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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英雄四杰 更新时间:2017/6/10 22:24:13 字数:4941

彼得格勒还在蒙蒙亮的清晨中微微地犯困,即使是上午九点,漫天的大雪也使他不想在熬夜之后的兴奋中醒着。广场上人声鼎沸,拥挤着成千上万的人,或穿军服或穿工装,在纵横着的红底黄字的标语下向前拥着。

昨天是11月7日。就在昨晚,彼得格勒发生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起义。数以万计的工人和士兵以闪电般的速度占领了全市,在波尔雪维克的领导下推翻了临时政府,建立了工人共和国。尽管彻夜未眠,温特宫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凌晨一点半,因为世界大战而饥肠辘辘的工人和士兵们也没有因此而放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弄得彼得格勒这座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的城市也无法入眠。空中飞扬着大雪,寒风也凛冽着,人们却依然排着队伍向着火车站广场的征兵处前进着。

“这样倒是很好啊。”我坐在广场另一头的小木屋里面望着那边拥挤的人群感慨,“要是人们都有彼得格勒工人这样的积极性,恐怕是很容易成功的吧。”

旁边是我的同志,阿列克谢·罗托耶夫。他仰在松木制成的椅子上,把因为饥饿而瘦削的身体像一根扁担一样搭着,静静地翻看着一本厚厚的书,推了推他有着啤酒瓶一样厚镜片的眼镜,整个人像是悠闲的南方水果园老果农一样,却又有点因为悠闲的忧心忡忡回荡在他干枯的脸与书本狭小的空隙之间。

“所以一个人都不来吗?真的没有一个人来报名当骑兵的吗?或许只是因为这儿是工人聚居区吧——谁能骑得起马呢?”

他丝毫不把眼神离开那本书。我悄悄地凑了过去,想要看看那一长串的书名。他忽然用犹如古老的中提琴一般老成持重的声音说:

“那群干部可是有点脱离群众了啊……”

我被吓了一大跳,赶紧缩了回去,不再去窥视那本书上面一串暗红色文字是什么意思。罗托耶夫向来是这个样子。在我的印象中,除了他在工厂做工、晚上教我各种社会学理论的时候,他总是这样担在一把朽烂得摇摇欲坠的松木椅子上阅读书籍。他读得相当快,几乎每个星期都能够看一本大部头。我常常怀疑他是不是以读完世界上所有的社会学、哲学书籍为目标。他读完的大部头,很快就会出现在我和他每晚相对而坐的那张旧木桌上,让我读完,给我讲解里面最难懂的地方。我也被这些书所吸引,里面新奇的想法似乎就是为了解放我们这群穷人而量身定制的——但是太多了,我拼了命熬夜读也只能花一个月啃透一本。可以说,罗托耶夫是我现在最佩服的人之一。

我耸耸肩,拿起一本小册子来,无奈地发着牢骚:“真是没办法啊,都已经一上午了,来登记的人不过区区二十六个,连一个连的兵力都没有……”

“好啦,别发牢骚了。你,我,这就二十八个人了;要是再来一个,那不就够一个连了?”罗托耶夫抬起头来,眼镜还是放不开书本上的文字,“而且一般来说,骑兵部队都是反叛的军队,他们本来就有编制,不像是革命卫戍部队和工人赤卫队一样编制混乱。放心好了,中央是不会让我们一个骑兵连对抗白军十几万骑兵部队的。”

“但愿如此吧。”我泄气地趴在桌子上,学着罗托耶夫一样把眼神定在书本上,“好歹也征上三百个人——不,再来一个也好啊……”

就像是回应我的请求一样,木门被谁敲响了。我忽地跳起来,兴奋地叫道:“罗托耶夫,是来应征的!”

罗托耶夫移开厚厚的书本,侧过面来,朝着门口望去。“那开门吧。”

我兴冲冲地跑过去开门。陈旧的木门还老当益壮地挡着卢西亚的寒风,我使劲推开了门,准备迎接这位来应征的小伙,他一定是一位充满青春活力、热情似火的年轻人,即使是在暴风雪中也能够体会到他的热情和对于革命事业的赤诚之心……

……

“嗯?没人?”

可恶,是谁的恶作剧吧。——反正不会是鬼,作为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我知道这世界上个根本没有鬼神的存在。

“请问这儿是骑兵征兵处对吧。”

一个还有点奶声奶气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就像是装了弹簧的恶作剧拳头一样“碰”地跳了起来。

“哇啊啊!——”

“……”

在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真的有鬼神。不对不对,冷静下来,鬼神什么的太扯了,这世界上只有物质的东西。我朝着声音发出的地方望去——

“我要办入伍手续。”

一个孩子?

我低下头去,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比我低两个头的家伙。金色的长发表示这个孩子是个女孩。她抬起头来,红色的瞳孔里满是疑惑地看着我。

“怎么,来应征是一件非常稀奇的事情吗?”

