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村缓缓放下自己的架势,刀尖点地。口中的吐纳调整自己的呼吸。
反观另一边的凌少主,却是没有什么疲态,云淡风轻。
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境遇不同了,现在的凌若天绝对要比刚回归的时候要强。即使身体素质因为诸多原因下降得厉害,但他依旧站在所有武者的顶点。
就像神明俯瞰众生。
田村很明显地感到了,凌若天的发力技巧已经更为精进了。如果说以前的凌若天有着武者技巧的顶点,那么现在的他,就是跨越了顶点之人,进入了“道”的领域。
那是个不讲理的虚拟玩意,根本就不会在现实里存在,只是一种形容词。
可现在居然会有人能把形容词给复现了,这种超现实的玩意此刻正在强健田村的大脑,他不断地告诫自己这只是合适的一种夸张描述,但他的潜意识里已经把凌若天奉为神明。
所以田村其实还是有点高兴的,因为此刻他是挑战神明,而且要成为妄图斩杀神明之人。这怎么不让人心潮澎湃。
“怎么?搏杀让你如此兴奋么,”凌若天望着田村,说道,“你心里变态吧。”
“并非如此,搏杀是属于刀客之间的交流,”田村说道,“能与您面对面交流,实在是惶恐且让人激动。”
凌若天想了想,微微点头,说道:“确实,很多人和我打过,打架带来的多巴胺确实要比玩游戏高多了,甚至比sex要高,但我不是变态,为了快乐而打架那是反社会人格,相比之下还不如沉迷在曹丕里的算是个正常人。”
面对凌若天不知所云的话语,田村没有掉以轻心。凌少主就是这样,要么嘲讽你,要么和你讨论些高深学识或者人生感悟,然后不知哪个下一刻就会一刀斩来。
那种吸引注意的小把戏,已经融入到了凌若天的战术框架里,举手投足间就能用出来,连他自己都可能意识不到。
田村休息好了,再度抬起长刀,展开他的“蜻蜓八相”。
萨摩示现流,最经典也是最基础的起手式。
沉腰,屈膝,重心稳如磐石。长刀举至中段,刀尖微微下垂,遥指凌若天胸腹之间。双足如钉,腰胯蓄力,双臂与刀身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视线透过刀尖锁定对手全身。它不靠“听风”,靠的是千锤百炼的身体记忆和对距离、时机的本能判断——一步之内,即可将全身力量化为一线斩击。
凌若天依旧松散地站着,柳月在手里翩转,宛若蝴蝶。
“嗨呀!”田村一声咆哮爆发,声若洪钟。
他猛地踏步往前,每一脚踏出都将地面踩得龟裂!
同时,右臂推动,长刀由中段构型自然地化为斜上的右切上!没有多余的轨迹,刀刃自右下向左上斜掠,目标正是凌若天持刀的右臂。示现流的刀法并非一味刚猛,这一刀角度刁钻,速度与力量凝聚于一点,空气被撕开发出短促的尖啸。
凌若天原地未动,只是稍微侧身。那刀尖便掠过他的衣衫与脸颊,带起冰冷的风。
柳月太短了,如果是陇花在手上,这么大的空挡,以凌若天的速度,足够将田村瞬间腰斩。
也就是田村知道凌若天没有带陇花,才敢打得如此激进。
一寸长一寸强,冷兵器搏击的真理。要不然霓虹剑圣怎么会个个抡大枪呢,虽然说霓虹里剑圣指的是所有武器精通之人就是了。
田村第一式没中,立马丝滑衔接,手腕微微一扭,正宗的唐竹斩起势。格挡是不可能的,萨摩示现流最擅长的就是不断唐竹斩或者袈裟斩,直到把对方的人和刀一齐斩断。
所以凌若天也没想挡,柳月太短了连偏斜都做不到。
田村逼他退了一步。刀刃再次掠过凌若天鼻尖。
落空了。
如果是普通人,这一刀落空的后摇足够凌若天杀他几百次。但田村不是,他是免许皆传,是如今霓虹剑道里世界中的天花板,唐竹斩的落空并非是后摇,而是下一式逆风的起手。
和凌若天大差不差,但凌若天更加灵活。陇花的刀型和技法更偏向天朝原本的战场刀术,更加刁钻隐蔽。而萨摩示现流就是大力出奇迹,针对单兵的刀法。长刀凌若天还能周旋,短刀的话凌若天只能找机会。
本想尝试一下能否一脚踢在田村手上偏移刀势,现在想想估计也是找死。先不说力量就不够,以田村的速度恐怕凌若天刚出脚就会被斩断。还好凌若天遏制住了这个念头,如果是以前的他,绝对会试着抬脚截击踹田村的左脚,破坏他的发力结构。
因为之前的交手他发现田村似乎比在桥南桥北的时候更快了些,估计是特训过了,还是打了药?凌若天不知道,但现在田村就是比以前要快。
果然,逆风自下而上撩起。凌若天再次侧身,险之又险躲过。连续三刀的挥空将田村的体力瞬间挥空,这是凌若天苦求已久的机会。
大踏步,柳月化作无形银电往田村手腕扎去。田村却后退一步,又是一刀袈裟斩劈来。凌若天或许眼疾手快,抓timing的能力天地无双,但招式出手了,就是覆水难收。
两刀交击,手腕处传来的巨力让凌若天差点握不住刀。还好田村最后一下不仅气力双绝,还姿态不稳地斩出,这样的袈裟斩精准度不够,甚至力度都大打折扣。毕竟这一下并非进攻,而是掩护撤退的截击,田村再慢点,他的手就会被凌若天的柳月钉在他自己的刀柄上。他相信凌若天这一下足够连他握着的刀柄也一齐贯穿。
“好险。” 凌若天暗自庆幸,刚才若不是田村姿态不稳,这一刀足以将他劈成重伤。他随意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柳月在掌心转了个圈,重新稳住身子。短刀的劣势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面对长刀的中距离压制,他连反击的余地都被压缩得极小。
但在田村眼里,这就是顶尖武者的余裕。
