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驻半小时前,陆氏制药。
陆明璃瘫软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如同发条用尽的漂亮人偶。
全断了。
不管是凌业君那边的人,还是她自以为是的协和会的靠山,甚至太子系的人她都打电话求救了。
能回应她的只有自己。
她被抛弃了。
就像丢掉一件垃圾一样,那些人此时对陆明璃的沉默就是他们如今的立场。
陆明璃又想起来凌业君对她说的话,她本以为自己要强过凌业君一头,那些大人物最次也和凌业君平起平坐。她心里自认为自己和凌业君是一个生态位的,都是一条狗。
但有的狗就是比别的狗要好,要是用狗的品种来评价,陆明璃只能算是肉狗而已,供人食用享乐的。而有些狗,在某些时刻甚至要比人优越得多。
陆明璃闭上眼睛,她绝望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估计是法务吧。那个精明的男人不知道帮陆氏制药在法庭上下打死了多少对手,但面对执剑局的调查,这种普通人还是会慌得六神无主。很正常,因为陆明璃自己都觉得自己没救了。
又何必呢,算了吧,老老实实按部就班就好。
人事行政甚至后勤发来的消息要把陆明璃的手机打爆了,员工顶着违约金都要出走,高层开始分食陆氏制药的分红,股份甚至物资。所有人都在行动,唯独陆明璃放弃了行动。
敲门声依旧有规律有节奏地敲响,像是要把陆明璃逼得起来给他开门一样,带着一股莫名的霸道。
烦啊,烦死了!我都要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折磨我!陆明璃脑子里在咆哮,但那敲门声不依不饶,沉稳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像钝刀一下下刮在陆明璃紧绷的神经上。她终于动了动,目光空洞地望向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逃不掉的,她知道。
撑起发软的身体,她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发髻,又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脸上的表情恢复成往日那个精明干练的黑天鹅——哪怕只是徒劳的伪装。
门打开。
门外站着的并非预想中惊慌失措的法务总监,也不是气势汹汹的调查组人员。而是一个……cosplay?还是个对霓虹文化有着强烈偏爱的cosplay。那能剧面具让人看着心里发慌。
“你是谁?”陆明璃不由自主地询问道。
“鄙人田村,来请陆小姐与我一同离开。”来人说道,“你要死了。”
“废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陆明璃很不耐烦,“你是哪里的势力?都说霓虹人有礼貌,见面却不自报家门,我看着你们也并非大家说的那么有礼数。”
“陆小姐,何必疑神疑鬼呢,”田村叹气,“现如今整个京城,你以为还有谁会在意你一个卒子的死活么。”
陆明璃沉默了一会,才摔门而回:“进来说吧,关上门。”
田村跟着进来,用左手轻轻关上门,悄无声息。陆明璃现在才有心思完完整整地打量田村,发现田村居然佩了刀,是把古朴的长刀。
什么人啊,看起来一点都不正经的样子。陆明璃心里想着,这人靠谱么。
“陆小姐,你大概还有二十分钟能收拾一下,”田村环顾了办公室四周,说道,“以执剑局的速度,二十分钟算是很慢的了,这也证明他们做了很多准备,不是轻装上阵。”
“你代表谁,”陆明璃说,“你当我几岁?两句话就要跟你走,凭什么。”
“血阳楼,”田村说道,“现如今只有我们能救你的命。”
“血阳楼啊,我也略有耳闻,”陆明璃冷笑一声,“你们也和我一样,在败退清场吧。”
“陆小姐倒是聪慧,是凌房主与你说的?”田村有些惊讶。
“那个死变态不会和我说这些,我自己推导的,”陆明璃说,“你们借用我陆氏制药来暗度陈仓,把我逼到这等境地,这笔账我还没和你们算。”
“陆小姐,划分责任是活下来之后的事情,”田村说,“我本无意来此,但有人让我来拜访一下你,说是你是个有价值的人。”
“谁?”
“佛子。”
“佛子还没死呢。”
“计划有变,他暂时不能死,”田村顿了顿,说道,“和你一样。”
陆明璃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那是逃出这里以后的事情,”田村看了看自己的手表,说道,“我们还有十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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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陆总呢?”杨雨嫣抬头,对着法务问道,“那么忙么,忙到没空下来招待我们。”
法务陪笑着上茶,像个苍蝇一样搓手手,说道:“各位领导稍安勿躁,陆总……陆总她正在顶楼会议室,主持召开一个非常紧急的内部视频会议,事关集团海外资产保全,实在抽不开身。”
法务总监额角渗出细汗,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腰却不自觉地弯了几分,“陆总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全力配合各位的工作,所有资料、权限,我们一定毫无保留。”
“视频会议?”杨雨嫣挑眉,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信,“内部通讯系统显示,陆明璃董事长的内线电话和专线,过去四十分钟没有任何呼出或接入记录。你指的是哪门子视频会议?”
法务总监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执剑局的动作这么快,连内部通讯记录都已经被实时监控或调取。
苏筱墨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翻阅着刚刚由审计组成员递上来的一份初步汇总。她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轻轻滑动,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王总监,根据我们初步接管的财务后台日志显示,过去一小时内,陆氏制药核心服务器有三批加密数据被尝试向境外三个不同IP地址发起传输,虽然被我们的实时拦截系统阻断,但传输行为本身已经构成嫌疑。此外,陆总办公室的独立安保系统日志,在二十五分钟前有一组异常的门禁记录——并非正常刷卡或密码进入,而是被权限极高的管理密钥远程开启后,又手动闭合。”
她抬起眼,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法务总监:“你确定,陆总只是在‘开视频会议’?”
