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最后一节,老杜把陈砚的作文本拿在手里,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
“陈砚,上来。”
“干嘛?”
“念。”
“念什么?”
“念你写的。”老杜把作文本往讲台上一放,很客气地补了一句,“让我们大家,都听听你妈的职业生涯规划。”
教室里先是静了两秒,然后“轰”一下。
老杜教语文,四十来岁,常年一双运动鞋,讲课讲到高兴了会拍桌子,气急了也会拍。学生背后叫他老杜,他也答应。这人有个本事:骂人的时候像在跟你聊天,夸人的时候像在损你。
陈砚上去了。他脸皮厚,站到讲台边上翻自己的本子,清了清嗓子,念了第一句:
“我妈这个人,不适合当老师。”
全班笑。
“为什么?”他继续念,“因为她讲历史的时候,喜欢把皇帝叫‘那个男的’,把大臣叫‘一群人’,把我的外曾祖父叫‘我们家那个逃兵’。”
后排拍桌子。
“第二条。”陈砚自己也绷不住了,他一边念一边笑,“她当了十九年老师,班里出了三个当官的、两个进监狱的、一个当了厨子。她说这三个职业本质上是一回事——都得看人下菜。”
教室里笑得像开了锅。
“第三条。她认为,一个好的历史老师,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让学生记住年份,而是让学生知道,写历史的人都有立场——所以她经常在课上讲‘这段不一定真’,导致我们班的平均分,常年位于年级倒数。”
老杜听到这儿,笑了一下,抬手:“停一下。”
“我还没念完。”
“你就念到这儿吧。”老杜把作文本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这一段,你自己写的:‘所以,我建议我妈辞职。’”
“我建议。”陈砚说,“但我妈不听。”
“你妈要是听你的,她现在就在家煮面了。”老杜说,把本子还给他,顺手从抽屉里摸出个橘子扔过去,“拿去。别老写你妈,也写写别人。”
“我写我妈,您不爱听?”
“我爱听。”老杜很坦然,“但我不能给你分。”
全班又笑。
陈砚回到座位,把橘子揣进兜里。他这人有个毛病:被骂的时候从不顶嘴,被夸的时候也不知道谦虚,脸上那点表情永远像在等下一句更有意思的话。
他听见老杜在后头说:“你要是不跑题,能考得很好。”
“我要是能考得很好,”陈砚回头,“就不至于天天被您念了。”
“那你妈就更来劲了。”老杜说。
下课铃响。走廊里全是人。高三的楼道有一种特别的味道:汗、卷子、便利店的关东煮、还有一点点绝望。陈砚挤在人群里下楼,路过公告栏时看见自己的名次,第九十二。他点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出校门右拐,是一条巷子。巷子不长,两百来米,白天卖菜、修鞋、剪头发,晚上只剩煎饼摊。今天煎饼摊在收摊,铁鏊子还热着,油在灯下亮了一下。
巷口那盏路灯坏了半个月,没人来修。所以巷子是一段黑,一段更黑。
陈砚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他妈发了两条微信。
第一条:“面煮好了,坨了不好吃。”
第二条:“坨了就坨了,回来自己热。”
他回了个 “在走了”,把那十块钱捏了捏,想了想两个肉夹馍,又想着一碗面,觉得自己这十八年活得很有规划:从家到学校,从学校到煎饼摊,从来没走出过三公里。
陈砚走到那截更黑的地方,看见一个摊子。
一块蓝布铺在地上,布上摆着七支笔。笔是旧的,笔杆油亮,笔尖有墨。摊子后头坐着个老头,穿一件长到脚踝的袍子,灰扑扑的,领口是斜的 —— 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衣服,倒像电视剧里那种。老头冻得缩着脖子,两只手都抄在袖子里,看起来像一只晒干了的柚子。
陈砚从他旁边过,走了三步,又退回来。
“大爷,” 他说,“这袍子哪买的?”
老头抬眼看他。眼睛很亮,亮得跟这身衣服不搭。
“小友,” 老头说,“五块钱一支。”
“我不买笔。” 陈砚说,“我就问问袍子。”
“五块钱一支。” 老头又说了一遍,“买不了吃亏。”
陈砚蹲下来,看了看那七支笔。笔杆上没有牌子,只有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痕。他拿起一支,掂了掂,很轻,像空心的。
“这什么笔?”
“写字的笔。”
“废话。”
“小友说得对,” 老头点点头,很诚恳,“废话。可这世上大半的话都是废话,说得诚恳,就有人信。”
陈砚笑了。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了这种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
“五块钱不值。” 他把笔放回去,“这笔杆都磨秃了,我买回去供着?”
“那一支三块。”
“三块也不值。”
“两块。” 老头说,“两块,你拿走,别还价了,再还我就得倒贴。”
陈砚摸了摸兜。兜里有一张皱的十块,还有两个硬币。他本来是打算买两个肉夹馍的。
他掏出十块:“找八块。”
老头没接。
“小友,” 他说,“我看你这印堂 ——”
“别。” 陈砚抬手,“大爷,这套我熟。我们那算命的天天在这儿摆,开口就是印堂发亮,闭口就是贵人将至,最后都要收八十。”
“我不收八十。” 老头说,“我收五块。”
“……”
“五块,连笔带你。” 老头说。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大爷,您这词儿用得,跟卖身似的。”
“差不多。” 老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册子,巴掌大,封皮没有字,边角磨得像抹布。“签个名,笔白送。你要嫌亏,我倒贴你十块。”
陈砚盯着他看了三秒。
“您图什么?”
