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43年2月9日,星期一,农历除夕。
江夏基地前院的五层水刷石行政宿舍楼难得安静了下来。除了轮值战备的常规第一战斗组和门岗警卫之外,大部分后勤与行政文职都已经放假回家过年了。尚处于全封闭试点保密期的周正、林语、韩明和韩亮四人哪儿也去不了,成了留守后院的四个孤家寡人。
好在食堂大师傅回家前特意给他们四个留了十斤调好的三鲜猪肉韭菜馅和两大盆醒好的面团。下午三点,四个人挽起袖子钻进小食堂后厨,准备自己动手包顿年夜饭饺子。
结果才过了十分钟,后厨案板前就变成了一片鸡飞狗跳的力量失控现场。
“我来擀皮,以前在孤儿院过年都是我跟我哥抢着干活。”
10号韩亮兴冲冲地抓起一根实心枣木擀面杖,揪过一个面剂子按在案板上,习惯性地腰胯一沉、双臂往下一压。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根手腕粗的枣木擀面杖经不住他两百多公斤的腕部下压力道,当场从中间裂成了两截木头碴子,面剂子更是直接被拍嵌进了榆木案板的木纹缝里,拿铁铲都铲不下来。
旁边的9号韩明默默端着菜盆往旁边挪了两步,假装不认识这个弟弟。可低头一看韩明刚才剁完馅料的菜板,上面整整齐齐排着几十道深达半厘米的菜刀砍痕,木屑都快拌进肉馅里了。
至于块头最大的4号周正,虽然经过大半年的磨合已经能控制手指不捏碎鸡蛋,但让他那双蒲扇般粗糙宽厚的大手去捏细巧的饺子褶,实在有些为难人——他屏住呼吸、额头冒汗地捏了五分钟,摆在托盘里的六个饺子个个大如成年人的拳头,面皮厚得像发面大包子,排成一溜活像六个白白胖胖的石锁。
“……你们三个,确定咱们今晚吃的是饺子,不是面疙瘩炖木头碴子?”
站在案板最右边的林语看着眼前这一团糟,额角跳了跳,叹了口气:“全都让开,韩亮去剥蒜,韩明烧水,周哥你负责把面团揪成二十克一个的剂子,剩下的交给我。”
她把深灰训练服的袖口挽到手肘上方,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小臂,洗干净手拿起了备用的第二根擀面杖。
后厨里很快响起了一阵均匀利落的轻响。
平时在靶场上练出来的那手稳当力道,在案板前派上了意想不到的用场。
只见林语左手拇指与食指捏着面剂子边缘,以每秒三圈的恒定角速度匀速旋转。右手握着擀面杖,每一次往前推压的力道都稳稳落在一点八公斤,分毫不差。不到五秒钟,一张直径八厘米、中心厚度两毫米、边缘薄至一毫米的圆整饺子皮便从杖下转出。她顺手换拿竹挑子挑起一勺肉馅放在正中,两只小巧的手掌往中间一合、五指一挤,一只肚儿圆鼓、月牙褶子匀称得像模具压出来的元宝饺子便立在了盖帘上。
她手上动作不紧不慢,一分钟能包出十二个。五分钟过去,盖帘上已经整整齐齐码了六十个大小、重量、褶数看不出半点差别的饺子。
正在旁边剥蒜的韩亮看得呆住了,竖起右手大拇指感叹:“我靠,林姐,我以前只知道你拔枪快、打靶准,没想到你把这百分之三十的微操拿来擀饺子皮这么绝。以后谁再说搞理论物理的不会做饭,我第一个拿周哥包的包子砸他。”
周正看着盖帘上林语包的端正元宝饺,再看看自己盘子里那六个憨头憨脑的大面坨子,不好意思地抬手摸了摸后脑勺:“还是林语手巧,我这手端机枪还行,干细活确实差点意思。”
后厨里热热闹闹地忙活到了傍晚。
五点半,包好了三百个饺子送进冷柜备用,四人走回三号水刷石宿舍楼歇气。门岗正好推着小推车送来一个从燕京总部发来的加急大号快递纸箱,收件人写着林语的名字。
周正帮着把纸箱搬进一楼休息室拆开一看,是异界研究部的孙梅赶在春运物流停运前寄过来的年货包裹。
箱子塞得满满当当:最上面是两大袋卤牛肉、鸭脖和坚果零食。往下翻,给周正带了加厚护膝,给韩明挑了护手霜,又给韩亮塞了两大盒健胃消食片——药盒上还贴着张黄色便利贴,写着听说你小子一顿吃八碗饭。而在箱子最底层的小丝绒盒里,装着五根深红色的丝绒宽边新发绳,专门寄给林语扎头发用的。
晚上八点整,林语洗完澡回到二楼东头的单人间,桌上那部内部加密手机便响起了孙梅的拜年语音电话。
按下免提键,听筒里传出孙梅带着几分微醺酒意的爽朗嗓音:“林小语,新年快乐呀!我寄的年货收到没?”
