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P.M.
日复一日，也终究要日薄西山。
是命运，是身体，也是不能自己。
微微睁开双眸，颤抖了睫毛。
嗜睡。
但却不愿再睡。反正，以后有的是时间睡。
的确……永无止境的时间呢……
我吃力地以双手撑起了身体。将惨白的枕头调试好位置后，我便缓慢地靠了上去。
但这动作虽细小，却仍令我劳累不已。急促地呼吸也无法缓释那正将我脑袋勒地生疼的痛楚。
我慢慢地环视了下整间病房好让自己尽量不去在意疼痛。
我看了看床头柜。上面放着的是戚旭的皮夹。我看了看角落的折叠椅。上面则挂着戚旭的黑色西装外套。我再看了看门口。散落一地的是戚旭所买的橘子。
我扫了整间病房，只是仍旧不见戚旭的踪影。
罢了。我想。
刚想起身，欲要捡起地上的颗颗水果，门口的光线却被来人给挡了去。
察觉这小小异状，我没急着从床边站起。
不急不缓地，我抬起了目光。
门口站着的，是戚旭。
我注视着他的身影。
即使他沉着眸子，我也没漏看他眼眶里泛着的些许闪烁，更没法忽视那条条红丝线。
你去哪了？
答案我俩都心知肚明。
因此明知故问，我更是做不来。
我不想去挑战他的自尊，亦不想试探自己的良知。
我今世伤了他太多，太多。
而欠他的，今生却无法奉还……
感受到了落在自己身上的审视目光，几年前，我会撒娇着向他道：“怎么了吗？”
几个月前，我会撇开目光去避讳他。
但今天，我却选择了坦然接受他。
想想是最后，想想再过不久……我便不忍，不舍，更不可去无视他。
可我究竟没能承受这折磨。
“别这样看着我好吗？”我微弱地请求道。
“为什么？”冰冷的却是他那低沉的嗓音。“你心虚了吗？”
我无言以对，也无话可说，更不想做出任何辩解。
“小然！”他突然爆炸般地朝着我嘶吼道：“ 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撕裂的嗓音颤抖得很是厉害。这不禁让我以为在它穿越层层空气，达到我之前，便会崩溃瓦解。
他微弯着腰，好似头受了重伤的猛兽。
而我便是那罪魁祸首……
是他的利爪，还是他的撕裂吼声？我脸上的冷静像是被剥落了般，行行泪水仿佛小流溪水似的，夺眶而出，滑过脸颊，也湿了衣襟……
“戚旭……”
抱歉……
“为什么？！”他咆哮道：“为什么你不告诉我？！为什么你要丢下我？！”
虽然依旧不见眼泪滑下，但戚旭的双眸这时却早已红如血，暗如墨。
我垂下了早已模糊不清的视眶，不忍去看他。
“为什么你要这么狠心？小然，你有没有…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我抬首，盛满泪水的双眼直接对上了他的视线。
“那么…戚旭，你…你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闻言，他的眼睛却露出了点不知所措，许久也不曾回答我。
不过这不打紧，因为我需要的不是一句Yes or No，而是你的谅解。
你懂吗？我不希望死前没人伴，更不希望没你陪……
我作出这样的选择，并不代表我已毫无畏惧……
“陪我好吗？”我恳求道。
“……我明白你的不适…”他将视线撇开，微弱地轻启道：“但是你…你怎么能叫我，叫我……”没道完的话，以及紧闭的双眼，我懂。
我懂你难受，也晓得你心痛。
但是我真的不愿意再逗留，况且悲情结果我们都懂。
温柔放手，沉默过后，伤痛会走……
夜空如帘幕，恒星不计其数，想必明天将会是个大好天气。只可惜来日的一切，我已无幸瞻仰。
尽管如此，离别前夕，能与情郎相伴，我便已知足。
因此，不敢糟蹋这份幸福的我也只能奋力保持清醒。
不过即使如此——
