的惊叹,再难有别的反应。
看着顾程这副大开眼界的模样,莉亚娜忍不住笑出声:“哈哈,看你这样子,还真是有点好笑。”
“也不能怪我啊。我本身无法使用魔法,又是头一回见到这般景象,难免会吃惊。”顾程嘴上吐槽,努力收敛自己过于讶异的神态,试着让自己看上去和周遭本地人别无二致,不至于像个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懵懂孩童。
列车很快平稳到站,车门缓缓开启,两人一同下车。
外来人员入城需要登记身份信息,顾程是初次到访这座浮空都市,录入个人身份、登记异乡来访备案,整套流程耗费了不少时间。
办完全部手续走出车站,当顾程真正站在城市街道之上,近距离直面整座城池,再一次受到强烈的震撼。
「这完全就是一座由魔法浇筑而成的城市。」
街道之上,处处都上演着属于魔法世界的奇迹。街边的摊贩使用魔法变出糖果,哄得路过的孩童喜笑颜开;路过的老妇人念动简短咒语,放在一旁的扫帚便凌空而起,自主清理起街道上的灰尘;更有不少身披斗篷的魔法师凌空翱翔,穿梭在高低错落的楼宇之间。
街边路灯依靠魔力自主发光,流水顺着魔法沟渠静静流淌,随处都能感受到魔力流动的气息。
“顾程,你是第一次来这里,可以去冒险者工会登记信息。新人完成注册就能领到一笔补贴,这笔钱不多,但对你眼下的处境多少能有些帮助。”莉亚娜真诚地给出建议。
“登记工会还会发钱?这是什么道理?”顾程不由得满心疑惑,在霓虹港,注册机构从来不会白给新人钱财。
“工会会发布各式各样难度不一的委托任务,小到采集草药,大到讨伐魔物。为了吸引还没有注册过的新人冒险者,鼓励更多人接取任务,就会专门发放一笔新人补助。”莉亚娜耐心细致地向他解释规则。
“原来是这样,那我去工会看一看。你要和我一起吗?”顾程点头,向她发出邀约。
莉亚娜却婉言谢绝,她还有几件事需要处理,没法陪同前往,只和顾程约定,等自己的事情结束后,便会到冒险者工会来找他汇合。
顾程点头应下。分别之前,莉亚娜从包里取出一张绘制精细的城市地图递给他,地图上标记了重要的街道、工会位置,还有几处需要避开的危险区域。
小心翼翼收好地图,顾程告别莉亚娜,独自朝着工会的方向缓步走去。
喧嚣的人潮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周围全是陌生的面孔,心头沉甸甸满是忐忑。
就在他穿过一处建筑投下的幽暗死角的刹那,小臂上那道早已愈合完毕、被变异野兔咬出来的旧伤口,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又发痒的刺痛。
顾程下意识抬手按住手臂。皮肤表面完好如初,看不出半点伤痕,可那股刺痛感却真实存在。
脑海深处,那团一直陷入沉睡的“第二条生命”,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像是某种东西正在隔着屏障,悄悄感知这座浮空都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