“不,”我打量着这个女孩,“有人应征并不稀奇,但是如果是女人应征那就稀奇了;如果是个女孩应征,而且还是个没又满16岁,甚至只有12岁的女孩的话,那就简直不能用稀奇来形容。那种人可以说全俄罗斯也未必能够找出来一个。”

女孩很认真地看着我,看来她并没有被我半开玩笑的话影响。“但是,”她说,“即使是沙皇俄国,也并没有明文规定女性不能参军;即使是德国帝国主义的军队里面,也是有女兵存在的。如果说我们的新生政府是支持女权的,那么怎么会不让女性参军呢?人不可貌相,我实际上已经十六岁了!”

我冷笑了一声,把手放到这个自称十六岁的女孩脑袋上。“怎么,作为一个亚洲人已经够矮了,可是你怎么看也是俄罗斯或者乌克兰人,十六岁,怎么会这么矮?”

“我已经十六岁了!”

女孩出乎意料的抓住了我的手,全身紧绷着,发着热,就像是西伯利亚狼一样,不知道究竟是因为着急还是感到了羞辱,她微微发着抖,赤红色的瞳孔中满是我以为这个年龄不可能有的认真。我想要把手抽开,猛地一用力,却发现这个女孩的力气居然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我的手甚至都被她握痛了。

在两个人剑拔弩张的时候,罗托耶夫站了起来。他扶了扶有着厚厚镜片的眼镜,对女孩说:“你的身份证明,有吗。”

看来他要按照一般战士的入伍流程来。女孩一听,赶紧松开我的手,从长大衣里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本子来。

“沙俄的可以吗?”

“可以。”

“嗯,这个就是。”女孩把那个本子递上去。罗托耶夫伸手接过去,细细地翻看,就像是检验其他应征士兵的身份证一样。末了,他把小本子一合,递了回去,问道:

“你真的十六岁了,对吧。”

女孩皱了皱眉头,说:“当然了。我已经十六岁了。你看,上面写的清清楚楚,1902年7月。”

罗托耶夫微笑着说:“那就行了。你可以入伍了。”

“真的?那太好了。”女孩笑了起来。这个时候的她已经收起了刚刚的不羁,变得像是一个小学生,就像是作业被表扬了一样笑着,看上去很可爱。

但是,这种可爱,并不是一个上战场的战士所必要的条件。在我看来——在罗托耶夫教给我的道理中,一名合格的无产阶级战士最重要的要求,是增恶分明,能够分清楚谁是敌人谁是朋友,谁是应该得到解放的人,谁是应该受到惩罚的人。当然,不仅仅是增恶分明,增恶分明之后,他必须有能力去惩罚那些应该被惩罚的人,否则一切都是空谈。

“我不详细这个女孩能够把马刀砍进白军的头颅!”我走过来义正言辞地说,“这个女孩不可能进入骑兵部队当正规骑兵!最多是普通步兵部队的补给统计员或者医护兵!”

我气呼呼地看向那个女孩,她正虎视眈眈地看着我,就像是在看着与自己争夺配偶的雄性野狼一样,瞳孔中已经满是斗志——似乎,我成为了她最大的仇人,是她通向人生最高目标的绊脚石。

当然,事实也是如此。我要阻止这个女孩。我不能让这个女孩成为战场上的炮灰。

“既然你想要加入革命部队,你就必须要有革命者的本事,你就必须能够战斗。”我望着那个前后开弓。像是准备战斗的武士一样的女孩说,“我暂时不怀疑你的忠诚,但是我怀疑——不,严重怀疑你的战斗素养。”

女孩赤红色的瞳孔中竟然洋溢着自信,“那么就来比试一下。马刀的使用技巧,怎么样?”

我吃了一惊,这样小的女孩竟要同比她高这么多的我比试马刀?

我朝着罗托耶夫那边看去,用眼神询问他是否可行。他微微地点了点头。

“那么,好。我们就来比一比。”我说,“我会

找来没有开刃的马刀。毕竟,伤着初生羔羊也不好。”

“即使找来开刃的刀也没关系,我有数不会伤到你。”女孩低着眉头凝视着我。

马刀好找,没有开刃的马刀可以到训练骑兵的教员那儿找;场地也不难找到,因为征兵处门前就是一片空地。唯一能够担心的,就是训练用马刀长长的刀尖。说句实话,我不仅担心的是自己的眼睛,要是女孩的眼睛被戳到了,我这可就不好弄了……

女孩见我盯着马刀刀尖看,毒舌地说:“莫非,你打退堂鼓了?还是说不够自信?”

我被噎得没话说。

周围来了一些人,有刚刚入伍还没有等来火车的,有来这儿参军的工人,他们在这儿估计是要凑个热闹。真是的,就算是革命了他们身上这些旧时代的小市民风气还是没法消除……

……不过,我不也是小市民式的好斗者吗。

“好了,我准备好了。”女孩说。她右手握着刀,刀向后撇去;左臂横于前胸,弓步以待。

我看着那长长的马刀,心里不禁有点疑问,难道这个矮小的女孩真的有什么出人意料的招数?

