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雪之下的母亲也没有如我预想的那样去由比滨家中探访,对方的这种行为很是出人意料,但我也不知道这种反应会意味着什么,于是只好采取走一步看一步的做法,尽管后来证明了我这样做的结果是我自己无法估量的。
在周一,学生们的文理志愿被公布了。
叶山隼人一如既往地选择了文科,准备把他的信条继续坚持下去,他的朋友们,或是说扈从们,除了户部之外都选择了文科,大概在他们的想法里,叶山隼人的决定是理所当然的吧,人与人就是这样,明明相互误解甚至悖逆,却还一厢情愿的认为对方是自己的朋友,至死也看不出对方真正的想法,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啊。
值得一提的是,三浦选择了理科,而且似乎真的渐渐脱离了小圈子,在那里的人群聚集起来的时候,三浦很少再参与其中,往往只是几句场面话,然后就自顾自的坐在那里,似乎已经对于人际关系不抱期望了。
知道这种原因的,只有我和叶山,以及专程向我请教的由比滨。
午休时间,我渐渐不再一个人坐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而是选择四处走走看看,说来奇怪,当一种强烈的憎恨成熟之后,表现出来的是一种平静的色彩,如同一位陌生的华裔作家曾经说过:这世上的一切尽可以原谅。
我切齿憎恨着的虚伪的生活方式,如今在我的眼底渐渐清晰起来,害怕被伤害,害怕被抛弃的他们,作出这样的决定,在我看来是理所应当的,但也就显得罪有应得了。这就是所谓的理解而不是理会,等到我真的理解了对方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再这样憎恨了呢,我不知道。
但我在一天中午的散步时,确实被这种生活方式切实的影响了,由比滨在网球场上拦住了我,她看上去是急急吃完饭后,在操场上找到我的。
由比滨一副埋怨的神色,带着有些生气的口气说:“小企,总是不吃午饭是会生病的。”
我看出她有话要说,于是就在原地等着她小跑过来。
“有事要说吗,这么急?”我看着球场上户塚活跃的身影,问道。
由比滨跑到我身边,似乎稍微停滞了一下,才开口说。
“是优美子……她最近很奇怪,不仅报了理科,而且也不和我们说话了,小企,你有什么头绪吗?”由比滨显得有些混乱,说话也没有逻辑性。
这家伙说出了很令人惊讶的话啊,如果说她完全不理解三浦的心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吧,毕竟这家伙也选择报了理科。
“为什么来问我……”我嘟囔着,一边坐到长椅上。
由比滨也就坐在我旁边,有些不太肯定地说:“上一次,三浦不是有过委托吗?而且,我总觉得小企可以解决这种问题的。”
这么高看我我可真是谢谢了,但我也不是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工具啊。
每一种工具都有其适性,没有听说过用钳子在腰带上打洞的,我就是这种只有在某些不近人情的问题上才会有用的东西,对于你们的恋爱或是婚姻问题我可处理不了。
“我确实知情不错,”我叹口气,接着说:“但是,又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知情。”
“小企!”由比滨似乎有些气愤,鼓起了腮帮,“明知道我……脑袋不太灵光的……”
卖萌也不会让脑子灵光啦,我说你。
“真的,自己好好想想不行吗……”我无奈地说。
“最讨厌了,这种说法,”由比滨瞪着眼睛,看着我说道:“每一次我向姬莱问题的时候,她总是说,‘动动脑子,不行吗’,真是的,我要是自己会动怎么会来问啊,你们这些有聪明又不耐烦的家伙,真是讨厌死了!”
