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丝蔻缪拉独自走在回寝室的路上,同时十分后悔接受了穆的邀请。马吉里特餐厅的美味并未冲散她嘴里的苦涩,忆及之前的那一顿饭,它们反而变得越发浓烈了。
凝视着落地窗外的午后轻阳,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侧脸线条显得那么柔和,就像是一尊可以完美到天荒地老的雕塑。
他忽然回过头来,凝视着就坐在他对面的艾丝蔻·缪拉,然后微微一笑道:
“我果然是个不能够被信任的人,是么?”
艾丝蔻·缪拉睁着眼睛,大脑飞速运转着,试图去理解穆这句仿佛是从外太空里丢下来的句子:“学长?”
“否则,为什么在小昱出事的时候……我总是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呢?”
被穆的话一震,艾丝蔻·缪拉由衷地感到了某种不确定:也许,把有关鼹鼠和鬣狗的那个故事告诉穆会是个错误的选择?
穆微笑着,表情柔和,语气柔和,“她总是这样……我真怕有一天会接到医院那边打过来的电话,通知我应该去为她补交已经积累到了惊人程度的……欠费清单。”
他话语里的调侃氛围很浓,仿佛那只是一个朋友间的玩笑;可艾丝蔻·缪拉却无法对此作出回应,只能用她早已练就了不知多少年的木然面具来掩饰内心里的波涛汹涌。
坐在阳光灿烂的自修教室里,艾丝蔻·缪拉打开电脑。
米罗倒是很勤快:昨天下午才刚刚见过面的人,据说当天晚上就成功地溜进了警局的电脑里;这倒不全是因为史昂的吩咐;在艾丝蔻·缪拉叙述案情时,她可以清楚地看到对面的青年那一对迷人的紫蓝色眸子转呀转的,却在偶然间会闪过一丝星芒。
有兴趣就好,艾丝蔻·缪拉宽容的想,而丝毫不把正常人见到尸体时所应有的正常反应放在心上。
仅只是从文字里,艾丝蔻·缪拉就读出了米罗那强烈的逻辑感和秩序感:他把文字资料分为了七类:死者概况、现场调查及取证、法医尸检、证人口供、警方对案情的初步分析判断、嫌疑人名单以及一份——附加资料。
死者苏格拉底·布拉济莱罗·奥利维拉,出生于雅典,今年28岁,单身,是一位软件工程师。三年前,由于工作单位的缘故,他独自一人从雅典市搬到了现在居住的地方。
和那位著名的古希腊哲学家有着一模一样名字的奥利维拉先生死于他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天,晚上九点至十一点之间,死因则是安眠药服用过量。但法医在死者的胃内容物里并未发现有药品残留,而是转而在死者左臂上的静脉处发现了被针头注射过的痕迹;而对死者生前的最后一段日子里的行为梳理则证明他从未患过任何需要打针的病,或是……吸过毒。
死亡之后,他被人开膛。并连着部分肋骨一道,给剪去了胸骨。他死时就穿在身上的衬衫,以及他本人的心脏正中间都被利器捅开了一道口子,并插入了一只玫瑰。并且,似乎是在这之后,凶手才为他整理好了着装,并把他丢弃在了尸体被人发现的地方。
由于陈尸现场并非为真正的案发地,因此线索极少;加上现场周围又几乎没有什么目击者……这使得警方的取证工作变得越发地困难了起来。
警方在距离现场西边500米左右的沿海公路下,发现了一辆已经因为爆炸,而几乎成为了残渣废铁的汽车。经专业人员比对分析后发现,这辆车,很有可能就是死者生前所拥有的那辆甲壳虫。
据死者的周围邻居和他的同事、朋友们反应,此人一向与人为善,接人待物大方得体,又颇具绅士风度,因此,很难想象他会与什么人结仇;他对女孩子有着一种“近乎纯洁式的羞怯”,因此在他这仅仅长达28年的生命里,几乎(至少是表面上)就没有过“家人以外”的女孩子存在;他的银行存款并不多,来源去路也都十分清楚:他月末将工资从银行卡里提取出来,付清了房租之后,三分之一被他留作生活费,三分之一再度入账存起来。最后的那三分之一,则被他捐给了周末里面一直都会去的社区教堂。