“收到了,刚拆开,谢了孙姐。”林语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根丝绒新发绳,听着那头隐约传来的碰杯声,“你今晚除夕还在部里值班?”
“是啊,二楼观察室和标本库全年三百六十五天不能断人嘛,我跟小楚他们几个留守,刚在小食堂喝了两杯红酒。”
孙梅在那头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喧闹的背景音渐渐远去,听脚步声像是她端着酒杯独自走到了安静的走廊窗边。
电话那头的风声停了两秒,孙梅的语气褪去了刚才的玩笑劲儿,多了一分微醺后的轻叹:
“说起来,林小语……今天下午我去主楼三层那间老资料室翻早年的以太衰减常数表,路过走廊尽头那面旧文化墙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上面还挂着一张2038年度研究部青年科研组的集体合照。”
林语捏着发绳的手指轻轻顿了一下。
“我看到五年前的你啦。”孙梅的声音隔着上千公里的加密信道传过来,温和轻柔,“那时候你还穿着大一号的白大褂站在第一排最边上,板着一张脸跟谁欠了你二百块钱似的……倒是站在你右手边那个女孩子,右手搭在文件夹上、虎口那儿有一颗很显眼的浅褐色小痣,对着镜头笑得温温柔柔的。我看了底下的名字,她就是以前带你入门的那位直系师姐,程静吧?”
窗外远远的江夏城区方向,隐约传来两声沉闷的除夕烟花声。
林语坐在没开主灯的房间里,橘黄色的护眼台灯光落在她垂散在肩头的乌黑长发上。她脑海里浮现出那张2038年夏天在六层水磨石主楼台阶前拍下的照片——那天太阳很大,他因为前一晚算崩了三个边界方程正臭着脸,站在旁边的程静师姐用笔帽轻轻敲了下他的胳膊,笑着小声说小林师弟,拍照呢,别苦着脸呀。
“嗯,是程师姐。”林语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新发绳,声音很轻。
“我听老同事说,你们俩以前是一个导师手底下的师姐弟,2037年你家里出事那阵子,全靠她照顾你。”孙梅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算起来,她是2039年年底调去绝密项目后传出殉职消息的吧?一晃眼到今年过年,都三年多了……唉,干咱们这行的就是这点最熬人,明明是为了救人把命搭进去了,结果因为保密条例,连块能让人去献束花的公开墓碑都没立成。”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细碎的雪沫子敲打玻璃的沙沙声。
林语左手食指指腹轻轻摩挲过丝绒发绳的边缘,想起宿舍衣柜底层旧物盒里那本签着C.J.的泛黄实验笔记,脸上没有露出太多外露的情绪,只是用平淡温和的语调轻声回道:
“嗯。她人很好,以前在实验室熬夜算数据胃疼的时候,她常去茶水间热一杯牛奶给我。”
“以后等咱们退休解密了,姐陪你去给她敬杯酒。”孙梅在电话那头举杯轻轻磕了一下窗台,“好啦不提伤心事了,大过年的,咱们家小八在江夏可得平平安安的。”
挂断孙梅的电话,夜色已经深透了。
晚上十点,小食堂里热气腾腾。
大锅里的沸水翻滚,三百个白白胖胖的三鲜饺子——中间还夹杂着周正捏出来的那六个拳头大的面坨子——一块儿下锅煮熟,盛了满满四大盘端上餐桌。
还没动筷子,坐在主位上的4号周正先温和地笑了笑,伸手从洗得干干净净的作训服内兜里摸出了三个红彤彤的纸红包,依次推到了林语、韩明和韩亮的碗边。
“来,过年了,我是你们三个的老大哥,今年三十四了,比你们都虚长几岁。”周正拍了拍手里的红包,嗓音浑厚郑重,“也没出去买什么东西,一人包了两百块钱新票子,图个吉利——祝咱们四个,平平安安,往后上了战场都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二十七岁的韩亮喜滋滋地双手接过:“谢谢周哥,打小在孤儿院除了何院长,还没人给我塞过压岁钱呢。”韩明也郑重地双手接过红包,冲周正弯腰点了点头。
唯独坐在右边的林语看着碗边那个印着金色福字的红包,眼角抽动了一下。
改造前后实打实活了三十岁零四个月、实际年龄比韩氏兄弟还大三岁的林语,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比从前小了一大圈的手,再看看周正那双写满兄长关照的诚恳眼神,一时有点哭笑不得。不过看着周正认真的模样,她终究没扫老大哥的兴,伸出双手规规矩矩接过红包揣进兜里:“谢谢周哥。”
趁着三人动筷子吃饺子的工夫,林语拿过一只干净的保温餐盒,从锅里盛了二十个自己包的元宝饺子扣严盒盖,又装了一小盒带盖的陈醋辣椒油,一并放进食堂备用的保温提袋里。