但是嘴上至少不能示弱。“你还没有那把刀高呢。”我用一句我自己都觉得很蠢的话讽刺,“怎么战斗?”

女孩如同弦上之箭一样紧紧地瞄准着我,她赤红的瞳孔眯着,仿佛要穿透我的内心,直接看透我的思维。还没有开始战斗,我就已经被这箭矢射穿。她——一匹不羁的西伯利亚狼,娇小的西伯利亚母狼——在收缩,在准备,在茂密的草中潜伏者,用锐利的双眼,直直地刺穿层峦叠加的草,在金黄的海洋中,暗暗地看着一无所知的牛。她在想象着,在脑中推演着,应该用什么样的姿态扑倒体型硕大的牛,怎样把尖利的牙齿,刺入大她好几倍的牛的脖颈,撕破它的动脉,让鲜血喷涌而出。

她需要的不仅是敏捷,还有专注和力量。

雷霆万钧之际。弦上之箭从弓上急射而出。豹向着举起斗角的牛奔腾而去。急速的移动使得周围的景象都模糊成一条条泛灰的线条,整个世界的颜色都变得暗淡起来。女孩向我冲了过来,她敛起了张开的棱角,那是一只俯冲的雨燕,小而灵巧,穿行于暴风雨中,滴水不沾;从青空之上俯冲下来,将摇摆的绿叶上那细小的虫啄去。

然而,我并不是笨拙缓慢的水牛,更不是一只细小无力的虫子;即使她再快,我也能够看清她的一切——我看见了,她奋力向前,挥刀砍杀,是在把全身的力气都集中在刀上;我只需要给她正面狠狠一击,对准她的刀狠狠地砍过去,她的刀一定会脱手。那时,我就能够轻松的把她撂倒了。

俯冲下下来的雨燕啊,你面对的不是软弱的虫子,是我——一只比你力气大得多,却有着和你一样敏捷的蟒蛇!

刀画出了银色的弧线,击碎了空中飞舞的雪花,破碎的冰晶在空中变成雾散开,仿佛空气都因为这冰晶而凝固了。我用力向右下方砍去,为了确保她的失败,我拼尽了全力。那儿是她一定会挥过的地方,我要在那儿一决胜负——她一定会输!

没有叫嚷,没有喊杀,有的,只不过是较量,我按照预定的轨迹用出力量……

……

不!

我被她牵住了!

她是要我把力量和敏捷,赌在这上面!

我睁大眼睛盯住的女孩,忽然化作一团黑影——

她根本没打算用刀啊……

“砰!”

我倒在了地上。周围的人群爆发出了欢呼声。我的腹部传来了剧烈的疼痛,五脏六腑都翻滚起来,像是里面有一个绞盘一样。我想,说不定这个家伙掏出了一把手枪,我的腹部已经被击穿了;或者她用小刀刺进了我的腹部。我没有看清楚她到底做了什么。

头晕……遭受重击的地方……男性的软肋……

真是太糟糕了。我的意识正在飘走,我……

“干得漂亮!”

“呼哟!——沃德拉夫,这儿有个小女孩击败了那个朝鲜人!”

“喂!同志们,我们有一位女同志击败了男人!”

……

看来没有人给我欢呼呢。被一个小小的女孩子几百……怎么说呢,不是说歧视,但是真的不甘心啊。

一个人把我拉了起来。我无法看清他的脸,只知道,他的手,温暖,细腻,但是很有力。

“好,我现在可以入伍了把。”那个拉我起来的人说。

女声……是那个家伙,那个要入伍的女孩。我花了好长时间缓过劲来,吃力地挤出一句话来:

“我可不认同……”

最后,我还是松了口。

“……但是,破例,你还是可以……”

“是吗?那太好了!”

女孩把马刀扔到了地上,钢铁的刀刃碰到了石头地面,叮咣地响起来。她看上去很开心,就像是一个刚刚被老师赞许的小学生一样,一抛之前严肃认真的样子。

“——介绍一下,同志、战友!”女孩用还有些孩子气的声音激动地说:”我叫沃尔科夫娜,你呢?”

一上来就用“你”呢。真是个不见外的孩子。

我不愿直视她,大概是因为觉得自己丧失了尊严吧。我的视线凝聚在与她牵着的手上——脸忽然同没加水的马克沁机枪一样烧了起来。

女孩子的手……这可是第一次握住呢。这样光滑细腻的手被我——一个曾经是社会最底层的工人握住——怎么说呢,不太好意思?不,这是……

是我自己想入非非了吧。

“库……库尔诺茨克,只有名字没有姓氏……”

我吞吞吐吐地说。说句实话,我很想扇自己一巴掌,自己说话的方式太像女孩子了。

“库尔诺茨克吗?”女孩的脸上泛起了红晕,“——抓紧。”

她拽着我的手臂,将我从地上扶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纤细的手臂,实际上蕴含了不知道多大的力量;厚厚的冬装下,一定是女性优美的肌肉线条吧。

沃尔科夫娜,沃尔科,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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