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子晴放下手机,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梦城集团的调查还在继续,但这并不影响她个人的行程安排。作为天朝最年轻的戏曲教授,京城大家,她暗地里掌握的人脉和资源,远比一个梦城集团的名义职位要深厚得多。
《声之秘境》这个企划,她其实早就看过。节目的立意是好的——以“声音的实验场”为概念,寻找那些未被工业化流水线污染的纯粹之声。每期节目设置不同的声音主题,选手以原创或改编的方式呈现纯器乐演奏或声乐表演。
不设淘汰,只设交流。
这在当下竞演类综艺泛滥的市场里,算是一股清流。但清流归清流,节目本身和她并没有太大关系。她之所以关注,是因为节目的录制地点——西山颐养中心。
血阳楼去年的一份内部物资转运清单上,出现过这个名字。
画子晴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
响了三声,对方接了起来。
“画大家?稀客啊。”对面的声音带着点意外,但很客气,“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老周,《声之秘境》的导演组,你还在里面吗?”
“在啊,我是总导演。”周导笑了,“怎么,画大家有兴趣上来玩一把?您要是肯来,我这节目的格调能往上拔好几个档次。”
“不是我。”画子晴说,“是我一个朋友,她要参加你们的节目。”
周导那边安静了一秒。
“画大家的朋友?”他试探着问,“哪家的?”
“桥南来的。”画子晴没有直接回答,“叫程思柔,弹钢琴的。在盛世雅歌试琴的时候,被人拍到发到网上了,你应该能搜到。”
周导那边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过了十几秒,他倒吸了一口气。
“这流量……已经上热搜了?纯钢琴弹奏《Bleeding Love》?这水平……画大家,这位程小姐是什么来头?”
“来头不重要。”画子晴说,“重要的是,她能给你们的节目带来什么。”
周导沉默了一会儿。
“画大家,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我也不跟您绕弯子。程小姐那个视频我看了,技术没得说,气质更是一绝。但她背后……”
“她背后的事,你不用管。”画子晴打断了他,“你只需要知道,京演集团会加大投资,而且她的镜头和切片审计权,由我和京演集团共同掌控。其他的,不是你该操心的。”
周导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画大家,您这是给我送了个祖宗啊。”
“是不是祖宗,得看你怎么用。”画子晴的声音依旧温和,“老周,你是聪明人。这姑娘不缺钱、不缺背景、也不缺才华。她来参加你的节目,不是为了出名,是为了散心。你给她一个好舞台,她给你一场好戏。公平交易。”
周导沉吟了一会儿。
“行。具体合同我让人发给你。但是画大家,有一点我得提前说清楚——节目里还有其他选手,有些也是有背景的。程小姐如果太‘特别’,难免会有人不服气。”
“那才好。”画子晴笑了笑,“综艺就是要闹起来才有看点,不是吗?”
周导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画大家,您这是连剧本都帮我想好了。行了,合同尽快发过去。第一期录制是三天后,地点在门头沟那边的‘西山颐养中心’,地址我一起发您。”
“西山颐养中心?”
“对。那地方最大的优势是空间——主楼是六层建筑,老式疗养院的格局。最难得的是有一个完整的半地下层,当年是后勤保障区,现在改造成了道具仓库和后期机房。”
画子晴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了下来。
半地下层。独立的物资运输通道。通往山脚的防空洞。
“知道了。合同发过来吧。”
挂了电话,她把轮椅推到窗边。窗外的京城夜色灯火通明。
西山颐养中心。那个名字在血阳楼的物资转运清单上出现过。现在,它成了一个综艺节目的录制基地。而程思柔即将踏入那里。
画子晴看着窗外的灯火,指尖在轮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巧合?
