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淮醒来时,腰后有什么东西压住了被角。
他伸手摸过去,指尖碰到一截温热的软物。那东西先是蜷了一下,随后顺着他的手腕滑开,尾端在被褥上轻轻扫过。
顾淮停住动作,慢慢低头。
一条细长的尾巴从腰侧绕出来,暗红色的鳞纹沿着尾脊分布,最末端呈箭头形。尾尖像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往里缩了半寸,又试探着晃了一下。
“……”
他把手收回来,尾巴也跟着缩开。再伸过去时,那截尾巴却绕上他的手背,轻轻搭住,像是在试探。
“你还挺有主意。”
声音落出来,顾淮自己先怔住了。
这嗓音比记忆里清亮许多,带着一点柔和的尾音。胸腔里的共鸣位置也变了,连呼吸的感觉都和原先不同。
他这才抬眼打量四周。身下的床很软,暗红床幔垂在床柱旁,几盏紫焰壁灯把室内照得昏暗。空气里有硫磺味,窗边摆着一只插满干花的细颈瓶,瓶口压着一张折起来的纸条。
这地方他没见过。
顾淮坐起身,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铺在胸前。他低头看着那片暗红色的发丝,伸手拢了拢,发丝从指缝间滑出去,细软得不像自己的。
床边立着一面镜子。
他扶着床柱站起来,脚掌陷进地毯。身体的重心比记忆中高,刚迈出一步,背后便传来轻微的牵扯感。他扶住桌沿站稳,才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名年轻的女性。
暗红长发垂到腰际,额角生着一对弯曲的小角。她的眼睛近似金色的绯红,瞳孔边缘有一圈细碎的光。睡衣领口松着,肩背处开出两道缝隙,蝠翼从里面收拢,翼膜的颜色比皮肤深一些。那条尾巴从身后探出来,尖端在地毯上画着小小的弧线。
顾淮抬手,镜中的女人也抬手。他摸过脸颊,又碰了碰额角的小角。镜面冰凉,掌心却能清楚感到自己的体温。
他低头看了一眼衣领,立刻把衣襟拢好。
“……开什么玩笑!”
桌上摆着一只铜制梳妆盒,旁边还有几根发带和一枚领主徽记。徽记边缘刻着荆棘纹,背面压着两个字:烬吻。
脑海里有些记忆正在浮起来。
城堡的长廊,清晨的钟声,厨房里端出来的热茶,护卫换班时靴底踩过石阶的声响。还有一个女人,常穿深灰色长裙,走路很轻,说话时习惯先停半拍。
阿缇。
这个名字浮现时,顾淮的太阳穴跳了一下。更多画面随之挤了进来:荒原、农田、旧矿洞、领地边界上的石碑,以及一座常年缺少修缮的城堡。记忆的主人对这些地方很熟悉,顾淮却像隔着一层雾看它们。
烬吻领。
绯烬堡。
绯妲·烬羽。
他扶着桌沿坐下,指尖压住眉心。那些记忆断断续续,像有人把一叠旧文件打乱了顺序,正往他脑袋里一张张塞。
“顾淮。”他低声念出自己的名字。
镜中的女性也张开嘴。
她又念了一遍:“绯妲。”
这次尾音仍旧清亮。
绯妲闭上眼,缓缓呼出一口气。醒来前的记忆零散:电视、领地、手机、烬吻、工作表……
再睁开眼,天花板已经换成了石头。
衣柜里挂着几套深色长裙,最里面是一件正式的领主礼服。绯妲挑了一件布料最轻的外袍穿上,照着残留的记忆系好腰带。尾巴从身后绕过来,勾住腰带末端,差点把刚系好的结扯开。
“松开。”
尾尖仍旧勾着。
绯妲伸手去解,尾巴顺着她的手臂滑开,末端翘起来,像在等下一句。
“我知道你能听见。”
尾巴慢慢落了下去。
她重新系好腰带,试着展开翅膀。翼膜从肩后撑开,牵动背部一片陌生的酸胀感。左右两边的力道明显不同,收拢时也不太协调。绯妲对着镜子试了两次,记住发力的位置,便不再折腾。
她扶着桌沿走了几步。尾巴随着步伐摆动,带得重心偏向一侧。绯妲及时扶住桌角,站稳后揉了揉额头。
“……行吧,今天先到这里。”
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床头,指尖却只碰到一盏铜制小灯。屋里没有手机。原来世界的记忆还在,习惯却一时找不到落点。
绯妲把翅膀收好,走到窗边。暗红色天空下,石桥横过深色河流,远处几处房屋升着炊烟。有人推着木车从桥上经过。
“我去,这里还真有人住?”
墙上的地图标出了烬吻领的范围:几条道路通向附近村落,北边的旧矿洞则标着封闭记号。桌上的旧信笺提到秋收、储备和一笔尚未结清的债务。
绯妲把信放回去,找了根发带将长发束到肩后。
门外响起三声敲门声。
“领主大人,您醒了吗?”
绯妲朝门口看去。那声音让她想起刚才浮现的名字。
“进来吧。”
门开了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名穿深灰长裙的魅魔,怀里抱着一摞文件。她的长发盘得整齐,额角的小角向后弯,眼下有淡淡的青色。看见绯妲时,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才低头行礼。
“领主大人,早安。”
绯妲侧身让开。
“阿缇?”
“是我。”
“进来坐吧。”
阿缇走进房间,把文件放到桌边。她的目光在绯妲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落到了那根束得有些歪的发带上。
“您今天的气色好些了。”
“我睡了多久?”
“从昨晚到现在,约莫八个小时。”
绯妲坐回床沿。
“那我睡得还挺踏实。”
阿缇把桌上的水杯推到她手边。
“您先喝点水。早餐已经准备好了,等您洗漱后,我再把领地的报告送过来。”
绯妲捧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有一点甜,像是放了某种果汁。
她抬眼看向阿缇。
“报告可以现在说。我正好有些事想问。”
阿缇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
“好,领主大人。”
她将最上面的文件抽出来,却没有立刻翻开。
“那我从烬吻领目前的情况开始汇报。”
阿缇把最上面那份文件转了个方向。绯妲看见纸封上的深红印章,旁边印着“暮金商会”几个字。
“这份通知今天早上才送到。”阿缇说,“我原本想等您休息好些再拿来。”
绯妲看着那枚印章。
“比领地报告还急?”
阿缇停了一下。
“是清算通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