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灾联邦八年,指挥室。黑石战场的焦土铺展在全息光幕之上。厚重壁垒被巨力撞出纵横交错的巨大豁口,扭曲锈蚀的金属残骸刺破干裂的土地,狰狞林立。原野之上炮火连绵炸裂,滚滚黑烟扶摇而上,彻底遮蔽整片天际。
光幕密密麻麻的红点持续闪烁,每一点微光,都代表一处仍在死战的阵地。红点一旦熄灭,便是据点彻底陷落的讯号。
重武器的轰鸣透过成像界面震彻大厅,纵使隔着一层光幕,也能清晰触摸到前线震颤的惨烈力道。大元帅顾临野死死凝视屏幕,掌心用力按压扶手,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战况远比预判的更为惨烈。这不是拉锯溃败,是赤裸裸的单方面屠杀。
眼睁睁看着侧翼防线如薄纸般被撕裂,他眼底方才燃起的微末生机,瞬间被翻涌的暴戾彻底吞噬。
“蠢货……”
齿缝间挤出冰冷二字,他呼吸骤然粗重。蛰伏心底许久的野性,似是嗅到了漫天硝烟,于漆黑眼底缓缓睁眼、翻涌躁动。
立于侧后方的方启缄默垂首,不敢多言。他紧盯光幕上不断熄灭的红点,喉结艰难滚动,手中的战损报告被五指攥得褶皱遍布。数秒后,他才压下心底震颤,嗓音干涩如含砂砾:“大元帅,高地阵线是我们最后的核心屏障。”
顾临野缓缓颔首,眸光沉凝:“我清楚。只是前线军备差距太大,无重型武器、无重型机甲加持,现有火力网,根本扛不住这种规模的攻势。”
他望向光幕上摇摇欲坠的零星光点,语气压着难以掩饰的沉重:“只愿将士们能撑住。黑石防线一旦彻底崩塌,后方腹地将彻底空虚,再无屏障可守。”
凄厉的警报声如催命丧钟,层层叠叠碾压整片指挥大厅。盖过了通讯频道里前线士兵嘶哑的嘶吼,盖住了操作员急促慌乱的汇报,只剩单调又残酷的鸣响反复回荡。每一声警报,都在倒数生命余烬,让全场所有人的心跳愈发急促,麻木的恐慌悄然蔓延。
刺耳嗡鸣未歇,通讯频道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巨响。
顾临野身形猛地站直,眸光如利刃锁定光幕中跳动的绿色光点——那是第三机动师强行突进增援的标识。
“到了。”他低声呢喃。
炮火肆虐的焦土战场之上,僵持的绝境局势,终于迎来一丝转机。数道幽蓝引擎尾焰划破浑浊灰暗的天幕,如破冰利刃,劈开漫天凝固的绝望。
空气里塞满火药与灼烧金属的刺鼻气息,滚烫热浪扑面而来,每一次呼吸都如砂纸刮擦气管。破碎战甲残骸散落遍地,伤员呻吟与炮火尖啸死死交织。嘈杂惨烈的战场之中,终于响起沉稳厚重的机械轰鸣——重型战靴踏碎焦土,沉稳有力,步步夯实。
浸透鲜血的泥土黏腻湿滑,每一步落下都沉重窒息。幸存的士兵倚在残破掩体边缘,战甲裂痕遍布、满身尘垢,原本空洞死寂的眼底,终于重新聚拢起细碎光亮。
战地之上,一名医疗兵穿梭于重伤员之间,步履匆匆,眼神盛满不忍。
“兄弟,撑住!我马上带你撤离到救护点!”
“麻醉药库存告急!”
“只能酒精清创,疼也务必忍一忍!”
指挥室内,战局倒计时仅剩最后三分钟。
猩红警示弹窗接连亮起,刺眼夺目。方启垂眸紧盯平板实时数据,嗓音沙哑低沉:“黑石防线,陆沉渊战区最新战报:已击退主力攻势,击毁一百二十七台T型改造机械单位。我方阵亡四十一人,重伤七十六人,轻伤一百一十四人。三处次级前沿屏障彻底损毁,弹药储备剩余百分之二十八,医疗物资、口粮全面紧缺,麻醉药剂近乎耗尽。”
前线暂时稳住战局,但外围残余单位仍在游荡,第二轮大规模攻势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话音未落,天际骤然炸起尖锐破空啸声。
七道漆黑身影如流星低空俯冲,战甲背部微型推进器吞吐幽蓝焰光,即将触地之际骤然制动。沉重的金属落地声轰然炸响,七道身影稳稳嵌入焦土,震荡起漫天烟尘。
黑暗七小队,驰援抵达。
一身青龙制式新式战甲覆身,甲面遍布细密龙鳞纹路,头盔刻有暗纹。厚重肩甲、冷亮胸甲、沉稳臂甲、锃亮手甲层层衔接,指节内嵌金属防护片。护喉、腰甲层次分明,大腿、髋骨、膝甲之上,赤红与玄黑纹路交错流转,在炮火微光中隐隐泛光。
每一寸纹路,皆是天灾联邦最顶尖的战地工艺沉淀。
七人战术章法严明,配合浑然天成。重盾队员顶阵前置,稳固防线;后排队员锁定坐标、精准报位;高频刃利落撕裂敌方机械关节。进退有序,沉稳无半分慌乱,是联邦当之无愧的顶尖精锐增援力量。
光幕之上,刺眼的猩红警示点位缓缓回落、收敛。濒临崩盘的绝境战局,终于迎来逆转的微光,外围残余攻势被彻底击退。
顾临野堪堪松出半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松弛。可下一瞬,方启骤然低头紧盯后勤面板,语气陡然沉至冰点:
“大元帅,出事了。全域八十亿份口粮储备全面告急,剩余存量,最多支撑七天。”
他抬眸望向顾临野,语气凝重:“必须立刻削减损耗,重新制定物资分配方案。”
顾临野眸光沉定,快速权衡全局:“平民三层,士兵三层,医护一点五层,警备人员零点五层,剩余两层划为战略储备。”
原地死守,纵使扛下机械攻势,七日之后粮尽城破,全员皆亡。坐以待毙绝无生路,必须主动破局。“明日即刻抽调两支小队,外出搜寻物资。”
就在此时,通讯器持续震颤,周星天的通话申请弹出界面。
顾临野稍一沉吟,指尖轻点接通。频段那头传来周星天平淡无波的声线,无温无怒,不偏不倚:“听说,你明日要前往平野原?”
顾临野指尖轻抵操作台边缘,语气平静笃定:“没错。”
暮色垂落,指挥室电子时钟定格在十九点整。
方启推门走入隔间,将餐碟轻放在桌案,无奈轻叹:“再不喊你,你怕是连饭都忘了吃。辛苦了。”
餐盘内的饭菜只动了一半。难得的片刻闲暇,他本想稍作松懈,可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物资危机与明日出征的重重顾虑。
他起身走入指挥室旁的休息隔间,抬眸望向镜面,家人的模样悄然浮现心头。简单洗漱过后,他躺卧在狭小的单人床。桌案静静摆放着全家福相框,床头整齐摆放着八个玩偶。
凝视着照片上熟悉的眉眼,他抬手轻轻环抱住玩偶,连日紧绷的心神,终于寻得片刻柔软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