太险了,险中出奇,不愧是顶尖武者,在这种绝对武器长度压制的情况也能试图反击吗。甚至游刃有余。
田村明白,神,不是你说两句热血的话就能够随意斩了的。
再拖下去,自己唯有死亡一途。
现在凌若天还有闲心和田村玩玩刀,等他没闲心了急了,那迎接田村的可就是掷刀,闪光弹,烟雾弹,各种弩箭了。
而田村自己只带了长刀。这是他在京城境内唯一的合法武装,以古董的名义运进来“借用”的。
画水流和他说过,若非必要,不要和凌若天殊死搏斗,除非你想和李大为一样损失点什么。
但不行,佛子还有用,不能让京城的警察带走他。
那位大人还没到可以抛弃的时候,为了画水流,田村必须保证在京城的所有事务处理完才主动放手。
怎么办?
田村心急如焚。
凌若天此时说道:“我看得出来,你很急,急得想要杀了我。”
“以后不好说,但今天你肯定没这机会,”凌若天摊摊手,继续说道,“不如你我各退一步,把他弄醒,我要问话,问完我就走。”
“各退一步么……”田村稳住呼吸,刀尖依旧警惕地指向凌若天,但攻势已然停止。凌若天的提议击中了他的要害——他真正的目的并非杀死凌若天,而是确保慈舟不被京城警方带走,同时尽可能不彻底激怒凌家,尤其是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少主。
“为什么不呢?”凌若天耸耸肩,柳月在他指尖又灵巧地转了一圈,“杀你,或者被你重伤,对我今晚想做的事都没好处,我只是想问几句话,问完,你爱把这假和尚拖去哪里处理都行,你们血阳楼海外那摊生意,我暂时没兴趣插手。”
他话说得轻松,眼神却清亮冷静,没有丝毫妥协的软弱,更像是一种基于精确计算的权衡。田村知道,这“各退一步”是凌若天主动给的台阶,也是目前对双方最有利的选择。再打下去,除非自己拼死搏杀,否则难有胜算,而那样势必彻底搞砸任务,甚至可能招致凌家不死不休的报复。
田村缓缓将长刀垂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依旧留有暴起的余地,像只躬身的虎。
“请便。”田村妥协了。
明明就是他有优势,但田村就是觉得他现在不可能在凌若天手上保得住佛子。就一条,凌若天要是直接不和他打,就硬拖时间,他田村也得芭比Q的。
就像他说的,时间是宝贵的东西。
但田村会盯着凌若天,如果他问了不利于血阳楼的东西,田村一定会出手阻止。
说实话,佛子要是透露了自己身后的金主,难免也会对血阳楼造成影响,但田村管不了太多了,只要佛子不暴露其他卒子的信息,只是一个金主的话,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只能遗憾地说一句一点问题都没有。金主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总会有新的权贵去追求不死的。
但其他卒子还在忙着血阳楼的物资转移,这决不能被其他势力知道。凌若天走向瘫软在椅子上的慈舟,每一步都踏得随意,却让田村的心弦绷紧了一分。
他在慈舟身前立定,没有粗暴地将他拽起,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了慈舟的下巴,迫使那张因昏迷假死而扭曲的脸转向自己。
“慈舟师傅,醒醒神。”凌若天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平淡。他指尖微微用力,某种刺激性的药粉借着这个动作悄无声息地抹在了慈舟的人中附近。
只能说智组的好东西太多了,聂长丰这个家伙就跟哆啦A梦似的,打打肚子就能吐点好东西出来。
“呃……咳咳!”慈舟猛地呛咳起来,涣散的瞳孔被迫重新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凌若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他骨髓发寒的脸。他想挣扎,想闭上眼睛,但下巴被牢牢制住,连转动脖颈都做不到,只能直面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别紧张,就问几个小问题。”凌若天松开手,随意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甚至翘起了二郎腿,姿态放松得就像在茶叙。“你配合,大家都省事。你拖延,或者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田村握刀的手,“这位田村君恐怕会比我更没耐心。”
田村面无表情,但持刀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显示着他内心的紧绷。他死死盯着凌若天的每一个细微动作,也留意着慈舟的反应,准备一旦慈舟说出不该说的,便立刻出手——不是杀凌若天,而是让慈舟永远闭嘴。
即使凌若天明确表示不会插手血阳楼海外的布局,田村也不想节外生枝。人才很重要,但情报安全更加重要,比人命还要重若千斤。
慈舟剧烈喘息,冷汗浸透了僧袍。他看看凌若天,又惊恐地瞟向田村,明白自己已陷入绝境。眼前这位凌少主是想撬开他的嘴,而身后那位血阳楼的煞星,则是悬在他头顶的铡刀。
“我……我说……”慈舟的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破锣,“凌少主……想知道什么?”