京城这地方,从来就没有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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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柔收到合同的时候,正在李家琴房里练琴。
凌若天已经走了。程思柔却并不很担心,反正以那个笨蛋的身手,能拿他怎么样的也没几个。
她打开手机,翻看着画子晴发来的合同文件。条款很清晰,她的三个条件全部被写进了补充协议里:绝对的选择权和否决权、拍摄时间地点配合她的行程、背景信息保密。
“还挺靠谱。”程思柔嘀咕了一声。
她随手翻了翻节目组的资料,看到了录制地点。西山颐养中心,门头沟区,妙峰山脚下。
资料里附了几张场地照片。主楼是一栋灰白色的六层建筑,典型的九十年代疗养院风格。楼前广场的地砖缝隙里长出了杂草。
程思柔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张照片上。
主楼侧面的一个通风口。水泥格栅的边角有明显的撬动痕迹——不是自然老化剥落,而是被工具撬开过又重新安回去的。痕迹很新。
她把照片放大。通风口旁边的地面上,有几道浅浅的轮胎印。不是普通轿车的——胎纹太宽、太深,更像是厢式货车或者小型卡车的轮胎。
一个荒废了好几年、刚被改造成录制基地的养老院,地下室的通风口为什么要被撬开?录制设备需要用货车来运吗?
她想起了极乐寺。想起了慈舟。想起了那股混合着檀香和消毒水的、冰冷的无机质气味。
程思柔放下手机,指尖在琴键上轻轻敲了两下。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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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门头沟,西山颐养中心。
录制棚设在颐养中心的主楼一层。原本的接待大厅被改造成了演播厅,二层和三层是化妆间、选手休息室和设备间,四层以上暂时封闭。
程思柔到的时候,画子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穿了一件鹅黄色的开衫,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柔和。
“程小姐,这边。”她招了招手,“你的出场顺序在第五个,大概一个小时后上台。今天的主题是‘底色’——用最简单的音色,表达最复杂的情感。”
程思柔点点头,跟着工作人员去了二楼的化妆间。画子晴没有跟上去,她是作为特邀艺术顾问来的,不用全程待在选手区。
化妆间很大,原本应该是疗养院的理疗室。里面已经坐了几个选手,看到她进来,几个人都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不同程度的打量。
有人认出了她。
“哎,你是那个弹钢琴的小姐姐吧?”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刷到你的视频了!弹得太好了!对了,我叫苏晴,是拉大提琴的。你呢?”
“程思柔。”
“程思柔……”苏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名字真好听。你是京城人吗?”
“桥南的。”
“桥南?那挺远的啊。”苏晴还想说什么,化妆师已经过来催了,她只好依依不舍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程思柔在化妆镜前坐下。镜子里映出身后那些选手的脸——有人在紧张地试音,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偷偷看她。
只有一个人,自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
角落里的女孩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长发披散,低着头在看一本乐谱。手边放着一支竹笛。眉眼清冷,带着一种疏离感。
“那个人是谁?”程思柔问化妆师。
化妆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是叶知秋,中音民乐系的研究生,主修竹笛。拿过好几个全国比赛的奖。不过性子挺冷的,不太跟人交流。”
叶知秋。
程思柔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毕竟以后或许会在学校里遇到或者合作,想着之后可以拜托筱墨姐调查一下方便交涉。
化妆用了四十分钟。结束后距离她上台还有一段时间,程思柔借口去洗手间,从化妆间出来。
走廊很长,水磨石地面的边角处还能看到几十年前留下的磨损痕迹。她沿着走廊往东侧尽头走去。
尽头有一扇门,门牌上写着“员工通道”,门把手上积了一层薄灰。真正的入口不在这里。
程思柔没有去碰那扇门。她只是站在走廊里,用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镜头看似对着远处妙峰山的轮廓,实际上把走廊尽头的结构、门的朝向、以及窗外楼下的地面情况都收进了画面里。
楼下就是资料照片里那个通风口所在的位置。从这个角度看下去,轮胎印更清晰了。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两三辆车反复碾压留下的痕迹。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回了化妆间。
一个小时后,录制正式开始。
