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四十的中巴,到石臼冲是九点过几分。司机没下车,隔着窗户往外指了指,意思是就这儿。
我抱着纸箱下車梯,鞋底在铁板上滑了一下,膝盖磕在箱角。鸡蛋没碎。三十个,我妈一只一只用米糠垫的,箱盖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给娭毑。
车开走以后,柴油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也散了。
从老樟树底下往村里看,头一样看见的是界碑。三个红字,"石臼冲",漆掉了两块,"冲"剩个"中"。我小时候每回回来都要去摸,碑上有个小洞,我奶奶讲是弹孔,我二舅讲是石匠自己凿错的。两个人讲了几十年,也没谁说服谁。
村里没有声音。不是安静,是把插头拔掉的那种没有。没鸡叫,没电视声,没谁家磨刀。太阳把土路照得发白,路中间一道车辙,干硬了,硌脚。
走了十几步,背后有人喊。
"哎哟——程家满崽!"
我回头。桂芬婶从坡上下来,围裙没解,手上还湿着,走到跟前两只手在围裙上抹了两把,一把抓住我胳膊,抓得很紧。
"回来了。你奶奶晓得你回来不。"
"没讲。"
"没讲你就敢回来。"
"我妈跟她讲了。"
"你妈讲的,跟她自己看见的,不一样。"
她把我从头看到脚,又绕到后头看一圈,像验货。
"高了。瘦了。晒得跟炭一样。你妈给你吃么子,吃成这样。"
"吃得蛮好。"
"蛮好就这样。你妈做饭不舍得放油。"
我说给她带了蛋。她伸手就要开箱子,开了一半又停住,把手缩回去,说这是给娭毑的,她不好先动。然后她想了想,还是掀开一角看了看,数了一遍,讲三十个,一个没破,你妈这手艺还在。
她一直送到我家门口才回去,走的时候还回头讲了一句,你奶奶早上就去井边洗衣裳了。
我奶奶坐在门槛上剥豆子。
"回来了。"
"回来了。"
"饭在锅里。"
这三句话我听了十七年。她的记性一年不如一年,这三句一句没变。
我把纸箱放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箱盖上那三个字,手就停在豆子上,停了大概有两三秒,然后把箱子挪到身后,继续剥。
我说这是妈让带的。
她讲晓得。
我说三十个。
她讲够了。
后来我才晓得她那天中午吃的就是两个蛋,蒸的,一个给我,一个她自己。剩下的二十八个,一个没动,全叫她拿到镇上卖了。她讲蛋是钱,钱能放,蛋放不住。这是她的算法,我从来算不过她。
吃完饭,她从灶房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你明天去报到。"
"报到做什么。"
"我替你在村里报了名。"
"报了么子名。"
"魔法少女。"
我把碗放下,看她。她也看我,眼睛一点都不躲。她的眼睛这几年有点浑,但看人的时候还是直的,一直看到你心里去。
我讲,奶奶,你晓得我是男的。
她讲,我晓得你是男的。
我讲,那你还报。
她讲,这个村的魔法少女缺人。
我讲,缺人怎么会缺到我头上。
她讲,缺了七十年。
那张纸我拿起来看了。纸是打印的,边上盖了个红章,章的边有点糊。上面一行字印得正经:石臼冲村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项目志愿者登记表。底下一栏是手写的,写我的名字,笔迹是她的——那种把横写得特别平、把撇捺收得特别紧的字,她一辈子写字都是把笔抓得很死,写一个名字要喘一口气。
名字后头还有一栏,写的是"传承人",后面空着。
我讲这个名字是你写的。
她讲是我写的。
我讲你怎么会写我的名字。
她讲我练了三天。
我笑了。我笑得不太对,因为我忽然想到她坐在灯下,在一张纸上练写我的名字,练了三天。
她讲你莫笑。这个事是真的。
她讲这个村从前有一个规矩:七月半前后,村里要有一个"守灶的人"。守灶的人要下得了井、进得了坟山、走得动夜路。这个人,村里人叫"魔法少女"。上一任走的时候是一九五几年,从那以后就没人接。
我讲那也不能是我。
她讲为么子不能是你。
我讲我是男的。
她讲,上一任也是。
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她讲你莫问上一任是哪个。你问了我也不晓得。我只晓得一件事——这个村这些年,一年比一年静。人走了,田荒了,狗都不叫了。再没人守,这个村就散了。
我讲散了就散了,现在哪个村不散。
她讲,散了以后,那些人回来上坟,连个烧包的地方都没有。
我没话讲。
她讲你去井边试一下。试不成,就回来。
她讲这句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剥豆子。一颗豆子从她指缝里掉下去,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放回碗里。
我说好。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说好。大概是那个"试不成"三个字给了我台阶下。
那天傍晚我去井边。
井在村东,青石的井台,边上磨得发亮,一道一道,是绳子勒出来的槽。井台旁边有一棵老樟树,树底下放着一只倒扣的竹箩筐,压了半块砖。
灶在我家灶房。我奶奶教过我一句,讲了一辈子:日头落山哟,借个光嘛。
我当时当它是哄小孩。
我在灶膛里添了三根柴,跪下去吹。灰扑起来,糊了一脸。火苗从柴缝里钻出来,红的。
我讲了一句。
"日头落山哟——借个光嘛。"
没反应。
我又讲一句,这一回嗓门大了些。
火苗往上一窜,窜得比灶门还高,把灶房顶上的黑灰燎下来一片。
我吓一跳,往后一坐,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我觉得身上有点不对。不是疼,也不是痒,是那种衣服忽然变轻了的感觉。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还是我的手,可是袖子变了,变成了碎花的,袖口有一圈荷叶边。
我站起来。裤子也没了,变成一条深色的裙子,裙摆到我小腿。脚上是红凉鞋,塑料的,夹脚,夹得我脚趾头往一块挤。
我在灶房里站了很久。灶膛里的火还在响,噼噼啪啪。
我伸手去摸自己的头。头发长了,编成了两根辫子,垂在肩膀上,辫梢拿红头绳扎着。
我奶奶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
"唱完了没有。"
我讲唱完了。
她讲唱完了就出来,莫在灶房里蹲着。
我走出去。她坐在门槛上,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剥豆子。她抬头看了一眼,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剥。
"这个衣裳有点旧。"她讲,"下回给你换件新的。"
我站在院子里,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她剥了一会儿,又抬头。
"你唱得太大声了。"
"大声不好?"
"大声也不好。你听隔壁的狗。"
我听了。桂芬婶家那条狗在叫,叫得很凶。
"狗叫了,就有人晓得。"
那天夜里,我睡在小时候睡的那张床上。床板硬,翻身会响。
我想了很久,想起来井台边那个倒扣的竹箩筐。我傍晚去的时候,箩筐上头那块砖是新的,边上有新鲜的泥印。
我决定明天早上去看看。
想到这儿我就睡了。睡之前听见我奶奶在隔壁翻身。她翻身的声音我熟,一晚上三次,第一次轻,第二次重,第三次就没声了,跟着打呼。
我在她的呼噜声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