“很简单。”凌若天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慈舟的眼睛,“谁让你在京城借着佛子名头敛财铺路?谁给你牵的境外那条线?又是谁,让你现在变成了一颗必须被清理掉的棋子?”
三个问题,层层递进,直指核心。
慈舟喉结滚动,眼神闪烁,似乎还在犹豫。凌若天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仿佛在说:我不在乎答案,只是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僧寮内只能听到慈舟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偶尔的噼啪声。田村的手缓缓抬起。
终于,慈舟的心理防线在双重压力下彻底崩溃。他嘴唇颤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挤出几个字:“是……是叶老……”
田村心中稍定。只吐出金主,未及其他。
凌若天眼神微动,继续问道:“没听过的名字,是谁。”
“是……是协和会……的董事之一……”慈舟断断续续地说道,每说一个字都像耗尽了力气。
“原来是罕见啊,我们凌家倒是靠杀罕见成功站队的,这下又抄起老本行了,”凌若天的声音冷了下来,“具体的名字,别和我讲叫叶文洁,我们这世界观还轮不到外星人出场。”
慈舟猛地一颤,眼神惊恐地看向田村。田村的刀,已无声无息地出鞘了半寸,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凌若天没有回头,仿佛没察觉到田村的动作,只是看着慈舟:“说。”
慈舟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绝望地哀嚎:“那些是血阳楼扶持的ngo组织,我也只知道叫叶老,平时没有什么交流的,佛心会只是协和会的下级组织,传达命令的方式基本都是通过别人口述来……”
话音未落,田村动了!不是斩向凌若天,而是手腕一抖,长刀化作一道寒光,直射慈舟咽喉!他要灭口,不能让慈舟再说出更多,尤其是关于“命令传递”的具体细节,那可能暴露血阳楼与协和会之间的联络层级和方式。
然而,就在田村手腕微动的刹那,凌若天也动了。他没有起身,只是原本随意搭在膝盖上的右手食指,闪电般弹出!
“叮!”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撞击声。一粒不知何时扣在凌若天指间的铜钱,精准无比地撞在了田村长刀的刀身上!
刀身被撞得一偏,原本瞄准咽喉的致命一击,擦着慈舟的脖颈掠过,只割开了一道浅浅的血口,带起一溜血珠。
慈舟吓得魂飞魄散,两眼一翻,彻底晕死过去。
田村收刀而立,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凌若天,刚才那一弹指,时机、力道、精准度,都妙到毫巅,绝非临时起意。凌若天早就防着他灭口!
“田村君,别着急。”凌若天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该问的我已经问完了。剩下的,是你的‘货物’,你自己处理。” 他看了一眼昏死过去的慈舟,意有所指,“不过,我建议你动作快点,再拖下去,被警察捡了去……对你们血阳楼可不是什么好事。”
田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杀意。他知道,凌若天说得对。今天,他已一败涂地。不仅没能阻止凌若天问话,连最后的灭口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阻止了。凌若天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而自己,只能收拾残局。
他不再多言,迅速走到慈舟身边,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然后以一种特殊的手法将他捆缚起来,确保其无法行动也无法发声。接着,他快速清理了地上少量的血迹和打斗痕迹,最后,扛起昏迷的慈舟。
“凌少主,今日之事,鄙人记下了。”田村扛着慈舟,站在门口,背对着凌若天,声音低沉。
“不送。”凌若天随意地摆摆手,仿佛只是送走一个无关紧要的访客。
“多余让鄙人问一句,为什么今天放我离开。”田村低声说道,“以凌少主你的实力,随便就能斩了我。”
“真是有趣你们霓虹人,放你一马还有什么好疑惑的,”凌若天好笑摇头,“打你们有什么用呢在京城,比起打你们,我有更有价值的事情要做,打你们挣来的政治资本,只够是凌家在京城重新上桌的门票,跟进赌场交的保证金似的。”
田村沉默了一会,说道:“凌少主,你们天朝人说,欲速则不达,你太急了。”
“管好你自己吧,京城的事情完了,我就有时间收拾你们了。”凌若天说。
“无妨,我等愿为凌少主煮茶静候,虽然是敌人,但还是愿您文运鼎盛,重回朝堂。”田村说着。
语罢,他不再停留,身影一闪,便扛着慈舟消失在僧寮外的阳光中,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僧寮内,只剩下凌若天一人。
“该走了,不然大小姐身边的老东西会起疑心的。”
远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