好好好,我投降,投降还不行吗。
“三浦大概是希望自己能够在人际关系的虚假温暖之外活下去吧。”我简明扼要地说。
“哈?”由比滨张大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所以说,这种事情别来问我啊。”我拍拍脑袋,虚弱地说道。
“这样做真的合适吗?”由比滨认真地问道。
我……
真的,你们这种态度实在是太过分了。拜托自己考虑一下好吧,这种问题。
我白了由比滨一眼:“你说呢?”我意指由比滨做出了一样的决定这件事情,毕竟她认为我和雪之下都会选文科就是了。
“喔——”由比滨好像突然明白了似的,惊叹了一声,又笑着说:“还……真是,真是有勇气呢。”
我说你啊,不会说话的话就不要说了好吗。
“叶山也真是在这件事情上起了主要作用。”
“但是,叶山看起来不像是那么无情的人啊。”由比滨抬头想着关于叶山的事情,一边自言自语说。
“是啊,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我看着地面上的蚂蚁,有些无聊地说。
“但是呢,”我补充说,“离他稍微远点吧,他这家伙不太正常了。”
“哎?”
“就是字面意思啊,字面意思。”
“是吗……这样啊。”由比滨并没有多问为什么。
对于我而言,我也不能明确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们如果有了自己的所爱者,无论是为了什么样的信条,都不应该为之抛弃我们深爱的人。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而不是叶山追逐的英雄主义,作为天平而存在的事物。
但我忽然发现,在不久以前,我还是一个这样的人,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抛弃了其他的一切,忽略了别人的感受,说到底,究竟是什么改变了我呢?
正当我这样想着的时候,由比滨突然拍拍我:“小企,你看,那个是不是小雪乃啊?”
顺着她的目光,我只是看到了长发披肩的一个姑娘转身离去的背影,由于太远我辨认不出面容,但在感觉上我一眼就认出了雪之下。
雪之下总没有什么理由会来这里吧,我不禁这样想道,但是心中隐约有着一些预感,对于自己被改变这件事,我没什么要隐瞒的,同时,在相反的层面上,雪之下的改变,我也同样看在眼里。
我于是站起来,同时想象着另一种可能,随即发现这种可能不过只是一种软弱,那种软弱我已经有两年没有体会过了,我不禁艳羡起那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人来。
“回去了。”我半回过头,对由比滨说。
由于今天雪之下要搬行李,侍奉部的社团活动就暂时取消。
由比滨在家门口送雪之下的时候,蛮以为雪之下的叛逆生涯就此结束,从此要和家人一起生活,还十分诚恳地做出了鼓励,我和雪之下有些羞赧,于是姑且胡乱应付过去,也不知道说了多少场面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异常。
走在路上的时候,雪之下有些纠结地说道:“这样瞒着她,真的合适吗?”
我叹口气,很疲惫地说:“谁知道呢,所有的事情都必须从结果上得到正确与否的结论,不然,仅从动机上来看,我们是什么也看不到的。”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情,于是问雪之下说:“今天午休的时候,你去了操场吧。”
雪之下愣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是以前的雪之下,大概会斩钉截铁地说:“这和你没有什么关系。”之类的话吧。
“是……有事情要问你。”雪之下认真地措辞反而更加显得她窘迫了。
“为什么不问呢?”我很平常地发展着对话。但雪之下的手却握紧了毛衣的长袖,抿着嘴唇不说话。
我有些好奇地看着她,她就更加回避我的目光,耳尖似乎微微泛红。
“你明明知道的……”雪之下小姐说出了这种令人啼笑皆非的回答。
我知道什么啊,我什么也不知道,这么说话也太累了吧。
这家伙难道说费了好大劲下定决心到那里去找我,结果最后还是放弃了?
真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雪之下气愤地看着我,但是面颊的绯色让她很快地低下了头。
我可能看到了假的雪之下。我甚至产生了这样的念头。
“就是想问……你选了什么科目。”雪之下嗫嚅着,好半天才说出这句话来。
“你呢?”我反问说。
雪之下似乎一下被戳到了不得了的地方,偏过视线看着两旁街道的橱窗,咬着嘴唇不肯说一句话。我于是决定赶紧解决这个话题,不然看起来雪之下可能就要崩溃了。
“理科。”
“我选了文科。”雪之下突然吐出了这句话。
我和雪之下都惊讶地望向对方。
雪之下的家庭要求是必须选理科的,而我怎么看也会选文科。
我们在街角站定,在繁华的人流中突然感受到了寂静,目光交汇,却都迟迟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