“仇杀、情杀、财杀”三路皆断,这几乎是等于判了那些“正努力着地工作着,以期能够尽快找出凶手的杀人动机”的警察先生们无期徒刑。但是没办法,生活有的时候就是这么残酷:你不得不在废墟中继续前行,幻想从中能够挖掘出丁点希望——虽然理智已经在为你叫停,咆哮着,训斥你正在浪费着宝贵的生命。
这其中的某一位警官先生——我们还是给他留点面子,就不称呼其真名了——突发奇想,认为死者既然正在从事着IT相关的行业;也许,他的死是因为他那“令人惊叹”的黑客技术撬开来某些人自以为结实的锁,令他们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秘密,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危险性。
然而事实却不得不让他们再一次地叹息了:高妙的电脑分析师并未在死者的手提电脑、可移动硬盘、随身携带的U盘、甚至家里的电影光碟里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而死者生前的上司,则用上了他所能够用上的,最委婉的语气,含蓄而歉意地表明着如下的事实:尽管奥利维埃先生生前是个好员工、好同事,然而他在IT方面的潜力实际上接近于零——他并不像是小说里面所描述的那种“甫一横空出世,就能够横扫整个五角大楼的最高级别的防护系统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他属于多数派——即随着年龄的增长,才华就会逐渐远去的那类人。无奈,但也真实。
“有趣的是,”米罗把这段话插在了文字部分的最后面,“奥利维埃先生居住过的那栋楼几乎已经被各种八卦小报和杂志们给传成了凶宅——奥利维埃先生是住在这里边的,第二位遭了殃的房客;事实上,就在一年多以前,就租住在他家对门的一位女邻居,一位据说就要走红了的新锐女模特帕拉斯·雷蒙德无故失踪了——身后还留下了一份刚刚才和某家知名香水企业签署了的广告合同,以及欠了一个月的房租。”
艾丝蔻·缪拉点开了一个视频文件,据说警方所能够找到的唯一嫌疑人就在里边。
模糊的画面显示,这是应该在某家酒吧里。据称,死者每天下班后都会按时回家,只是在每个发薪水的日子里,他会到办公楼下的“巴克斯”去喝几杯,而且他没有固定的酒友,只是独自一个人坐在吧台深处的角落里;画面上显示,那里的灯光比酒吧里的其它角落都要暗。
画面左上角的时间显示,死者是在晚上七点半时进入酒吧的。他坐在自己所喜欢的老位子上,“和往常一样,他点了相同的酒(巴克斯酒吧当天晚上值班的酒保潘·格雷普斯作证说)。”
就在奥利维埃进入了酒吧的十五分钟之后,一个陌生人走进了酒吧的门,他高度适中,身材细瘦,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头还微微下垂着,“他的脸躲过了当天晚上的所有客人,以及整个酒吧里里外外的全部摄像头(碧丝卡·艾伦警官的注释)。”
陌生人径直走到了奥利维埃身旁,摘下帽子和墨镜后便坐了下来。但他的脸却依然很有技巧地,给隐在了阴影和众人视线的盲角里,“这中间,我给他们送了几次酒,可就是没有机会看清楚那孩子的脸(格雷普斯先生以他母亲的名义发誓说)。”
此后,在约半个钟头的时间里,他们似乎相谈甚欢,“奥利维埃先生还给那个小子买了一杯橘子汁——我听说,他还未成年(酒保格雷普斯先生继续作证说)。”
这时候,只见奥利维埃弯下腰,凑近少年耳畔说了句什么。少年微微侧头,转了一下一直搁在吧台上的右腕;昏暗的灯光下,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然后,他又慢慢地,转过了头。
凝视着照片上的那朵,曾在死者的胸前盛放着的玫瑰,忽然间,艾丝蔻·缪拉产生了一个很是古怪的念头。
是很古怪,但是——也许它值得一试。
屏幕上的玫瑰燃烧着晚霞般绚丽的色彩,很美,很美。很美!
“你会是帮凶吗?”
手指抚上屏幕,艾丝蔻·缪拉对着沉默的玫瑰轻声喃喃道。