法务总监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背后的衬衫瞬间被冷汗浸湿。他得到的指令只是尽量拖延,安抚,配合表面调查,高层默认陆明璃会被“控制”或“带走”,但具体的细节和陆明璃此刻的真实状态,他根本不清楚。
“这……这里面可能有误会,或者是系统故障……”他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虚。
“误会?”杨雨嫣上前一步,眼神锐利如刀,“王总监,你是公司法务负责人,应该清楚对执剑局调查人员隐瞒实情、提供虚假信息是什么性质。陆明璃现在人在哪里?立刻带我们去她的办公室,或者你现在就联系她,让她立刻出现在这里。否则,我有理由怀疑你协同涉案人员逃避调查,可以立即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我……我马上联系陆总!”法务总监彻底慌了,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拨通陆明璃的内部短号。
听筒里传来漫长而规律的忙音。
无人接听。
他又拨打陆明璃的私人手机。
这次,直接提示“已关机”。
法务总监的脸色由白转灰,举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一种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陆明璃可能真的已经不在公司了,甚至……可能已经不在他们的控制范围内了。而他却在这里,对着执剑局的人,拍着胸脯保证陆总在开会。
“看来陆总的‘紧急会议’,开得连电话都接不了了。”苏筱墨合上平板,站起身,“王总监,带路吧,去陆总办公室。现在。”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身边的调查队员已经自动分出两人,一左一右隐隐堵住了法务总监可能的退路。
法务总监面如死灰,知道再也拖延不下去,只能艰难地点点头,转身朝电梯间走去,脚步虚浮。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气氛凝滞。杨雨嫣看着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低声道:“跑了?”
“未必是跑,”苏筱墨声音极轻,只有两人能听见,“也可能是被‘接’走了。凌业君那份名单里,可没有陆明璃的名字。”
杨雨嫣眼神一凛。名单是丢出来顶罪、断尾的,陆明璃这个核心人物不在其上,本身就极不正常。如果她没被当作“尾”断掉,那她的消失,就更值得玩味。
电梯“叮”一声到达顶层。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寂静无声。属于董事长办公室的宽敞双开门紧闭着。
法务总监硬着头皮,用自己的权限卡刷开了门锁。
门缓缓开启。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
宽大的办公椅歪斜着,桌面上文件凌乱,一杯水放在一旁,里面似乎泡着什么东西。电脑屏幕暗着,但主机指示灯还亮着。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陆明璃常用香水的冷淡气息。
窗户紧闭,窗帘拉开一半,正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办公桌一角,那枚被随意丢弃、已经弯折断裂的陆氏制药董事身份铭牌。
苏筱墨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又看向那杯水。她戴上手套,用镊子轻轻从水中夹起几片细小的塑料碎片——那是SIM卡的残骸。
“她销毁了手机卡。”苏筱墨陈述道。
杨雨嫣已经走到办公椅旁,伸手探了探椅背和坐垫的温度。“凉的。人离开有一阵子了。”她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最终落在门边不起眼的角落,那里地毯的绒面,似乎有极其轻微、不同于常态的压痕。
“有人在这里站过,时间不短,而且很可能穿着硬底鞋。”杨雨嫣蹲下身仔细查看,“不是陆明璃常穿的高跟鞋鞋印。”
苏筱墨已经打开了陆明璃的电脑,利用审计组带来的权限快速检索。很快,她调出了一段被覆盖但尚未彻底删除的门口监控缓存片段——时间大约在四十分钟前。画面中,一个穿着深色休闲服、戴着棒球帽、完全看不清面容的身影,在陆明璃开门后,随她进入办公室。约十五分钟后,门再次打开,两人先后走出,身影很快消失在监控边缘。
“两个人。”苏筱墨将画面定格在那个神秘访客的背影上,“陆明璃不是独自离开,是被人带走的。”
法务总监已经瘫软在一旁的会客沙发上,面无人色。他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
“长丰,调一辆改装车来陆氏制药,要快。”苏筱墨拨通手机,迅速下令,却被杨雨嫣拦住了。
“杨小姐,现在可不是胡闹的时候。”苏筱墨皱眉,“陆明璃至少现在不能离京。”
“等你调车来,人早就跑了。”杨雨嫣面无表情,“执剑局的车是改过的,超大马力,人交给我,你擅长查数据,就呆在这里,给他查个底掉。”
“你?”苏筱墨上下打量杨雨嫣,说道,“虽然你确实有过单枪匹马闯入血阳楼基地大闹一场的战绩,但追人不同潜入,你的车技够用么。”
“别他妈的小看人苏筱墨,”杨雨嫣说,“我好歹也是执剑局里的人质救援专家,杀人我不如你,但救人拦人,你未必比我强。”
苏筱墨微微点头,说道:“那好,让我这个乡下来的野丫头见识见识杨大小姐的威风,我在这里等你凯旋,希望你能带来好消息。”
“给我一把枪。”杨雨嫣伸出手来,“你车上的那把新玩具,是TTI Sand Vpier吧,我看着很不错,六万块钱的好东西,借一下不介意吧。”
“杨家穷到连买把好枪的钱都没有么,”苏筱墨把车钥匙丢给杨雨嫣,说道,“送你了,如果你能带人回来的话,不过是个彩头而已。”
“是么。”杨雨嫣接下钥匙,说道,“那就多谢苏小姐割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