柚子在出发台边上坐下来,把手里的小东西往下一沉。
小鬼的尖叫立刻变了调——离水面越近,它挣得越凶,黑水顺着它的裤脚往下滴,在瓷砖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墨。
“老实点。”柚子晃了晃手腕,像晃一只不听话的暖水袋,“再挣,就把你这发育不全的脑袋削了。”
小鬼听不懂人话,但它听得懂这个语气。它缩了缩,尖啸压成了漏风的呜咽。
柚子抬抬下巴,看向跳台边的女孩。
“嗯哼,说来听听怎么个事儿。”
柳言看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人肯听。然后她抱着自己的胳膊,慢慢蹲下来,蹲成小小的一团——那个姿势,和池底沉着的那几团影子,一模一样。
“那天晚上的事,你都知道了。”她说,“厕所。她们打我,拍下来,发到班群里。不是第一次了。高一那年冬天开始,一共……我没数过。”
她的声音哑,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挪。
“我其实,已经想好要死了。”
柚子没接话。
“那天我挨完打,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镜子里这张脸,我自己都不想再看第二眼。”柳言低着头,“我想,跳下去吧,跳下去就什么都完了,也什么都好了。我走到泳池边上,爬上了出发台——就是你那里。”
柚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出发台。
“呜,我在上面站了多久,我不记得。想跳的时候,忽然又舍不得。就一点点舍不得。我想,明天食堂有糖醋排骨;我同桌欠我半块橡皮还没还;我攒了三个月的钱……”她顿了顿,“就那么一点点舍不得,我就不想死了。我转身想下来。”
“然后,水里伸出来一只手。”
泳馆里很静。挂钟的秒针嗒,嗒,嗒。
“它抓着我的脚脖子,往水里拽。力气大得惊人,根本不像小孩子的手。我抓着出发台,喊救命,一条走廊的灯都亮着,没有人来。我挣扎了……”她抬起头,“我挣扎了很久。久到我把这些年的委屈都想了一遍。”
柚子皱了皱眉。
“我不是跳下去的。”柳言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是被拖下去的。我也不想死啊!”
她的声音更慢了:“死后它也没放过我,它融进了我的身体。我看得见我做的每一件事,伸不出一根自己的手指。”
“它用我的手,撕开泳池的门。它饿了。”
“那东西什么来路?”柚子问,“也在明德中学待过?”
柳言摇头,湿发贴着脸颊晃了晃。
“我不知道。它比我老得多,一直窝在池底,比我来得早,比学校建得还早也说不定。它不记得名字,不记得脸,只记得饿了。”她接着说,语气哽咽,“我害死了他们。”
柳言的指尖掐进自己的胳膊,掐出几道白痕,又缓缓松开。
“我不记得杀过几个。它的记忆里,那些脸都是糊的,只知道有胖的,有瘦的,有一个扎双马尾,还有一个……”她停了很久,“还有一个,头上别着兔子发夹。”
“对不起。”她说。
这句对不起很轻。
柚子见过怨的,见过狠的,见过死后十年还咬着仇人名字的。她头一回见到一个杀了人的鬼,先把对不起说了。
柚子沉默了几秒。
她皱眉,倒不全是为了那几条人命。
她皱眉,是因为那只手。一只从水里伸出来、力气大得惊人的手——一个刚放弃自杀的人,被谋杀在水里,死后还要给凶手当十年的手。这件事里唯一“想不开”的,是所有人的说法都懒得想开。
她信。域里的布景、课桌上的刻字、考勤表上被涂黑的名字、厕所里的毒打,桩桩件件都对得上。唯独“自杀”对不上:一个数到半块橡皮的人,不会在自己舍不得的那天夜里跳下去。
“所以,”柚子开口,声音收起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你现在想怎么样?”
“求你,杀了我,杀了外面那个怪物。”
柳言抬起头。她的眼睛肿过,空过,此刻只有要解脱的轻松,像十年里第一次有人问她“想怎么样”。
“只要我还在,它就是有手有脚的东西。帮我解脱吧。”她往前挪了半步,“求你。我不想再做它的手了。”
“可以,那和我做笔交易吧,但是我不会收你任何东西。”
和已死之人做交易,她柚子又不是第一次了,就算不收取代价,契约也能帮她提升一截灵力了。
柳言顿了顿,说到:“我答应你。对,我把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柚子问到。
柳言怔了怔,抬手,从自己湿透的头发里,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兔子发夹。
蓝色的漆被浸泡了这么久,都没褪色,完好无缺。她把它摊在掌心,像摊着一件举不动的东西。
“几年前,”她说,“它用我的手,杀的一个人。这是从那个人身上掉下来的。我留了很多年,它一直就是这样,我把它当成念想。现在,我把它给你了。”
柚子接过来,捏在指间转了转。
旧是旧,可材质不坏——塑料壳子里裹着一小截灵力,弱弱的。她将灵力探入其中,感觉到了,没有错,一把细长的单刃直刀?这是什么。随着她的意念微动,下一刻,那把刀出现在手中,刀上有灵力流转。她端详了一下,然后将刀收回发夹。
这真瞌睡来了有枕头,正愁水弹杀伤力太小,干不掉那坨怪物吗。
“成交。”
一滴水滴落下,一声只有她听得见的轻响。
——契约成立。
随后,柚子钳住小鬼的手猛然发力。后者在她手心里猛地绷直,尖啸声撕开了整个泳馆的安静,池面那面黑镜子轰然炸起一圈浪。
浪头拍上瓷砖,又退回池里,一退一进,整座游泳馆开始跟着晃。挂钟从墙上掉下来,摔得粉碎;灯管一根接一根炸开,玻璃碴下雨似的落进黑水。它仿佛知道了自己的下场,在疯狂挣扎。
然后,无数的水凝成锥状,射向了小鬼。小鬼没有任何悬念的瞬间死亡。它的尸体化为了黑水。下一刻,周围世界像是玻璃一样,寸寸崩坏。
柚子默默把发夹紧紧握在手中,一脚踩在跳水板上,淡定的看着周围的环境变化为原本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