程思柔站在侧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舞台。评委席上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是音乐圈和综艺圈的面孔。台下观众席的最前排,画子晴坐在轮椅上。她不是评委,但以她的身份,节目组自然会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她。
“下一位选手,程思柔。”
主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程思柔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接下来是我们新晋的当红小花程思柔小姐,她要为我们带来的是一首钢琴独奏——《Bleeding Love》纯器乐改编版。”
台下响起一阵低语。显然有人认出了她就是那个录音演奏视频的主角。
程思柔走到钢琴前坐下,指尖搭上琴键。灯光暗下来,只留下一束追光打在她和钢琴上。
第一个音符落下。
和原曲的琶音不同,程思柔的改编从极简的单音开始。右手只用一个音符反复敲击,像是在试探什么。左手始终沉默。第八个小节,左手终于加入——不是一个完整的和弦,而是一个低沉的单音,落在右手旋律的下方四度。
然后,右手开始变奏。
原曲的旋律线被她拆解成碎片,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每一片碎片里都映出一个不完整的倒影。她不是在演奏这首曲子,而是在拆解它。
观众席安静得可怕。
副歌部分,她的双手同时在琴键上发力。和弦的张力被她拉到极限,但不是在爆发,而是在抵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压下来,而她的手指在拼命顶回去。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没有骤然收束,没有华丽的终止式。只是把手指从琴键上移开,让那个音符在空气中自然消散。
全场寂静。
然后,掌声如雷。
女评委第一个站起来。她的眼眶有点红。
“程小姐,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你的演奏让我想起了一句话——‘技术的尽头是艺术,艺术的尽头是诚实。’你今天弹的,不是《Bleeding Love》,是你自己。”
程思柔沉默了一秒,微微点头。“谢谢。”
男评委接过话头:“副歌部分的和声进行,不是原曲的吧?”
“降六级和弦替代四级,重属和弦解决到六级。”程思柔说,“原曲的和声进行太‘安全’了。我想要一种更危险的东西——明明在往上走,但随时可能塌下来的感觉。”
男评委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
这时,画子晴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程小姐。”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画子晴微微抬起下巴,目光平和地看着台上的程思柔。
“我虽然是唱戏的,于钢琴一道不算内行,”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录制棚,“但声音的道理是相通的。你刚才的演奏,让我想起一句老话——‘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意思是弦乐不如管乐,管乐不如人声。为什么?因为越贴近人本身的声音,越能动人心魄。你今天的钢琴,不是在‘弹’,是在‘说’。你把钢琴变成了你的嗓子。”
她顿了顿。
“这是很难得的。继续保持。”
录制棚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只是给程思柔,也是给画子晴。一个戏曲大家,跨界点评钢琴演奏,不仅没有丝毫外行话,反而一语道破了程思柔演奏的核心。
程思柔看着台下的画子晴,微微点头。
“谢谢画大家。”
录制结束后,程思柔在后台换衣服。苏晴跑过来,眼睛里全是星星。
“天哪思柔你太厉害了!还有画大家那番话,我的天,能让画大家开口点评,你知道这是什么含金量吗?戏曲圈多少人想请她听一段都请不到!”
程思柔难得没有冷脸,只是“嗯”了一声。她一边听着苏晴叽叽喳喳,一边用余光扫过走廊尽头。
叶知秋靠在墙边,手里还拿着那支竹笛。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程思柔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一秒,两秒。叶知秋率先移开了目光,转身离开。
那个眼神,不是敌意,不是嫉妒,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审视。像是在确认什么。
回停车场的路上要经过主楼侧面的通道。程思柔放慢了脚步。
那扇通往半地下的铁门就在通道的尽头。门是关着的,但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里面有人。门上的电子密码盘亮着绿灯,门把手上没有任何灰尘。
程思柔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用余光记下了密码盘的品牌和型号。她的步幅没有任何变化。
苏筱墨的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上了车,程思柔把手机里那张走廊照片调出来,放大,指了指画面尽头的铁门。
“这栋楼有问题。半地下层的铁门装了电子密码锁,通风口有被撬过的痕迹,楼下有货车的轮胎印。”
苏筱墨接过手机看了一眼,然后还给程思柔。
“李老太爷之前和我说过,你们在极乐寺遇到了血阳楼的人。你觉得这里和极乐寺一样?”
