汐暮市的黄昏总是来得很早。
下午五点半,天色就开始一层层褪成灰紫,整座城市被柔软又压抑的暮色捂住,像是永远不会结束的傍晚。
私立汐暮高中,三年二班的空教室。
窗帘被晚风轻轻吹起,夕阳的碎光落在木地板上,尘埃缓慢浮动。
月白零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纯白的短发垂在脸颊两侧,浅灰色的瞳孔没有焦点,安静地望着窗外永无止境的黄昏。
她没有情绪。
不会无聊、不会烦闷、不会孤单。
自从半年前被高阶回声侵蚀记忆之后,她的世界就变成了一片干净、空旷、无声的空白。
老师默许她逃课,同学不敢靠近她。
所有人都说——月白零,像个没有灵魂的人偶。
她自己也这么觉得。
「咔哒——」
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很轻、很温柔,带着习惯性的小心翼翼。
零的视线缓慢移过去。
逆光的门口,站着一位茶色卷发的少女。
星川纱季。
年级最温柔、人缘最好、永远温和笑着的优等生,也是这座城市最年轻、最强大的治愈系回唱者。
纱季抱着课本,看见教室里唯一的人影,微微一愣,随即弯起眉眼,露出温柔的笑:
「零,你又在这里躲黄昏吗?」
零眨了眨眼,声音轻得像风:
「……嗯。」
她没有多余的话。
她不会主动找人聊天,不会撒娇,不会亲近人。
她的语言系统,只剩下最简单的应答。
纱季早已习惯。
她轻轻走到零的窗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温柔又克制。
「今天的暮色,回声有点乱。」
纱季抬眼看向窗外灰紫色的天空,轻声说道。
普通人只能看见好看的黄昏。
但在回唱者眼里——
整片天空、整条街道、整座校园,都漂浮着无数透明的、细碎的情绪虚影。
遗憾、思念、后悔、未说出口的再见。
那就是「回声」。
「有伤人的吗?」零淡淡问。
「暂时没有。」纱季转头看她,眼底带着极淡的担忧,「但是……我总觉得,它在盯着你。」
所有人都怕回声。
唯独月白零不一样。
她是空白。
空白不会被侵蚀,却会被回声「盯上」——
所有游荡的执念,都想钻进这片唯一的空白里安家。
零轻轻点头,没有害怕:
「没关系。」
反正她本来,就快要什么都不剩了。
纱季看着她空洞的侧脸,心脏微微发疼。
外人看见的,是冷漠、孤僻、没有灵魂的月白零。
只有纱季看得见——
她是为了不伤害别人,才主动清空了自己。
半年前那场失控的高阶回声爆发,是零硬生生吞噬了所有恶意,硬生生撕碎自己的记忆与情绪,才护住了整座校区。
从此,她变成了空白。
「零。」
纱季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像暮色晚风。
「要不要,听我唱首歌?」
零空洞的灰色眼眸,第一次微微颤动了一瞬。
她很慢、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纱季轻轻闭上眼睛。
晚风穿过空教室,暮色铺满两人周身。
温柔、干净、舒缓的轻唱,从她唇间溢出。
那是专门安抚回声的「夕声咏唱」。
歌声流淌的瞬间——
窗外游荡的细碎虚影纷纷安静下来、缓缓消散。
压抑的暮色,温柔化开一层暖意。
而最奇妙的是——
别人听这首歌,只会心安。
只有月白零听的时候,空白的心底,会响起轻轻的回声。
一点点、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情绪」的跳动。
歌声结束。
教室重回安静。
纱季睁开眼,看向身旁的白发少女。
她看见零的眼底,第一次有了一点点极淡的、说不清的涟漪。
「刚刚……」零轻轻开口,声音极轻,「心里,有点暖。」
纱季瞬间怔住。
半年了。
整整半年。
这是零第一次,说出自己的感受。
空白的人偶,终于找回了一丝微小的「活着」。
纱季的眼眶微微发热,她放轻声音,温柔得小心翼翼:
「那以后,我每天都唱给你听。」
零抬起浅灰的眼眸,静静看着她。
没有华丽的情绪,没有浓烈的告白。
只是很认真、很郑重地,轻声回应:
「好。」
暮色悠长,晚风温柔。
空荡荡的教室里。
失去一切的空白少女,
与独自背负黄昏的唱者少女。
她们的故事,
从这场黄昏的歌声里,
轻轻、缓缓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