“可小姐，医师已经准备就绪。法院工作人员和公证人员也都已到场。如果您也准备好了，请随我往这边来。”有着柔美语调的护士小姐，这会儿在我看来，竟与死神有着几分相似。
我看了看窗外的暗夜，尔后又怯怯地抬首望了望正搂着我的戚旭。
从始至终，双眼没离开过我的戚旭也只是对着我微微一笑。那笑里有着他隐忍的坚强，也有他想隐藏的苦楚，虽然到底终究没能瞒得住我。
“嗯。”我淡淡一笑。虽然答案模糊不清，但也清晰传递。
我知道，这时候我不能回头，也不能怯弱。
接收到我的应答，护士小姐便不快不慢地往角落前去取轮椅，而戚旭则起了身。
但当深蓝色轮椅被护士小姐推到病床边时，我只是愣愣地看了看那冰冷的椅垫。
我抬头望了望戚旭。
我开口道：“戚旭，抱我好吗？”
闻言，戚旭不禁轻笑出声。微微泛着红的眼角微弯，就连嘴角也跟着上扬了些许。
“我正有此意，”他轻柔地道。
我则莞尔一笑作为应答。
他弯下了修长的身子。一对结实有力的手臂，一只绕过了我的后腰，一只则提住了我的双腿。
我伸出两只纤细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看了看他那对令人着迷的深蓝瞳孔后，我垂首，靠上了他的胸膛，任凭死亡慢慢向我爬近。
路，虽漫长。
但我，不惧怕。
因为……
因为戚旭的臂弯就好比我一生的港口。
而他的心跳便犹如首安眠曲。
朦胧中，还记得那时——
“戚旭，你觉得我们两个，谁会先死？”几年前，仍旧无畏的我坐在戚旭的怀中，抬首问道。
“嗯…我想……”一向疼我的戚旭驱动了他的大脑，开始认真地为我分析，“我们会在同一刻死去。”
“哈？为什么？”我满脸疑惑地问道。
当时的阳光很充足，金灿灿的，仿佛层雾，包裹了戚旭的头发，双唇，以至全身，使他看起来有那么些许不真实。
但他那无比认真的脸庞至今仍异常清晰地刻印在我脑海里。
“因为，”他道：“我太爱你，陪伴你是我的职责。但是也因为我太爱你，我更不可能独自一人活在没有你的世界。”
肉麻成这样的戚旭令我不自主地想要低下头去遮羞。但是还没来得及垂首，戚旭便捧起我的脸庞，注视着我的眼眸，他道：“所以你死的那刻，带走的也会是我的灵魂。我们便是那共同体。”说完，他的严肃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他那比旭日还要灿烂，比夕阳还要耀眼的笑容。
那刻，我有了个祈愿。
可以的话，我希望我俩可以越过生死的阻碍，直接从白头到老晋阶到永垂不朽。
戚旭的脚步突地戛然而止。
我抬首看了看他。他的双目却死死地注视着前方。
随着他的视线，我看了过去，那是道门，是道纯白色的门。
白得很单调，白得很冰冷。令人不禁要畏惧，要哆嗦。
缓缓地，我径自从戚旭的怀抱落了地。
注意到他惊慌的眼神，我冰冷无力的手抚上了他的脸庞。
我晃摇着地踮起了脚尖，苍白无血的唇印上了他另一边的脸颊。
轻轻地，我启口道：“我终究还是不忍心一并带走你的魂。”
虽然沙哑，虽然轻小，但是……
摇摇晃晃地，我抬起了步伐，独自走向那扇白色的大门。
护士小姐前来欲要扶我一把，但我只是轻轻推开以作婉拒。
剩下的路，如果不是戚旭来陪，即使害怕，我仍宁愿自己走。
宛如过了一季那么久，我的身影也终要埋没于白色大门之后。
大门紧闭前，暮然回首，我瞧见了他那复杂的眸子。
轻柔嗓音，作为最终别离，还望你多多保重。
爱你，来世再见。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看不到明早的太阳，但你就是我的亮光，更是我唯一的牵挂。
我爱你——胜过我深爱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