“不一定。但太巧了。”程思柔靠在椅背上,“一个被改造成录制基地的老疗养院,恰好有独立物资运输通道、有防空洞、有半地下仓库。通风口被撬过,楼下有货车轮胎印。这不是录节目需要的东西。”
苏筱墨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
“你想怎么做?”
“下次录制的时候,我想进去看看。那个半地下层。”
“需要我安排人吗?”
“不用。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我自己去,如果里面真有什么,拍下来就够了。”
苏筱墨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下次录制是什么时候?”
“一周后。”
“一周。”苏筱墨重复了一遍,“若天那边的演习大概还有十来天结束。如果你发现什么,不要自己动手,先把消息传出来。”
“我知道。”
车子汇入京城的夜色。程思柔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着今天看到的一切。
西山颐养中心。半地下层。电子密码锁。轮胎印。
一周后,她会亲自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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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西山颐养中心,半地下层。
日光灯的白光把整个空间照得毫无死角。这里被改造成了一个小型的中转仓库——靠墙堆着几十个银色的金属箱,每个箱子上都贴着编号和二维码。角落里有几台正在运转的医用冷柜,发出低沉的压缩机嗡鸣声。
几个人正在把金属箱从冷柜里搬出来,装进带有减震泡沫的运输箱。动作熟练,配合默契。
其中一人抬头看了看墙上的时钟。“下一批什么时候到?”
“凌晨三点。从海淀那边的中转点过来。”另一人回答,“这批要发往彩云省,走明天早上的物流通道。”
“清单呢?”
“已经发到终端了。一共四十七箱,分三批走。第一批十五箱,明天早上六点发车。”
问话的人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堆在墙边的那些银色金属箱。每一个箱子上都贴着同样的标签——温度敏感,避光保存。标签下面是一行小字:西山颐养中心医疗物资储备。
但箱子里面装的东西,和“医疗物资”没有任何关系。
那是血阳楼从天朝各地收集来的实验样本。人体组织切片、血液样本、基因序列数据硬盘。在极乐寺慈舟的实验室里完成初步处理后,经由佛心会的运输网络汇聚到这里,集中分拣、重新包装,再以“医疗物资”的名义发往彩云省,最终从边境送出天朝。
“都打起精神。”领头的人说,“这批货上面催得很紧,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装箱完毕。对了,下次录制是七天后,那几天进出的人员会变多,上面的意思是让我们提前把敏感物资转运走,只留空箱。这几天都辛苦些,加把劲。”
没有人说话,但手上的动作都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京城李家。
程思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浏览器里是“西山颐养中心”的搜索结果。寥寥无几。大多是前年那个文创集团收购时的新闻通稿,几张改造前的照片,几段官方套话。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正常。
她又输入“门头沟 疗养院 煤炭系统”。
这次搜出来的东西多了些。有九十年代煤炭系统的内部刊物扫描件,有退休职工的回忆文章,有几张老照片。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停在了一张老照片上。
西山颐养中心改造前的地下冷库。照片配文:“原后勤保障区冷库,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面积约四百平方米。”
程思柔把照片放大。
冷库的墙壁上,有一个标志。那个标志和极乐寺里慈舟实验室门上的标志一模一样。
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
原来如此。西山颐养中心是血阳楼的另一个节点。不是慈舟那种研发节点,而是一个储存和转运节点。那个半地下层,那个冷库,那条通往山脚的防空洞——都是用来运输和存放那些实验物品的。
程思柔闭上眼睛。
一周后,她会亲手拆开这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