“图个名。” 老头说,“我这一辈子,就想在一本册子上看见一个写得正的名字。”
这话说得太轻,轻得不像玩笑。陈砚心里动了一下,又觉得自己有病 —— 大半夜的,跟一个穿古装的怪老头聊人生。
“行。” 他伸手,“册子给我。”
册子递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墨味,不是墨水的味,是那种磨了很老的墨,凉丝丝的。
翻开第一页,陈砚的眉头就皱起来了。
字丑。
丑得很具体:横不平,竖不直,“撇” 写得像一根被踩弯的铁丝,“捺” 拖得老长,收不住。整本册子从头到尾都是这一手字,密密麻麻,一个名字挨着一个名字。
他往后翻。翻到第五页,看见第一行被划掉了;翻到第十页,看见一整页被划掉了。
他往回翻,想数一数。
第一页…… 二十来个名字,划掉一半。第二页,划得更狠,只剩三个还在。第三页,整页都是划掉的,一道一道,像被谁用指甲从纸上刮过去的痕。
他数到第六页就不数了。倒不是数不清,是不想数了 ——这些名字的墨色都一样,一样淡。
“这谁划的?”
“我。” 老头说。
“为什么划?”
“他们没写成。” 老头说,“写了名字,人没来。”
陈砚把这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觉得像一句烂诗。
“那你划他们干什么?”
“划了,就当没写过。” 老头说,“省得我夜里翻册子,翻一次心疼一次。”
“写成什么?”
“写成个名字。”
陈砚没听懂,也懒得追问。他这人有个毛病,遇到听不懂的话,先当成对方有病。
老头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的,只有一道横线,等着人往上写。
“写吧。”
“笔呢?”
“你那支。”
陈砚低头,手里那支两块钱的笔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在他手上了。
他捏着笔,悬在纸上。
笔尖落下去,第一笔就写歪了。
他啧了一声,撕不下来,只能接着写。
“陈” 字三笔,他写了一笔,停了停,用指甲把纸角推平,再写第二笔。
“砚” 字更难。这个字他从小写不好,右边那一竖总是歪,他妈教了他十几年,教到后来放弃了,改成每天让他抄一遍自己的名字。
抄了六年,抄成习惯。所以他现在写字慢。
“你写字挺慢。” 老头说。
“我写字正。” 陈砚头也不抬,“慢是慢了点,但正。”
他把最后一笔写完,收笔,抬起来。
那一页上,“陈砚” 两个字端端正正,横是横,竖是竖,像两个被扶着站直的人。
老头没动。
他看了很久。久到陈砚以为他睡着了。
“…… 写得真好。” 老头说。
声音有点不对。陈砚抬头,看见老头的眼睛红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像灯芯被风吹了一下。
“您别这样,” 陈砚有点不自在,“写个名字而已。”
“写个名字而已。” 老头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小友,你妈教得好。”
“您怎么知道我妈教的?”
“字里有她。”
“……”
陈砚觉得这老头今晚话越来越玄。他把笔往册子上一放,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了,笔我拿走了,您说的十块 ——”
“在这儿。”
老头从蓝布底下摸出十块钱,皱的,还带着体温,塞进他兜里。
陈砚拿着那十块,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好像不是买了个便宜,是被人买了个便宜。
他低头看册子。
那一页上,“陈砚” 还在。
但墨色淡了。
不是纸干了的淡,是那种…… 像被谁用指甲,从中间刮走了一半的淡。左边深,右边浅;上边深,下边浅。他盯着看,看了两秒,觉得是自己眼花。
老头把册子合上,揣回袖子,动作很快。
“小友。” 他说。
“嗯?”
“恭喜。”
“恭喜什么?”
“你被录取了。” 老头站起来,拍拍袍子上的灰,“第七十三个。”
陈砚笑了一下:“大爷,您这台词,得改改。现在没人这么骗人了。”
老头也笑,笑得很和气:“我不是骗你。”
“那您是什么?”
老头没马上答。
他把袖子往上撸了一点,露出手腕——很细,皮肤松,像一层薄纸包着骨头。就这一点抬手的工夫,巷口那点微弱的光落在他脸上,陈砚忽然看清了:眼角的纹很深,很深,深得不像一个天天蹲在路边卖笔的人该有的。笑还在,但笑底下压着别的东西,像一口井,水面平平的,底下很深。
那点笑淡下去,变成苦笑,苦得很淡,像早就苦惯了。
“我是……” 他说,声音低下去,“没别的办法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天上开始掉东西。
不是雨。
先是一点,落在煎饼摊的铁鏊子上,“啪” 一声。摊主低头看了一眼,没吭声,把铁鏊子往边上挪。
然后是一片。
陈砚抬起头。
天上在掉字。
一个一个的字,从黑得像布的天上落下来。有的快,有的慢,有的砸在墙上,砸出一小块墨,有的落在他脚边,摊开了,像一片湿的叶子。
他低头,看见脚边那个字。
——人。
一撇,一捺,写得很正。
“大爷,”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抖,“这…… 这不合理。”
“是不合理。” 老头说,“但它是真的。”
“我要回去。” 陈砚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脚下没有地了。
不是掉下去,是地没有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那个老头站在墨雨里,袖子垂着,没有躲。
老头朝他拱了拱手。
“第七十三个。” 他说,“别死。”
陈砚想骂人。他一句脏话都到嘴边了。
然后一切黑了。
黑里只有一件事是实在的:手里那支笔,还在。
他攥得很紧。笔杆硌着掌心,凉的。
笔杆上有一行很小的刻字,他凑到眼前才看清:
“此笔无名,因其主人无名。”
陈砚盯着这行字,忽然想起一件很小的事。
他妈说过:名字要写正,人要站直。
他写了半辈子正字,头一回听见有人跟他说 ——你没有名字。
黑里没有别的声音。
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写字。
一笔,一笔,写得很慢,很正。
写到某一笔,停了。
然后再也写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