“林姐,你端哪儿去啊?”韩亮嘴里塞着周正包的巨型面坨子,含糊不清地问。
“二楼值班室还留着个人呢,总不能让教官除夕夜啃压缩干粮。”
林语把保温提袋挽在左小臂弯里走出小食堂,双手撑开廊下的长柄雨伞,穿过飘着细雪的后院操场走上了训练馆二楼。
走廊尽头的总教官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道冷白的光。
林语在门外双手收拢长柄雨伞扣好伞带立在墙角,将左臂弯里的保温提袋拎到左手,抬起右手敲了两下门,推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内冷清得没有半点过年的气氛。徐建平穿着那身深炭灰作训服坐在桌后,手边果然摆着一袋刚撕开封口的军用高能压缩干粮和一杯白开水,正低头审阅着节后第三阶段模拟门演练的安全预案。
在林语拎着保温提袋走到办公桌前的那一瞬,她的目光掠过了办公桌右侧的台灯底座旁。
那里立着一只平时锁在抽屉里、唯有今晚拿出来擦得干干净净的旧木质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背景是一片荒凉的边境山林,六个穿着丛林迷彩特战服、脸上涂着油彩的年轻士兵并排坐在装甲车引擎盖上,每个人怀里都抱着步枪,对着镜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林语一眼认出坐在中间那个留着寸头、眼神锐利的年轻人正是二十多岁时的徐建平——那时候他的左鬓角还没有那撮灰白头发。而在照片上其余五个人的胸口位置,被人用钢笔端正地画了五个小小的黑框。
那是早年把徐建平从死人堆里扒出来、自己却永远留在那场冲击波里的五名老队友。
听到脚步声的徐建平抬起头,不动声色地伸出左手,将那只黑白相框轻轻平扣在了桌面上。
“有事?”徐建平还是那副沙哑平直的腔调。
林语像完全没看见那个相框一样,走上前从保温提袋里取出热乎的饺子盒和蘸料小盒揭开盖子摆在办公桌一角,顺手把那袋干硬的压缩饼干往旁边推了推:
“食堂大师傅留的馅,我擀的皮,薄厚差不超过一毫米。趁热吃吧,徐教官,新年快乐。”
徐建平顿了一下,低头看着餐盒里那二十个大小匀称的热饺子,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神色平静的小姑娘。过了两三秒,这位严苛寡言的教官紧绷的眉眼松动了一分,拿起竹筷子:“谢了。你们也新年快乐。”
林语收起空提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帮他把门重新虚掩好,拿起墙角的长柄伞走下楼梯。
夜里十一点五十分,腊月三十子夜将至。
雪停了,厚云裂开一道窄缝,腊月三十朔夜漆黑的天幕上漏下几点疏冷的星光。
吃饱喝足的四人把四罐无醇果啤揣进各自的外套口袋里,顺着楼梯走上三号水刷石宿舍楼五层顶,再双手攀着检修铁梯翻上了平顶天台。
从这座背靠樟树丘陵的城郊高处往北远眺,十几公里外的江夏主城区正笼罩在一片通明的万家灯火之中。随着跨年零点的临近,远处天际线上陆陆续续升起了一朵朵烟花,隔着老远传来沉闷的轰响。
天台上的夜风不小,吹得人衣摆哗哗作响。
从去年四月术后算起,经过整整十个月的生长,林语那头乌黑顺滑的头发如今已经越过锁骨,垂到了胸口正中的位置,被寒风吹得在脸侧乱晃。
她从口袋里摸出果啤罐放在天台女儿墙上,又取出今晚孙梅寄来的那根深红丝绒发绳,迎着夜风抬起双臂,五指拢起长发往脑后利落地一束、一绕,将满头黑发高高扎成了一束干脆精神的高马尾。
“十、九、八……三、二、一,过年啦!”
旁边的韩亮扶着栏杆跟着远处的烟花大声倒数,周正笑着拿起女儿墙上的果啤罐,韩明则在速写板上画了一串散开的烟花简笔画。
零点整,远处江夏主城区的夜空被成片金红色的礼花照亮。
林语站在三个高大队友中间,仰头望着远处夜空里升起又散落的烟火,拿起果啤罐跟他们轻轻碰了一下。在明灭不定的远处火光映照下,她那双原本在白天看着偏深褐色的瞳孔,随着体内百分之百融合度的沉淀,浮出了一层沉静清晰的暗红微光。
除夕夜的这份清静一直延续到了正月初四。
直到正月初五——2月14日星期六早上八点,收假开训的第一天。
当四人按时赶到后院封闭式防爆靶场时,两辆车头挂着军工署特种押运通行证的重型防爆冷链卡车,正倒车停靠在靶场卸货平台上。
全副武装的军工押运员打开后车厢铅封门,操作液压叉车,将十几个外壳印着紫蓝混合条纹标识的军用密封弹药箱卸了下来。紧接着,叉车从冷链车厢最深处叉出了三个高达两米、正往外冒着零下196摄氏度白雾的特种液氮生物冷冻罐。
防爆观察窗后,三具保留着灰黑皮膜与硬化骨骼标本的异种组织,正静静浸在冰冷的液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